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咁的，我的職業是幫人寫遺書 - 9 阿心

到了結帳的時候，合共要付六十七元四角。

冬姨從自己腰包拿出一個菜市場的塑膠袋，裡面放了硬幣。她把所有硬幣倒在桌上，然後一枚一枚地疊好，一共六枚五元幣、十枚兩元幣和十多個一元幣。

把三類硬幣疊得整整齊齊後，袋子中已經沒錢了。

桌上的硬幣，合共只有六十五元。

冬姨哎呀哎呀的叫著，把錢包拿出來，裡面卻一張紙幣都沒有。我見她這麼狼狽，便拿出一百元想令錢。

「不行！阿姨說過要請客的！」

那經理的樣子有點尷尬了。

我沒有糾纏下去，把一百元收回，改為從錢包拿出二元四角出來，就這樣湊好數目付了錢。

冬姨可能覺得有點丟臉吧？但我說︰「沒關係，放心吧。」

「真的不好意思……」

一直走回去的路上，她就一直道歉，直到我們分開為止，她都是非常不好意思的樣子。

分別前，冬姨問了我一個問題︰「對了，為什麼你會幫人寫遺書呢？」

我沒有回答，只是對著冬姨微笑。

「啊，打嘴巴打嘴巴。不問了不問了。阿姨的遺書就拜託你了啊！」

「我寫好了就通知知吧，星期一應該能完成了。」

我們就這樣分開了。

然後星期五，我就到了中文大學，體驗一下阿心的大學生活。

要我形容的話，整個星期五真是悶得發慌。

我跟著阿心上中文大學的課，她修讀的可是醫科，我都預計得到自己上課時會頭昏腦脹了。我自己是修讀中國歷史的，已經好久沒讀過英文文獻，所以今天算是把幾年來沒有聽過和讀過的份量一次過還清了吧。

上課的時候，也許阿心看到我靈魂出竅，問號在頭頂彈跳的樣子，所以輕聲跟我說︰「在說癌症喔。」說完便繼續低頭抄筆記。

「你不是要自殺嗎？還抄什麼筆記？」

「就算明天便要死，也要做好今天的自己。」她回答後，又抄起筆記來。

我沒有再騷擾她，只是我有點不明白，有這種價值觀的女生，怎會選擇自殺？這種「活好今天」的價值觀跟自殺這個行為是互相矛盾的，在這種觀念中，明天的死亡是外在因素造成的，而非自行達成的目標。做好今天的自己之中，並不包含死亡，因為當自己不存在了，就做不好今天的自己。

我撐著下巴，靜靜打量阿心。

這個答案，是假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形象需要維護，所以說詞就會根據要保護的形象而扭曲，才說出口。

明知道活不過明天，但今天也要拼命工作，正常人真的能做到嗎？黃子華都說過，如果女人知道自己快要死，至少也會瘋狂購物呢。

阿心這樣回答我，只有兩個可能性。其一是她在掩飾真正的答案，其二是她根本還未想自殺。

那天四點十五分下課，我留意到整天只有我跟阿心說過話。我還是今天才知道，原來一個人真的可以完全沒有朋友。她說自己沒有參加大學迎新營、宿舍迎新營或者任何活動社團，上課也沒特地去認識其他人，如此一來沒朋友真是意料中事。

她不主動認識別人，也沒有人主動來認識她。

不過，不去認識人，跟不想認識人，是兩回事。

不去，不代表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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