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域 - 68. 炙火

68. 炙火

　　何祈站在門邊。許力霄看了看他，眼神很沉靜，好像仔細觀察了幾秒。他把那被子推到一旁。

　　「你會不會照顧人？蓋成這樣想讓我死？」

　　「流點汗啊。」

　　對方理所當然回應。

　　「流點汗才比較快好。」

　　許力霄沒理他，低啞地說：「我要喝水。」

　　「沒有水。」對方回答，「只有熱水，冷水都空了。」

　　「……嘖，一直沒空去裝！」

　　「你家裡沒別人？」何祈問。

　　「工作去了，不在家。」

　　「等下會不會回來？」

　　「一個月內都不會回來。」

　　何祈皺起眉。原本以為把人送到家裡就沒事了，剩下的交給別人去處理，想不到裡頭沒半個人在，許力霄又昏迷得一蹋糊塗，途中跟一具屍體一樣，沒醒來過，只好從他書包裡找出鑰匙開門。

　　「對了，我從你書包裡拿了錢。」他回想著說：「計程車費。」

　　許力霄帶著鼻音應了一聲，倒是沒去想對方會不會把他整個錢包摸走，沒見過哪個小偷還照顧病人的。

　　「我先走了，等水涼了，自己吃藥看醫生。」

　　何祈把手上的東西悉數放在桌上，揹著書包就要離開。

　　「那本書是什麼？」

　　旁邊冷不防開口。何祈轉過頭。

　　「你是那天的人，我們不久前見過面是吧？你不是認識徐子善？」

　　一看見他的時候，許力霄就想起來了，一面之緣的印象雖然模糊，但那本書太匪夷所思了，留在腦中擱置了許久，於是當這個人再出現在他面前時，乾脆直接問了出口。

　　何祈猶豫了幾下，沉著臉。

　　「跟你什麼關係？」

　　「跟我很有關係。」許力霄從容地說：「那本書就是我畫的東西，一模一樣，為什麼你會有那本書？從哪來的？」

　　一片靜寂。

　　該來的還是會來。何祈吞了口氣，維持鎮定。

　　「……你相不相信有另一個你？」

　　「啊？」

　　這下換對方不知所措了。

　　「什麼東西？你別轉移話題！是我在問……」

　　「你別吵。」他打斷，「等我講完，講完了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許力霄暗自閉嘴。

　　「剛開學不久，你不是有一天在Ｋ書中心裡頭，跟以前的同學說話？就是以前美術班的同學……」

　　他緩緩地說著，平鋪直敘。許力霄坐在床上，靜默無語，腦子好像被燒得迷亂了。

　　「其實我們就站在附近，不過你不可能發現。我們是一路跟著你走在後面的。」他說：「他就站在我旁邊，另一個你。」

　　聽起來毛骨悚然。正常來說他應該要害怕的，但他現在卻沒什麼懼意，高燒鈍化了知覺，感覺不到一絲慌張，反倒腦中鎮靜得很，試圖了解對方的意思。

　　「那本書是……」

　　「那本書真的是你畫出來的，你想像它是什麼樣子，它就變成了真的。」他聳聳肩，「那個故事也是。」

　　體內的熱度還在悶燒，燒到後來好像有點失調了，產生一絲涼意，又冷又熱的感覺。

　　何祈往旁邊瞟了一眼，掃過對方的房間。

　　「如果你去藝大的話，那個人就是未來的你，你以後可能會去畫壁畫，因為他就是你心裡想要的那個樣子。」他問：「但為什麼想放棄？」

　　其實那晚許力霄在傢俱行說的那些，他是真的相信，一字一句，願望反映真實，估計那些就是他的心聲了。不過這個人還真是可以了，講真心話講得神氣活現的，到頭來還是嘴硬，一點傷感軟弱都不流露，真符合他的作風。

　　對方動了動嘴。恍恍惚惚中，好像終於聽到一件事是能回答的。

　　「每個人都來問我這個，果然你跟徐子善認識。」一會兒後，他歪起嘴角，「你眼界太狹窄，等你看得夠多就會明白，那根本沒什麼，可是等到你了解這點後，一切就已經來不及了。那只是附加價值，就跟會彈鋼琴、拉小提琴一樣，都是在念好書的前提下，才有加分價值的東西。」

　　他冰冷地說。何祈望著他，目光低垂。

　　「你真的這麼想？」

　　另一端沒有回應。

　　「你媽媽告訴你的吧？」

　　「……你怎麼知道？」許力霄皺起眉。

　　何祈說：「你聽起來像你媽。」

　　「……」

　　對方臉色垮了一半，臭得難看。

　　「也有可能是你爸。」他說。

　　許力霄沒好氣，「沒啦，就是我媽！」

　　「你爸呢？」

　　「沒有。」

　　他撇撇嘴，沒怎麼在乎。

　　「吵了很多年，離了也剛好。」

　　何祈默默打量著，看著對方那張臉，明明就病懨懨的，脾氣還這麼暴躁，沒來由地感覺一陣笑意——而他也真的笑了出來。他想到傢俱行那晚對方一副認真的口吻，給他教誨指點人生的樣子，笑得更用力了。真正的許力霄也不過跟自己同齡而已。

　　旁邊的人當然不知道他的想法。許力霄愣了一下，看著他無緣無故地大笑，還想著是不是瘋癲了。

　　「你媽那麼說……也不想想你做不做得到……」他低下頭，稍微克制了點，「你又不是徐子善。」

　　那名字好像觸動了什麼。

　　「……笑個屁！你到底想怎樣？」

　　他有些怒了，以為對方在嘲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提起那名字，種種一切都令他惱怒，於是忍受不住，情緒要翻湧上來，這時對方又說：「你不是徐子善，徐子善也不是你，為什麼要羨慕他？他也不是什麼都會，就算是第一名，有些事他也做不到。」

　　心裡升起的波浪慢慢下沉。

　　許力霄瞇起眼。

　　「但你可以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所以，去追求你自己，不就行了？」

　　房裡沒了笑聲。

　　何祈深呼吸一口，氣息緩和下來。該說的都說了。

　　「就這樣，我先走了，繼續睡吧。」

　　緊接著就要離開，身後迸出了句等等。

　　「又怎麼了？」他扭頭。

　　許力霄緊盯著他。

　　「你到底是不是鬼？」

　　「我是鬼你不怕？」

　　「你還沒說是不是呢。」

　　何祈咧嘴一笑。

　　「不是。」

　　「既然你不是，那你相信嗎？」他問：「真的有另一個人？」

　　沉默只維持了幾秒。

　　「我相信。」他說：「我想見到一個人，所以我相信。」

　　黑黝黝的小巷裡只有一間店還亮著，裡頭沒什麼顧客，只有左鄰右舍的老人家過來串門子。何祈走進去，跟王博允點了餐，接著挑了一處位子坐下，東西很快送了上來。

　　「怎麼這麼晚才吃飯？」

　　「去同學家。」

　　「弄得這麼晚？」

　　「他發燒了，需要多多照顧。」

　　他加重了語氣，特別強調照顧兩字。

　　對方神色擔憂，「那有沒有事？燒太久對身體不好，是不是會燒壞腦袋……」

　　「不用擔心，沒事。」他說：「壞很久了。」

　　店門口又進來一個客人。王博允去招呼對方，上完餐之後，緊擰眉頭走到他旁邊，尋思著說：「那個是……對了，以前不是有個跟你一起拍照的同學？」

　　何祈停下筷子，應了聲。

　　「好像是很久以前……他家不是開店的嗎？」

　　「嗯。」

　　王博允恍然大悟，指著對桌的一個女人。

　　「難怪我覺得面熟！那就是他媽媽啊。」2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5bppH8T7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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