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咁的，我的職業是幫人寫遺書 - 13 她叫什麼名字？

星期日，我約了冬姨出來。她拿著一個鐵製曲奇圓罐來見我。幾天不見，她的眼袋更腫了，還明顯消瘦了許多。

「給你。你看一下，我會指著字讀給你聽，你照著這封遺書的內容再抄一次便可以了。」

冬姐聽完我說的遺書內容，拍著我的肩膀說她找對人了，很滿意。接著她便一字一字，拙劣地依照我所寫的內容，以自己像幼稚園兒童寫字帖般的字跡，把整封遺書抄寫一次。

「想不到阿姨第一次寫這麼多字，就是寫遺言呢，哈哈！」她抄了好久好久，大概是我這麼多個客人之中，花了最多時間重抄遺書的一個子。她還不時再問我這個字那個字怎麼讀、怎麼解釋，宛如一個剛剛學中文字的小女孩。

我問冬姨，打算什麼時候，還有怎樣自殺。

「你這麼問是要幹什麼了？」

「我習慣見證客人的死。」冬姨「哦哦哦」的應了，說我很奇怪，又很特別。她雖然覺得是兒童不宜，我最好別看，但最後還是把答案告訴我了。另外，她還跟我交代了一點身後事。我聽完冬姨交代的任務，嚇了一大跳，但很快冷靜下來，答應了她。

「抄好了！真的老骨頭，手都痛了！啊，請問多少錢？」冬姨打開帶來的曲奇餅鐵罐，裡面是一卷卷以橡皮圈綁好的一百元紙幣︰「這次阿姨的錢一定夠付！」

罐子之中，就是冬姨被騙財後，剩下來的最後積蓄。

我笑了一下，直接伸手進裡面自己拿，冬姨也沒阻止我。

「謝謝惠顧。」我說。

冬姐看著我，眼淚流了下來。

「那……就拜託你了……」

我點頭，說包在我身上，跟冬姨說了再見，然後把拿到手的二元四角放進袋子，便離開了。

那天我還約好阿心翌日見面，把遺書交給她看。

第二天一大早，第一個目的地，便是見證冬姨自殺。她選擇了在火車站跳軌。

「列車即將到達，乘客請勿超越黃線。」

我看著冬姨在月台的黃線後，深深吸了一口氣，下一瞬間，趁著火車駛進月台，她馬上跨前。

血花水濺。

骨頭碎裂的聲音。

冬姨就這樣，跳軌自殺，死了。

站在月台的男男女女開始聚集。

人是不是要死了，才能吸引其他人關注的目光？

冬姨從進站走到月台，都沒有納入過任何人眼中。這也是理所當然，她只是云云眾生之中，誰會去注意這樣的女人？就像年宵市場完結後散落一地的殘花枯葉，沒有任何過客注意到它們的存在。

唯獨冬姨自殺的時候，她的生命才像綻放的花火。骨頭和皮肉撕裂的聲音，就像新年的煙花爆裂聲，吸引了途人的注意。

「安息。」說罷，我便在人群之中離開，去完成冬姨交給我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跟阿心繼好在圈圈酒家見面。今天再見阿心，也許她在為推到我的事而不好意思吧？總覺得她有點害羞。

她見了我，又開始搓揉自己的手。

「不好意思，剛剛火車站有人跳軌，才遲到了……」我大約等了四十五分鐘，但也沒什麼所謂。我把阿心的遺書交給她，她接過白色信封，打開後把信紙拉出來看，準備好了紙筆正要抄一次的時候，她皺起眉頭，雙眼像是有兩個問號在蹦蹦跳跳。

看著她，我便想起昨天冬姨抄寫遺書的樣子。

「對了，你可以幫我把遺書交給我的女兒嗎？」

「沒問題啊，有聯絡方法嗎？我幫你找她。」

「我女兒的名字叫柳春心，在中文大學讀醫學院。」

「你再說一次她叫什麼名字？」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柳春心啊。因為我的名字是冬，但這條命真是不太好，可能是起錯了名字吧？所以我的女兒就叫作春，阿姨識字不多，但也知道心字怎麼寫，所以就叫女兒作春心，好聽嗎？」

萬物，在冬天凋零。

春天，帶來新生。

再次聽到春心的名字，我已經不想笑了。

「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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