鯨滅 - （６）

　＊

　　最後還是買了《來自溫柔之鄉》。

　　作者是莫里西斯，不認識，內頁也沒有附上照片，甚至連是否還健在、哪一國人、什麼性別都沒寫上。

　　很微妙。

　　不僅如此，劇情也是以從沒想過的方式展開，第一人稱敘事，男主角周旋在三女一男之間的愛恨情仇糾葛故事。

　　雖說是三女一男，但名為史奔的男配角其實是高階性愛機器人，偶爾短路時會說些似乎很有哲理的話，稱不上擁有完全的自我，而柯林斯、菲、以及艾琳也各有優點與人格缺陷……或許該算做言情小說？我不能確定，站在角落看了三十多頁，還是搞不太清楚作者到底想要傳達些什麼。

　　決定帶回家慢慢看。

　　繞回櫃檯結帳時，店員用異樣的眼光瞥了我一眼，我直勾勾看了回去，這年代還聘雇人力當書店店員，大概只剩百貨公司了，「現在沒有優惠喔。」

　　「嗯。」

　　「有要加購我們後面的影音作品嗎？」

　　「我看一下。」架上播著關於R的紀錄片《逃離與甦醒》、《噗噗星教你每天半小時，成為迷人健康女孩》以及世界經典名著《魔戒三部曲》。

　　R已經夠氾濫了，現在還多了一個噗噗星……等等，噗噗星到底是誰啊？

　　「決定好了嗎？」店員似乎強忍哈欠。

　　「不，不要加購。」

　　「那總共是兩百九十元，有Happy購或誠品會員卡嗎？」

　　「有。」我掏出手機，放在櫃台上的透明方框內，綠光沿著線路流動，叮咚搭配震動，戶頭減去兩百九十塊，增加兩點沒什麼用處的點數。

　　即便滿臉睡意，店員仍俐落用紙袋包好書，雙手遞了過來，我說了聲謝謝，將書塞進身側背袋。

　　11：49。

　　還有十一分鐘可以到對街的美式漢堡店Lovzz，將近七十年的老店，第一代至今沒有一個老闆或員工是美國人，這大概叫全球在地化。

　　也不是因為多有名或美味，只是純粹想吃美式漢堡，剛好我說要去誠品，就近跟柏翰約在那裡。

　　「安安。」

　　「咦……？不是約在漢堡店嗎？」出乎意料，一走出書店門口，戴著黑色潮帽的柏翰仍然帥氣，上半身深綠軍外套，面罩掛在右手上臂扣環，另隻手抓著手機，鬍渣根根刺出下巴。

　　「想說你會在這裡。」

　　「原來如此，心有靈犀。」

　　「不是喔。」他斬釘截鐵。

　　「好吧。」

　　我們慢慢移動，他似乎邊用手機在搜尋什麼，一起搭電梯下樓，十八層樓的高度僅只花費十秒，接著走一小段地下連通道，三號出口出去就到了。

　　中途沒聊什麼天，倒也不會尷尬，我們的相處本來就是這樣，有話的時候才說，沒話就當散步休息。

　　Lovzz招牌幾乎看不出原先字樣，厚重沙塵卡死覆蓋，倒是玻璃門旁的小黑板套上層透明防塵罩，粉筆字跡寫著「平日商業特餐199」。

　　「商業特餐是什麼？」推門進去時我問道，柏翰稍稍扭過頭來。

　　「呃……薯條夾漢堡？」

　　「真的假的？」

　　「我怎麼會知道呢。」他特意拉長「呢」的音，被我瞪了一眼。

　　座位靠窗，桌緣點餐小機器一直嘗試與我們搭話，但柏翰話不多，手指點擊介面，選擇經典雙層牛肉起司，我則選商業特餐，「我還是很想知道商業特餐是什麼。」

　　「不是商業人士點什麼商業特餐。」

　　「沒有無業特餐讓我點，我也很無奈。」

　　「笑你，我還是學生。」他歪嘴淺笑，一臉欠揍。

　　「怎麼沒點延畢特餐？」

　　「幹。」

　　「我是有投履歷啦，但是文組的工作不好找。」我說。

　　「我突然想到那天阿榮密我，問我一件正經的事，嚇死我了。」

　　「是那個阿榮嗎？」我指的是那個和我們一起出國玩時，事前不做功課、事後抱怨一堆的阿榮。

　　「對，那個廢物。」

　　「他問你什麼？」

　　「他問說福利好的老公司和新創公司要選哪一個。」

　　「你怎麼回？」

　　「我說看你想要待多久、下一步要怎麼走、做的東西你哪個比較有興趣……喔，謝謝。」

　　餐點迅速送上桌面，淺色頭髮的服務生機器人優雅鞠躬，餐盤堆滿薯條，柏翰上層麵包插著黏貼美國三角旗的牙籤，我的只有幾顆白芝麻，同樣夾煎牛排，旁邊搭配生洋蔥圈和沾著水珠的黃綠菜葉，但他的分量足足是我的兩倍。

　　「完勝。」柏翰說。

　　「無業特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玻璃窗外忽然下起汙濁雨水，滴滴答答擊打街道，差點忘記今天是例行清淨日，魔法一般的水珠唰唰落下，將所有游離在空氣中的髒污帶離城市，滑進陰暗下水道。

　　第一階段的清掃正好停止在Lovzz的中間，劃開明顯界線，柏翰那邊清淨無比，而我這兒汙濁不堪。

　　「等一下是不是要去自由閱覽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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