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栗練筆文集 - 【狂亂創挑──念懷仇】念槐愁

你有聽過「宅前有槐，百鬼夜行」這個民間傳說嗎？

這是發生在我剛成為社工時的事。

直到現在，我還會想起那時那張詭譎的笑臉……

「志豪，陳社工來了。你要不要跟她聊聊？」中年婦人輕敲著房門，小心翼翼地問著。

惟房裡鴉雀無聲，婦人頓感失落。之後不管她說什麼，換來的也只是一片靜默。

站在婦人身後的陳梓涵好生安慰著她，接著便朝房裡柔聲喊話，冀望與志豪說上話。

當然，最後也沒成功。

至今為止，陳梓涵已經來這家訪過數次了，可一直沒甚進展，這次亦不例外。

離開前，她借用了下洗手間。洗手間位在志豪的房間隔壁，所以出入時必會經過其房間。陳梓涵上完洗手間，準備回客廳時，忽然聽到一道怪異的低吼聲從志豪的房裡發出。

她記得記錄寫到，志豪很常會在房裡喃喃自語。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她，便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前，把耳朵貼近細聽。

「……請不要殺我……」她仔細一聽，發現志豪一直在重覆著這句話，偶爾會換成另一句：「……槐……眼球、有很多眼睛……」

她手掩著嘴，一臉驚恐地望著房門，暗忖著：「精神錯亂？虐待？單親媽媽不堪育兒壓力，長期把情緒發洩在孩子身上的個案也不是沒有。難道是……」

此時，一道女聲從陳梓涵身後響起，突如其來的喊叫害她反射性地驚叫出聲。這一叫，房裡的呢喃聲便戛然而止。陳梓涵旋即回頭一看，發現喊她的人正是李太太。

李太太一臉疑惑地望著她，一想到這有可能牽涉到虐兒，陳梓涵便笑著找了個藉口搪塞過去。

在回家的路上，陳梓涵一直思索著李志豪說的話。可她始終沒想通，為何他會一直把兩者之間毫無關聯的話掛在嘴邊。

翌日，她仔細端詳著李志豪的檔案，卻沒找到疑似思覺失調或是到身心科掛診的記錄，也沒有家暴受傷的診療記錄。

一籌莫展的陳梓涵盯著筆電在發呆，她想不明白李志豪到底在害怕什麼，怕得要把自己關在房內，不肯出來。

「我們又不是神，充其量只能讓個案不要死而已。」一位前輩語重心長地拋下這句話，便提著包包下班了。

陳梓涵望著對方逐漸遠去的背影，雖然想要反駁她，但剎那間又說不出話來。

「欸，這不是吳社工離職前負責的嗎？原來現在交給妳跟進了。」站在陳梓涵身後的學長邊整理著肩膀上的背包帶，邊隨口說道。

陳梓涵彷如找到了救命稻草般，立馬問起了李志豪的事情。

「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就記得吳社工之前有提過什麼槐什麼眼之類的。我想想，是什麼槐來著……哦對了，是槐樹！」

「槐樹？」陳梓涵用疑惑的眼神望著學長，她著實搞不懂李志豪跟「槐樹」的關聯。

「他家對面那個宅邸的門前種著的一棵槐樹。」他隨手拾起陳梓涵桌上的一條能量棒，邊說邊撕掉包裝紙，大快朵頤起來。

因為嘴裡還嚼著東西，所以他有點口齒不清地續說：「我勸妳還是少管閒事吧。每次家訪時，確保他沒死算了。那個家，我之前曾跟著吳社工去過一次。當時還沒進屋，我已經有種莫名的不適感。踏入家門後，更是有種說不出的詭異感。」

聽罷，陳梓涵沒有回話。

其實她也曾有過這種奇怪的感覺，每次家訪時，總有種像被無形的壓力壓住的怪異感，但她每次都以為只是自己太累所致。

最後她思來想去，還是跟學長要了吳社工的聯繫方式。

「那棵樹，還在嗎？」吳社工呷了口咖啡後，望著陳梓涵問道。陳梓涵錯愕地看著對方，一時半刻沒能理解其意。

吳社工放下杯子，說：「李家對面那棵槐樹。」

「啊──還在。不過，這棵樹到底有什麼特別？他一直說……」

「請不要殺我，對吧？」吳社工沒等陳梓涵說完，便打斷了她。

陳梓涵詫異地頷首，臉上卻盡是不解。吳社工看著她，滿臉愁容地道：「他需要的，不是我們的幫助。應該說，是我們想幫也幫不了。」

語畢，吳社工的神色霎時凝重起來，讓陳梓涵也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想要聽個究竟。

「……妳信有鬼神的存在嗎？」

那天跟吳社工聊過之後，陳梓涵一直放不下心裡的疑惑。與其說是疑惑，倒不如說，是那該死的好奇心，就是那種越被禁止就越想做的逆反心理。她開始想要了解那棵槐樹的秘密，甚至還翻查起了數年前的新聞資料。

可是，沒人會對一棵槐樹如此上心，而特別去寫上一丁半點的報導，所以她理所當然地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資訊。

「那個家，曾易手過幾次，可每次都會有人死在那，現在已經沒有人住了。」學長滿頭大汗地放下背包，大口地喝著手上的瓶裝水。

他頓了頓，嚥下嘴裡那口水後，道：「我問了附近的鄰居，他們都說那個種著槐樹的家是間兇宅。」

──每個住進那裡的人，最後都在那棵槐樹上上吊自盡了。

這時，陳梓涵憶起吳社工提過，李志豪曾說自己被「他們」直勾勾地盯著看。

想必，李志豪大抵是目擊到鄰居自殺，精神受到了重創。

這樣的想法讓陳梓涵一度忽略掉其他事情。若真是如此，那吳社工為何選擇離職？

這天，陳梓涵硬拉著學長陪她進行家訪。站在門外時，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身後的槐樹。

那天剛好是陰天，使得槐樹看上去格外陰森可怖。一想到那曾經是自殺現場，陳梓涵就不禁打了個寒顫。

急於求成的陳梓涵明知道吳社工千盯萬囑過，不要跟李志豪談及有關槐樹的事情，因為這會令他出現歇斯底里的失常症狀。

可她還是做了。

果不其然，李志豪一聽到「槐樹」便發瘋似地亂叫。一頓吼叫後，他忽然靜了下來。擔心他會自殘的陳梓涵，立馬讓學長撞開緊閉的房門。

木門被撞破後，只見李志豪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陳梓涵相當自責，滿臉歉疚地撥打電話叫救護車。

此時，李志豪倏地睜開眼，面目猙獰地瞪視著陳梓涵，喊道：「我們會一──直看著妳的。」

他的嗓音聽起來相當詭異，彷彿像很多個男女同時一起說話般，而且音色相當沙啞，全然不像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會有的聲線。

陳梓涵登時驚的目瞪神呆，撥電話的動作也瞬時僵住。李志豪刻意拉長「一直」一詞的尾音，說罷後還朝她露出一個詭譎的笑臉，而後便再度昏厥過去。

擾攘過後，已是傍晚時分。陳梓涵目不轉睛地看著被送上救護車的李志豪，直至車子遠去，她仍舊說不出半句話來。

學長在她眼前晃動著手，憂心忡忡地問：「還好嗎？」

陳梓涵失神落魄地望著前方，問：「他剛剛是不是說了『我們』，而不是『我』？」

不明所以的學長側著頭，說：「是嗎？我當時嚇到了，沒聽清……」

還沒等他說完，陳梓涵就回頭看向那棵槐樹。

她記得吳社工吩咐過，讓她不要接近那棵槐樹，尤其是在黃昏時分。

當時她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勇氣，又或許是有什麼驅使著她，陳梓涵徑直往那棵槐樹走去。

由於已空置多時，宅前的鐵門並沒上鎖，她輕輕一推便能入內。

陳梓涵來到槐樹跟前，湊近一看，只見樹幹上有著許多大小不一的孔洞，卻沒什麼異常。就在她放下警戒時，每個孔洞皆倏然長出一隻不像人眼的眼睛，霎時全睜開來看著她。

她隨即驚呼後退，一個不慎還跌坐地上，學長見狀慌忙上前攙扶。

「有很多隻恐怖的眼睛……在看我……」陳梓涵驚惶失措地指著前方的槐樹，喃喃道。

聞言，學長鼓足勇氣走近察看，卻什麼也沒看到。

這之後，主管讓她休息了一週。再之後，李志豪就不再由她的部門跟進了。

她不知道李志豪後來怎樣了，也不曉得最後誰接手了這個案。她只知道，當時要不是學長拉著她，她很有可能已經進屋裡找把梯子，把褲腰上的腰帶繫在槐樹上……

據說，槐樹乃木中之鬼，陰氣極重，易招鬼魂附身。所以，又有鬼樹的別稱。其樹幹上有很多孔洞，傳說那是鬼怪居住的地方。

這也是後來我到廟宇裡收驚時才知道的。至於我為何要去收驚，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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