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頂百文塔 - 第84層

「我還以為主把你帶走了。」

晨曦穿過木窗的間隙，灑落在我的臉上，瞇起雙眼，一滴淚珠被擠落眼角。

織布機嘎嘎的發出巨大聲響，像是快要散了似的。

身旁熟悉的身影背對著床鋪。她拱著背，稀疏皤白的長髮在後腦勺挽了一個老派的包頭。語調雖然滄桑，卻不帶任何一絲憔悴。

「....」我張開嘴試著辯駁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乾澀的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響。嘴唇因乾燥而迸裂，鮮血的味道從咽喉竄入鼻尖，嘴唇被撕裂的疼痛使我反射性的把嘴巴闔上。

「張嘴，你這死不了的老頭。」她粗魯的把我從床上拽起，冰冷的玻璃杯緣靠在我的嘴角，她的手微微的顫抖著，水一點ㄧ點的流入，我貪婪的吸允著，卻從不曾嗆著。

喉間恢復了濕潤，我卻忘記自己要説些什麼。

老婦人早已背過身去，乾枯的手快速的起落，梭子隨者她的指頭飛舞起來，那穩重的節奏像是一只老鐘，規律且不曾停歇。

靠在床頭板上，肩膀痠痛的使我無法思考，呆凝著前方，空虛的木製牆面，幾乎可以完全拼湊出外頭的街景。

直到日頭完全的升起，日光離開了窗戶的方匡，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手緊握著一把雕刻刀的木柄。刀柄上有指頭的印子，刀鋒已經鈍了。抬起眼正好對上她的眼睛，我向著那帶著怒意的瞪視搖了搖頭。

指節因為厚繭而變得肥大，導致那充滿斑點的手掌像是長了腫瘤似的。

但我絕對不會放手。

門口突然急促的叩門聲，老婦停下手邊的工作，瞪視著腐朽的木門，厭煩的咕噥著。

當她解開鐵製的門閂，門後出現的是一張溫和的臉孔，方形的輪廓使他看起來既親切又樸實。只不過那高傲的下巴總是高高的抬著。

「薩頓夫人。」那年輕人熟練的脫下帽子，在手中轉了一圈，以紳士的鞠躬方式向兩人問候。

她拉起裙擺，試著以貴族的方式回禮，身子卻不穩的晃了一下，免強的站住腳。

「托斯基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

「歐！」他愉悅的輕呼一聲「我是帶著好消息來的，夫人。」他把夾在臂彎中的精美卷軸遞上，外頭還用精巧的紅色鑲金絲帶綁著。

老婦人瞪著他許久，眼神不斷在他貴氣的臉蛋和羊皮紙上游移。

頂著僵硬的微笑，托斯基稍微抬起手，示意她接過，她才粗野的把卷軸一把搶過，緊緊的用指頭箝著。

我懂的，明明懂得，她內心的痛苦與掙扎。看著她那倔強的薄唇，我有些不捨，但我依然選擇堅持自己的信念。

「伊莉莎白！」我喝斥一聲。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渾身一顫，但仍故作鎮定的瞪視著托斯基良久，手臂交疊於胸前，不甘願的轉過身去，大步走向床沿。離去時不忘再狠狠的瞪托斯基一眼。

卷上漂亮的字跡，均勻的墨黑的發亮，每個字體都整齊的排列成行。礙於那雙使用過度的眼眸，薩頓必須要瞇起眼睛才能夠看清那些文字所描述的神聖指令。

「這是教主的委託，榮幸吧！」男子張開雙臂，正好遮蔽了從屋外射入的陽光，把我瘦小、病態的身軀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中。

「真是非常感謝您，帶來令人如此振奮的消息。」我恭敬的把卷軸重新捲起，單手撐著床邊的木桿子，試著走下病榻。

乏力的雙腿免強支撐著全身的重量，明明應該不再有下床的力氣，但是激奮的情緒勝過了年邁的身軀。這些年，我終於等到來自主的救贖。我可以預見主張開雙臂，在天堂之門前迎接我，而我緊緊的握著她手，一起踏上天堂的淨土。

一手收於胸前，一手背後，低下頭，身子微傾，宛若紳士一般優雅。

———

聖堂裡一塊未經雕琢的大理石豎立在神殿的正中央。

為了這天，我特意挑選了一套最體面的禮服，戴上紳士的高腳帽，白色的手套遮住了斑紋密佈的手背。

「薩頓！」教主張開雙臂，那宛若羽絨被的厚重披風像是他的翅膀。他給了我一個親切的擁抱，輕拍我的背脊，那笑開的臉上一排不尋常的潔白貝齒，像是神的聖蹟一般黏附在這張超過半百的臉上。

「將軍他身子好嗎？」教宗的削瘦的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努力的讓我感受到他的和藹，但那麼做只會令人感到頭皮發麻。

「家父已經亡故了。」早在幾十年前，他把全身都奉獻給上帝。

「啊.....那夫人呢？」他像是老友一般努力的想和我閒聊。

「在家待著。」我心裡清楚著，自從嫁給我後，她是怎麼也不肯來的。她的執著、她的頑固，我都知道。「就讓她這般執迷不悟吧。」

「？你說什麼？」教主的山羊鬍隨著嘴唇抖動，不知是沒聽清楚，還是聽不懂這跳痛的語句。

「在家待著呢。」我抬起頭仰望高聳的巨石。不知他們是從哪裡搬運過來如此完美無瑕的巨石，我從未遇見。像是命中注定一般，未經思索我已經可以看見，那是一位天使，一位帶著金色桂冠的天使。一身白色的希臘式長裙在豔陽的照耀下潔白無瑕，純白的一衣衫上無法沾惹上一絲塵埃。苗條的纖腰在透光的布料後若影若現，均襯的身形曲線是主賜予她最美的禮物。

爬上搭建好的鷹架，我依然覺得自己需要仰頭，才能觀望這顆巨石。

用力的瞇起眼睛，直到可以清楚的看見岩石上的紋理。雕刻刀隨意的靠在巨石的一處突起，舉起鎚子毫不猶疑的猛力敲落。幾個小石塊掉落到地面，地面被磨損的聲響緩緩的傳上來，石頭的碎末飛散在空氣中，在光線中飄蕩，竟如同雪景一邊浪漫。

「薩頓，我期待看到你的作品。」教主在下頭大喊後立即低下頭，用手摀著臉乾咳不止，似乎是吃進了不少飛石。

俯視著地面，我已經忘記有多久不曾這般做過。

上一次在鷹架上低頭俯瞰，那裡還站著一個女孩。她老是在那仰頭望著，直到後頸酸的發疼，她仍倔強的抬著起下巴。

「妳在那裡做什麼？」

「啊？」似乎是距離太遠了，她聽的不是很清楚「啊...咳！」她雙手摀著臉低下頭來，一陣猛咳。咳的太厲害使她的身子抽蓄著。

「沒事吧？」

「.....」她抬起頭來，臉龐還有幾滴淚珠，對著我用力的擠出微笑，怎麼也不肯把小嘴張開。

看著那稚嫩的臉蛋，我大笑出來。渾厚的聲音使整座聖堂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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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落下地平線，我燃起蠟燭與無盡的黑暗抗衡。8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NYwEOhh5G

手臂已經酸疼的幾乎無法上舉，肩膀像是被千斤的擔子壓著，但我依然無法停下，雕琢。

過去老是捨棄家中那奢華柔軟的床墊，在聖殿內鋪上自己的外衣，當作臨時的床鋪，與那未完成的石像一起入眠。8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9tuegDh7p

我伸手想要把燭光熄滅，卻不小心摸到一雙鞋，鞋尖被磨損的幾乎可以看見腳趾，鞋子的主人被嚇的向後縮了一下。

不知怎麼的，那晚多了一個女孩，她坐在我的身邊，靠的很近，但同時小心翼翼的保持著無法觸碰到距離。

燭火隨著晚風劇烈的晃動，我早已閉上雙眼，但始終無法進入夢鄉。

「我要睡了。還不走嗎？」

「走去哪？」她把頭埋在雙膝之間，語氣消沈，我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也許又是一個來自戰地的孩子。

我不再與她搭話，任由她待在她喜歡的地方。畢竟她還只是一個孩子。

而且，

我累了。

肩膀的痠痛使我無法移動，雙腿因長期被站立早已麻木，手掌不知為何無法控制的抽動...感覺快死了。

夜晚的聖殿毫無生息，她寂靜的像是一座石像，我似乎可以聽到死神的腳步，躲藏在我沈重的呼吸聲中。

在生死之間的彌留之際，我下意識的張開嘴，含糊的問「妳覺得主今晚會帶我走嗎？」

整個夜晚我都沒有等到她的回覆，也許是不小心的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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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塵充斥著整座廳堂，徹夜不停的敲擊聲依舊。8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Xuu1waDFg

失去彈性的肌膚覆蓋在紋理清晰的手骨上，凸起的青筋看似隨時都會爆裂。

我應該早已無法動彈，失去理智，正常的老去。

本應該如此的。

但我的手，卻無法停滯。

直到天使的臉蛋沒有任何一道需要被抹去的痕跡，我猛的停下手。放下胳膊，張大酸疼的眼，細細的品味每一個角度、每一刀深淺。

那張臉蛋十分自然，微笑的弧度與眼角的笑意都太過生動，那稀疏的長髮，梳在腦後尤其熟悉，就像是...「伊莉莎白？」我輕聲呼喚，無力的語氣中竟不小心的夾雜著埋藏在心底的感情。

那石像仿若聽懂似的，回應了我的情意。它竟眨著大大的眼眸，對著我咧開了嘴。

這一切是如此清晰，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吐出的熾熱鼻息。

她展開背上那潔白的翅膀，佔據了整個教堂，無數的白羽落下，半透明的型態，是我所未曾見過最美麗的光景。

翅膀輕輕一振，揚起一陣風，將要落地的羽毛再次飛起。

輕輕的一振，掃落數根支架。

腳下失去了支撐，身子向下掉落。但我知道，雕刻刀仍緊握在手中。緩緩的向後仰倒，我看見圓拱的天花板上，某位不知名的藝術家所繪製的巨幅壁畫。8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cuWN3JJox

牆上一個女孩披著白色的婚紗，笑容燦爛，和一個微笑的男子並肩站在一起，身後都被畫上象徵神祇的光環。

是了，是在繪主的婚禮。

那段故事，我一直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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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我絕對不會離開你。」她身上沒有新娘白色的婚紗，合攏的手掌舉在耳邊，說出那像是軍人一般的宣示。若是以往，我會笑出聲來，摸摸她那頭稀疏的棕髮，把她當作稚嫩的女孩。8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cV8idz5Ar

但或許是那空氣中的塵埃遮擋了視線，她竟看起來如此成熟，宛若一個嫻熟的女人。回過神來，我的唇瓣已觸碰到她的眉心。

也許我應該要發誓守護她一輩子才對，或者是許諾她的幸福。但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沒有任何一種誓言回應她的感情，我無法許下那些辦不到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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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才發現，灑落在身上的竟是晨光。8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eGf7h1I7h

拋光過的白色石英磚撞擊我的背脊，劇烈的疼痛像是要把我的身子撕成兩半。

我仰躺著，石料的冰冷穿透毛料。

心靈已經靜下，只等待死亡的腳步聲來到。

我闔上雙眼，雙手交疊於腹部，把全身的力量收回。

「叮」叮一聲，金屬撞擊到地面的聲音被聖殿擴大。

我的虎口空空如也，一陣寒意帶著空虛毀滅了內心的平靜。

雕刻刀...我的雕刻刀....我的主啊.....

眼睛已經疲憊的無法再張開，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地上摸索....

我沒有尋獲雕刻刀堅硬的木柄，反而觸碰到一個柔軟的物體....

是雙嚴重磨損的鞋尖。

我無需抬眼便知道鞋子的主人，今日依舊就是那女孩。

「我還以為主把你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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