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域 - 54.　飆風

54.　飆風

　　大門口敞開著，透出夜色深沉，孫若白習以為常地瞥過，迅速走向外頭，準備去搭公車。剛走出來沒幾秒，耳邊就聽到一陣響亮的喇叭聲，她抬起頭，孫少初坐在機車上頭，正好捻滅了手機的螢幕光。

　　「妳怎麼在這裡？」

　　她吃驚地問，腳步一轉就走過去。孫少初抓了一頂安全帽給她。

　　「剛好來這附近啊，今天晚上去跟直屬吃飯，順便來載妳。」

　　「……又不用，我自己搭車就好了。」她慢吞吞接過來。

　　「公車還要等，現在不就有專車可以坐了？」孫少初瞟她幾眼，「而且我推掉續攤來載妳，還有意見？」

　　「妳也可以跟他們去啊。」

　　「才不要，老了！再玩就瘋了！」

　　孫若白喀地一聲扣上帶子，「欸，那載完我之後妳怎麼辦？」

　　「在家睡覺啊，等明天早上再騎回學校。」

　　「妳不是一大早的課？」

　　「沒差啦，不點名的！」

　　她皺起眉，小聲嘟噥著，「就說妳不用來了。」

　　「喔，還有，這給妳。」孫少初沒聽見她喃喃自語，「晚餐還剩下一些飲料，沒開過，自己選一瓶，拿去喝吧。」

　　她把掛勾上裝滿瓶瓶罐罐的袋子遞過來。孫若白打開袋子一看，差點沒昏倒。

　　「全都是酒！我怎麼喝！？」

　　「啊？不行嗎？」

　　「當然不行！我未成年欸！」

　　「噢，那回去給孫昱白喝好了。」

　　「他也不能喝啊！我們同年耶！」孫若白叫道：「姐，妳不要帶壞小孩啦！」

　　「真麻煩！我跟妳一樣大的時候就在偷喝了。」

　　「偷喝酒還講這麼大聲！」

　　「好吧，不喝拉倒。」孫少初把袋子拿回來，又掛在機車前方。

　　「明天拿去灌醉王曉禾那酒鬼。」

　　「欸，等等！妳自己有喝嗎？」

　　孫若白接著想到什麼，心臟猛地一緊。

　　「什麼？」

　　「酒啊！妳有喝酒嗎？」她一臉驚恐。

　　「什麼啊，沒啊！」

　　孫少初臉色一皺，對方突然大聲起來令人猝不及防。

　　「不是說那些沒開過嗎？我一口都沒喝欸，所以才來接妳啊！」

　　「那就好！……真是的！妳不要老做危險的事啦，嚇死我了！」

　　「好啦好啦，就說沒喝了嘛！」孫少初連聲安撫著她，又怕念東念西，趕緊轉移話題。她拍了拍後頭的坐墊。

　　「好了，快上來！」

　　孫若白揹著書包，跨上後座。大馬路上依舊交通繁忙，車流喧囂，直到下橋之後，兩旁才逐漸空曠起來。孫少初目視前方，手上放慢速度，過了個彎道。路上一片闃靜，散落著零星的路燈。

　　周圍都是勁風壓過耳膜的聲音，在這股風勢之中，好像又一點含糊的響動，孫若白聽不清楚，向前靠近了點，才發現前面的人在叫她。對方的臉都被安全帽遮住，就剩下兩隻眼睛，說話的時候悶悶的。

　　「喂，妳今天怎麼回事？補習班不是十點就下課了？」

　　孫少初叫道。她淡淡地說：「噢，我去問問題啊。」

　　「搞得那麼晚，我等到要睡著了！」

　　「哪有晚？我都這個時間回家的。」

　　「啥？那妳回家不就更晚了？」她說：「叫妳好好休息聽不懂？把我的話當耳邊風！」

　　聲音迅速化為一陣疾風掠過耳邊，「……的確是耳邊風。」孫若白咕噥。

　　「跟妳講認真的！別開玩笑！」

　　孫少初怒氣沖沖。對方癟癟嘴。

　　「沒辦法，現在在考試啊！妳自己也當過高中生，應該就知道。」

　　「別扯到我！妳忘了我以前根本沒在念的！」

　　「……反正我就是要解決掉問題才能回家啦！都剩沒多少時間了。」

　　路口的綠燈在黑夜中熄滅，靜靜地轉成紅燈，孫少初停下車，一條腿放下來，踩在地上。

　　「欸，我說妳，我雖然不知道妳的情況，但看妳現在念成這樣，也一定穩上的。」孫少初垮下肩膀，「每科也就一百分，妳是想考兩百分不成？」

　　孫若白張了張口，口氣還是有點倔，「妳不懂啦！我想考的系每一分都很重要！必須斤斤計較，掉一點點就上不了了！」

　　「是是，真搞不懂妳幹嘛那麼執著？」孫少初看著頭上那紅燈，「妳知道考上醫學系的獎勵，就是有更多考試等著妳吧？」

　　「知道啊，但我又不嫌累。」

　　「每次上課都考試，天天考試，鐵定考死妳！」

　　「又沒關係！我覺得很有意義，起碼可以念自己喜歡的東西。」她喃喃道：「而且很好玩。」

　　孫少初彷彿被噎住，氣息不順，用力咳了咳。孫若白往她腦後瞪了幾眼，片刻過後，對方緩過氣。

　　「爸媽要是聽到絕對高興死了，感動落淚，家裡終於有人要繼承他們的學問了。」

　　孫若白嘆了聲，「還不是姐姐妳都沒什麼執著，一提到念書就覺得累。」

　　「說得對，我是沒什麼執著。」

　　「當初也是，隨便考又隨便填，現在也要念不念的！」

　　「嗯，反正都是隨便念，當初就該填輕鬆一點的！」她誠懇地點點頭，「下禮拜期中考週，讀得快吐了！」

　　「……什麼期中考週？妳今天不是去聚餐嗎？那妳還出去玩——」

　　「啊，綠燈了，走了！」

　　孫少初恍若未聞，油門一催就加速衝出去。孫若白措手不及，反作用力往前，撞上她的後背。

　　「還好吧？」孫少初低低地說了一句，餘光瞥過後照鏡。

　　「還好。」孫若白摸了摸鼻子，「突然衝出去，嚇我一跳！……剛才說到哪裡了？」

　　「沒！什麼都沒有！抱歉啊，下次先提醒妳。」

　　兩個人在馬路上馳騁，附近一片曠寂，只有他們車子的引擎聲，在黑夜中劃開了軌跡。孫少初加快了速度，氣流緊緊地貼在耳畔，耳裡只有呼嘯的風聲。

　　孫少初大喊，「怎樣？晚上出來兜風？」

　　孫若白深呼吸了一口，冷風掃過身側，骨子裡都是沁涼的快意。「很舒服！」她喊回去。

　　孫少初聞言一笑，安全帽下露出的兩眼彎了起來。

　　「行！妳趕快考上！考上了帶妳去兜風！」

　　「好！」她歡快地呼喊，急速飛馳的激情奔騰在血液裡，「考上了我要去很多地方玩！」

　　「叫孫昱白一起來！」孫少初跟著揚起聲，「叫他載妳！」

　　「不要，會摔車！」她大笑，「妳載我就好了！」

　　「老了！飆不動了——」

　　「哪會？不然我自己騎！」

　　「一個人騎太冷了——」孫少初彎著眉眼笑道：「而且妳也不會騎——」

　　「我會啊！學就會了！」她回嘴，「反正不要他載！」

　　孫少初噢了一聲。

　　「那叫何祈載妳！」

　　孫若白猛地一愣，聽見那名字，空白了幾秒。

　　「關他什麼事啊！」

　　孫少初縱聲大笑，笑聲迴盪在無邊的夜裡，穿梭自如，像一道自由的風。

　　強勁的空氣鼓動著。沉默了一會兒後，她說：「欸，姐姐。」

　　「啊？」

　　對方靜靜地叫她，語調低了下去，孫少初放慢了點速度，風勢減弱。孫若白問：「你們和好了嗎？」

　　孫少初啞然失笑，「什麼話？好像我們吵架一樣。」

　　「……嗯？你們不是在吵架嗎？」

　　她臉色一皺，千言萬語卡在喉間。中間的過程太複雜，實在難以解釋清楚，「才沒有咧。我告訴妳，我一開始人真的很好！很nice，對陌生人表現十足的善意，是他太怪了啊！先來招惹我。」她撇撇嘴角，「天生氣場不合，一見面像吵架。」

　　「喔……」孫若白似懂非懂點點頭，又問：「所以你們到底和好了沒？」

　　「和好了和好了！」她快速敷衍過去，「我同意了行不行？妳滿意了吧？」

　　「……什麼同不同意？誰跟妳講那個？」她還是一臉莫名其妙，轉了個口氣，「只是朋友而已，我不希望妳誤會他。他人其實很好，不會隨便跟人起衝突。」

　　孫少初耷拉著眼，嗯了幾聲。

　　「因為他之前受過刺激，很嚴重，雖然現在回來上學了，可是，難免有時候情緒會不穩定。」

　　她沉默了一下。

　　「因為妳那社團朋友過世的事？」

　　「欸，妳知道？」孫若白一愣。

　　「孫昱白有說，妳也有。」孫少初說：「妳忘了自己之前哭得多慘。」

　　「哦，原來妳早就知道了。」她有點羞赧了起來，講話有點吞吐。

　　孫少初繼續，「妳不說我還不知道，他還不得了咧，沒去上學？」

　　「就學期初，開學那個禮拜。」孫若白應了一句，「我本來以為他不會來了。」

　　機車的轟隆聲持續響著，震盪在空氣中，像平靜的水面划開了波紋。孫少初直視著前方，緩緩開口。

　　「你們……那個死掉的同學，是怎麼樣的人？」

　　孫若白沒說話，眼神靜默下來，彷彿在思考。她偷偷垂下頭來，靠在孫少初背上，凝視著路燈飛逝而過的光采。

　　「是個拍照很厲害的人。」她笑了出來。30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gBopZc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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