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商店工作日誌 - 第1天，王子和他的B612星球〈一〉

第1天，王子和他的B612星球

天氣：一整天都是滂沱大雨

值班人員：店長、小宇、阿祿

交接事項：

　　王子在店裡寄了五杯咖啡，都還沒領走，發票夾在收銀機底下，要是小妍來買咖啡的話，直接算他的。

　　今天雨很大，記得把傘架拿出去放在門口。

店長

　　又有小女生來店裡找王子了，就算有看到他，也要說不知道，不然很麻煩的。

小宇

※※※

　　凌晨三點鐘是便利商店夜班店員最悠閒的時光，繁雜的工作告了一段落，流連於夜生活的人們也逐漸跟著路燈指引回到家去；但是這個時候，仍然有一批客人會陸續到來。

　　他們多半眷戀於這夜色的寂靜，又或者是像王子一般，工作就是提供夜生活。

　　擁有「王子」這般華麗綽號的這個男人，實際上今年已經四十歲了。

　　據他所說，只是因為自己的本名太過平凡，所以他才給自己取了這樣的暱稱，絕對不是其他人第一時間想到的關於他有多英俊瀟灑或風流倜儻。

　　不過老實說，王子這人是長得挺好看的，雖然已經是個大叔了，依然還是有許多小女生喜歡他，追他追到天天泡在他的酒吧。

　　王子是這附近一間充滿了童話氣息的酒吧的老闆，酒吧名叫B612——如果你是個文藝氣息濃厚的傢伙，那你該有印象——這正是故事書中小王子與玫瑰住的那顆星球代號。

　　一個小小的，卻什麼也不缺的地方。

　　好吧，只有名字天真爛漫而已。

　　因此當王子咧嘴笑著，問我：「難道不覺得很浪漫嗎？」

　　我僅以白眼回覆他。

　　事實上也別看他這樣幽默，他可不是個樂觀開朗的人，實際上，我才剛來到此地沒多久的時候，光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我就對這個全身散發著悲慘氣息的人印象非常深刻。

※※※

　　那年的五月，天氣仍是說變就變，凌晨三點忽然下起一陣傾盆大雨，有幾個路人冒著雨勢匆匆地走進來，買了雨具又急急地闖進雨幕裡離開，即使是鬧區中的偌大一間便利商店，在這個時候也顯得冷冷清清。

　　但，唯有他一個人滿不在乎的樣子，步履蹣跚地踱進店。

　　他甩了甩溼淋淋的頭髮，又使力地抖了抖正滴著水珠的褲腳，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露出了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語氣很是真誠：「抱歉，把你的地板弄濕了。」

　　「沒關係。」沒想到聽我這麼一客套，他就毫不客氣地踩了進來，在店裡搖頭晃腦地逛了一圈，又問我賣不賣木炭。

　　見他這麼說，正在拖地的我隨即抬起頭來認真觀察他，剛進門時沒有發現，他的臉色不正常地微微泛紅，居然滿身酒氣。

　　「有是有，不過我不會賣你。」我說。

　　「為什麼？」他挑挑眉頭，摸了一下上身溼漉漉的襯衫，編了一句想來連他自己清醒時都不會相信的理由，「我是用來烘乾身體的。」

　　聽見他這句話，我更肯定他是酣得開始胡言亂語了。

　　「因為你喝醉了，而且木炭不能在室內用的。」我耐心地跟個醉漢解釋道。

　　他又笑了，笑得很淡然，「為什麼啊？」

　　「為什麼？因為會死人！」我終於還是沒好氣地說。

　　他咧嘴輕笑，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時正當我在心裡揣測著眼前這人是裝瘋賣傻還是藉酒裝瘋，他瞧著我沉默，搖搖頭然後作勢要走。

　　我渾身打了一激靈，衝上前去拉住他皺巴巴襯衫的衣角，「等等。」

　　這一抓，扯了他一個趔趄，差點向前撲去。

　　「嗯？」他看向我，微瞇的眼睛縫裡透露出不解。

　　「我的直覺告訴我要是現在放你走，看見明天早上的新聞我恐怕會作噩夢。」一口氣說完這麼一句話，我把他推到店裡深處——一個不起眼的位置——讓他坐下，之後拿了一手啤酒過去結帳，再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請你的，你最好醉倒在這裡，到我明天早上下班之後再醒來。」我按著他一字一句地叮囑：「記住，千萬不要吐在店裡頭。」

　　「謝謝你，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其實滿美好的。」他微笑。

　　不知是不是被他過於耀眼的笑容刺痛了眼睛，我不禁扭過頭，嘟囔著：「作你死前最後看到的人會很困擾的。」

　　「你說什麼？」他疑惑地看向我。

　　「沒什麼。」我沒好氣地說：「店裡的座位區本來是不能喝酒的啦，但今天看你可憐，給你例外。」

　　他笑了笑——不，應該說只是扯了扯嘴角，「你對陌生人都這麼熱心嗎？」

　　「這是便利商店店員的基本功能啊，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的服務嘛。」我自嘲。

　　「真的嗎？那我以後一定多多來光顧。」他又再補了一句，「肯定挑你的上班時間來。」

　　「那就承蒙您的關照啦。」我揮揮手，欲轉過身要走。

　　他卻語氣一轉，突然幽幽地說道：「其實，我老婆今天過世了。」

　　聞言，我一怔，心裡一咯噔，緩緩回過身去看他。

　　我明白，這才是他鬧了這麼久之後，真正想說的——堵得慌了之後，依舊情不自禁，胸口的酸一路酸到嘴裡，總得吐出來。

　　他笑著繼續道：「本來已經準備要離婚了……但沒有她，果然還是不行，我怎麼會傻到以為自己真的已經不愛她了呢？我又怎麼會笨到以為她沒有我一定不行，而我就離得開她呢？」

　　被他這麼一攪，我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麼，只得走回倉庫，扯了條乾淨的毛巾出來給他。「擦擦吧。」

　　見他任由毛巾披在頭上，沉著臉安靜不語，我嘆了口氣說：「是嗎……那麼幸好你還愛她啊，這樣，她就不孤單了。」

　　他的雙肩猛地顫抖了起來，手拿毛巾遮在臉上。我拍拍他的肩膀，便不再打擾他，轉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良久，才聽見店裡的角落傳來了低沉的、深深壓抑的嗚咽聲。

　　然而那個晚上直到我下班，他都一直是神智清醒，而且自己又喝了不少，彷彿是體內的酒精都跟著淚水給流光了。

　　臨走前，他炫耀似地說我太小看他的酒量了，旋即又露出那個咧開嘴，沒有發出聲音而誇張的笑容。

　　「對了，我叫王子，你叫什麼名字？交個朋友吧。」他叫住我。

　　正要踏出門的我頓在原地，頭也不回地對他說道：「我下班啦，下次你來時，我再告訴你。」然後又忍不住回過頭，「……要好好活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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