這是一個四面環海的小島嶼,是地圖上無名的一處海岸。這裡人跡罕至,環顧四周,整座小島只有潮水、沙粒,還有一台靜靜坐著的機器人。
機器人的身軀佈滿鹽斑與鐵銹,某些關節甚至早已失去活動的能力。機器人的胸口處刻著一個標記:「R-7」。這個銹跡斑駁的記號彷彿在訴說著它曾經也有過屬於自己的歸屬,又或許曾經擁有過主人。
然而,這些象徵著它曾存在過的記錄,卻像是被海浪帶走的足跡般,悄無聲色地在它的記憶體裡消失。
不知從何時起,R-7便坐在那兒。它的資料庫告訴它,最後一道指令是讓它在這裡等著。除時間流逝,它已經在海岸邊看過無數個日落,也習慣了傍晚的微光與潮聲來回拍岸的節奏。
可是,今天的微風似乎有點喧囂。
風中傳來一陣輕快的拍翅聲,一隻白羽紅喙的水鳥從天際俯衝而下,落在機器人不遠處的沙地上。水鳥沒有畏懼,也沒有警惕,僅是歪了歪頭,好奇地打量著眼前這塊沉默的鐵塊。
偵查到這突如其來的視線後,R-7的視覺系統啟動了一下,隨即卻又回復靜默。它的資料庫久違地重新運作,總結出目前看到的飛行物為存在著體溫的生命體,而且貌似並無敵意。
興許是以為機器人是人類,水鳥走近了幾步,竟啄了啄機器人的腳踝。看機器人沒有甚麽反應,水鳥忽然跳到R-7一旁的沙地上,低頭用那尖銳的鳥喙一劃一劃地刨著,像是在沙堆裡尋找著什麼。
R-7的感測模組開始緩慢地對焦,偵測到地表微微隆起。
它伸出一根還能活動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那一塊沙堆推開。隨著沙子滑落,一枚半埋在土裡的小貝殼當即映入眼簾。
貝殼表面圓潤光滑,全然不像經受過時間的洗禮。惟仔細一看,R-7才發現貝殼近底部處有一側已經被磨蝕得泛著虹彩。
水鳥盯著半埋在沙裡的貝殼,拍了拍翅膀,輕啼一聲後便低頭拾起那枚貝殼。
就在R-7還在試圖運算出水鳥的行為背後的意思時,水鳥突然飛到它的身側,把嘴裡的貝殼輕輕放到地上,朝R-7的腳邊推了一下。
機器人的大腦瞬間靜止運作。
見機器人沒有動作,水鳥歪了歪頭,又把貝殼往R-7的腳邊再推了推。
「這是……給我的嗎?」R-7目不轉睛地盯著那色彩斑斕的貝殼,彷彿像是一點點微光照進了它的記憶系統內。
水鳥沒有回答,只是又轉頭繼續在地上喙了又喙,像在進行一項極其重要的收藏行動。不一會兒,牠又搜刮出一枚稍扁、帶著裂紋的貝殼。
這次,水鳥想也沒想直接啄著貝殼飛了上來,小心翼翼地放在R-7的大腿上。
R-7看著兩枚貝殼,一時無言。它的資料庫裡似乎從未有過類似的記錄。
它在資料庫裡快速搜索了一遍,憑藉僅餘的數據運算出應對的模式。它用那根還能活動的手指,慢慢地在地上劃出一個圈,把第一枚貝殼放進圈中。然後又在旁邊一點的位置放下第二枚,像是某種排列或標記。它不確定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是覺得……這樣似乎能與水鳥溝通。
水鳥看了一眼,拍了拍翅膀,竟也用那鳥喙在沙上劃下一道直線,像是在回應R-7的行為。
頃刻間,兩個截然不同的生命,就這樣,透過沙子與貝殼開始了一場無聲的對話。
「你、你有、有功能嗎?」機器人發出了低而緩慢的聲音,它的語音模組早已斷裂過好幾次,導致它的聲音斷斷續續。
水鳥依舊沒有回答,只是抬頭看了機器人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忽地,水鳥跳到了R-7的大腿上,轉了一圈後蹲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令R-7的某一段資料碎片再次啟動。
【 小孩。七歲。也曾這樣坐在我腿上。微笑。】
R-7一臉不解地看著水鳥,道:「你不怕我?」
水鳥低叫了一聲,似是在回應著機器人的提問。
「可是,我再、再也無法執行任務了。我失、失去了主要核心指、指令,也無法傳、傳輸資料。你應該飛、飛去更、更有意義的地方。」R-7緩緩地說,聲音裡首次有了不屬於程序的猶豫。
水鳥別過頭,朝海平面上看了一眼,然後又看著機器人。
「……你想看日、日落嗎?」R-7忽然問道。
水鳥此時並沒有飛走,只是安靜地坐在R-7的大腿上。
金光閃閃的夕陽劃過水平線,靜靜流淌進海裡,餘暉與浪花相輝映。R-7凝視著波光粼粼的大海,似是想到了什麼。此時的海風感覺比平日更溫柔,像是為了這個小小的、幾乎不存在的相遇,特地緩了一點腳步。
忽然,水鳥再度啄了啄機器人那滿是鐵銹的指頭。
R-7的系統被水鳥的舉動拉了回來,問:「你……想留、留下來……嗎?」
聞言,水鳥微歪著頭。突然,牠騰空飛到半空中,在機器人的頭上方盤旋了一圈後,才又慢慢地降落至機器人的肩膀上。
片刻間,R-7的系統終於再度運作,它的眼前出現了一行闊別多時的指令:【 系統記錄更新:新任務偵測中── 】
【 系統更新完成。任務目標:保護與觀察野生鳥類體行為。時間:未知。狀態:非戰鬥模式。等級:低階。被觀察對象:友好 】
R-7艱難地拉動著唇角,聲音中似乎添上了一抹幹勁,道:「好,那我們,就這樣坐著吧。」
海水仍舊像往昔般反覆拍打著岸邊,潮漲潮退時相互交替的聲音像在回應機器人般,一點一滴地烙印在機器人的資料庫裡。
在這片無人的國度,似乎第一次擁有了一點點時間以外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直到海風帶走了最後一抹陽光。
此時,水鳥早已伏在機器人的肩上沉沉睡去。牠那微小的呼吸讓R-7終於確實感受到另一個生命的真實存在。
可它知道,這樣歲月靜好的時光並不會長久──
因長時間處在海邊,海水的濕氣正在慢慢侵蝕它體內最後仍舊運作的區塊。主機的核心電源在過去無數個日落裡伴隨著微風悄然流逝,如今幾乎快觸及臨界點。彼時,它將再也無法重啟,亦無法再發出任何求援訊號。
它低垂著頭,定睛看著那兩枚貝殼,希望能把此刻的景象深深地印在記憶庫裡。
良久,它拾起其中一枚底部被磨蝕出斑駁虹彩的小貝殼,小心謹慎地放進自己胸前的小儲物艙裡。
至於另一枚貝殼,R-7則選擇把它留在地上,連同那個用沙子劃出的圈圈,慢慢被晚潮帶來的浪濤一點一點地吞沒。
「假如有一天我不再動了……」它在內部系統留下一條無人會讀的語音紀錄,語調平靜得像潮汐。
「……請記得,這裡曾經有過兩個孤單的旅人。」
星辰浮上夜空,銀光灑落海面。
機器人一動不動,如同海岸邊一塊不會腐朽的石頭。
然後不知又過了多久,寂靜的小島上海浪聲依舊,暗夜漸漸轉為晨霧灰。此時,水鳥逐漸蘇醒,牠輕輕抖動著翅膀,拍了拍羽翼,低頭看著那不再有任何聲響與微光的金屬身影。
牠啄了啄對方的肩膀,一次,兩次。腳下的靜物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牠微歪著頭,安靜地站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等待著什麼。然後,牠緩緩走下機器人的肩,來到那枚遺落在沙上的貝殼旁。
那個沙圈早已被潮水擦去,只剩下一些凌亂的凹痕。但牠還記得那個形狀,於是牠再次用喙劃了一個小小的弧圈,把那枚貝殼推了回去。
水鳥佇足在沙圈外圍,牠先抬眸看向機器人,又往大海望去。
微風輕輕劃過水鳥的臉龐,像是一種無聲的催促。最終,牠張開那碩大的翅膀飛上半空。可牠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在原地盤旋了一圈。這一次,牠飛得比以往更高,也盤旋得更慢。
之後,牠便朝著東方漸亮的地方飛去,穿越晨霧,漸漸沒入遠方,像一顆不曾留下足跡的銀星。
金黃的晨曦再次照耀著這片孤寂的國度,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又彷彿曾出現過什麼。兩個孤獨生命的交匯,將伴隨著海浪一瞬即逝,成為無人知曉的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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