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第一佰五十七回、泡了冷泉暖了心》

《第一佰五十七回、泡了冷泉暖了心》─韶華篇第十二章

　　臘月初六正午，這是聶芳醒來的時間，他是被餓醒的！

　　睜眼之後，發現屋內並未點燈，是日光透窗而入，顯得有些明亮。他愣愣張望，前頭有個屏風，壓根看不見什麼，只好匆匆下床，他一邊繫著頭髮，一邊跌跌撞撞出了房門。

　　空無一人。

　　太好了！

　　聶芳唇角一揚，連門都沒關，急匆匆來至在水一方深處，脫褲小解。

　　憋死他了！

　　之後他去灶房取水洗了手，再順便洗了臉，等他悠悠哉哉步回陸寧屋邊便止了步子。

　　他這是見鬼了？

　　陸寧怎會坐在那兒？桌上那是吃的？啊，真香。

　　聶芳還沒反應過來，石桌那人便自己回頭了，還道：「醒了就過來吃飯。」

　　聶芳猛然回神，急急跑了過去──他才不管什麼不可疾行！

　　待步止，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也沒坐下，道：「你你你！你從哪裡冒出來的？」

　　陸寧稍稍歪了頭，視線堪堪看向在水一方入口，道：「還能從哪兒？」

　　聶芳大大擺著手，道：「不是不是！我起身後就去小解，也沒花多少時間，結果你就、你就大設席宴啦？」

　　陸寧的目光轉了回去，抬眸道：「粗茶淡飯，坐下吃。」

　　「噗！」

　　聶芳邊笑邊罵道：「我沒誇你呢！」

　　陸寧仍是一臉淡漠，聶芳瞅了瞅他，忍不住又噗嗤大笑兩聲，這才乖乖入座，道：「你早上怎沒喊我？」

　　陸寧道：「你睡得熟。」

　　聶芳霎時愕然，道：「我又睡得熟？不對，那我說夢話了嗎？」

　　陸寧搖搖頭道：「不知。」

　　「不知……」

　　聶芳神色鐵青，這誠實過頭的回答叫他特別害怕，說與不說，隨便答個也好啊！

　　他煩躁地搔了搔前髮，索性不想了，揀起箸子便是埋頭猛吃。

　　陸寧瞥了他一眼，隨後慢條斯理地揀菜來吃。他進食的樣子與聶芳所想一般，端莊文雅，慢悠悠的，看他吃東西都不會覺得東西好吃的！

　　雖說陸寧看聶芳那般吃相，也不會覺得東西好吃。

　　等填飽了肚子，聶芳又剩了。配菜是吃完了，就是碗裡那米食，但陸寧如何都不願吃他吃剩的。

　　陸寧收拾殘盤，正要離開，聶芳卻及時喊住他，人畜無害地傻笑道：「陸寧，我能不能出在水一方啊？」

　　陸寧將殘盤又放回案上，正身過去，道：「姑且問問。」

　　這回答比「不可」還要討厭！聶芳嘴角一抽，極力維持住笑容，道：「我挺懷念冷泉的！」

　　陸寧眉目間閃過一抹沉凝，道：「不可。」

　　聶芳嘴角又是一抽，乾乾笑道：「哎，上回雨要淋不淋的，全身怪噁心的，你就行行好，反正我也跑不過你的。再說了，你何時見我從你眼皮子底下跑走的？」

　　陸寧眉頭深鎖，分明第二次闖在水一方的時候就跑了。沉默片刻，他捧起殘盤，邁步欲離，道：「等我回來。」

　　「哎？」

　　聶芳怔了一怔，慌張追了上去，道：「喂！你要作甚？你不會扛個大桶子回來吧！」

　　陸寧止步一剎，回眸一剎，緩聲道：「等我。」

　　聶芳愕然，看著他堪堪走遠，實在猜不出他作何打算。還真很有可能扛著一個大桶子回來！他方才是說懷念冷泉，沒說單純想沐浴吧！

　　他回至桌邊坐下，等了好一會兒──比平時還久──陸寧總算是回來了，卻是兩手空空。聶芳怔怔瞅著他，陸寧不過行至桌前，道：「過來。」

　　「啊？」

　　聶芳大大張著嘴，一臉呆滯，道：「過去……哪兒？」

　　陸寧淺淺一嘆，道：「隨我來。」

　　聶芳仍是張著嘴發出毫無意義的沉吟，忽見陸寧逕自回身離去，他這才急急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道：「你真讓我出去啊？」

　　陸寧瞥都沒瞥他一眼，道：「不要就算了。」

　　噗！有趣的回答！聶芳連忙賠笑道：「要要要！多謝陸公子！」

　　當聶芳踏出在水一方的那一刻，他一點感覺都沒有。對，就是沒有感覺！沒有撞上東西的感覺！他真出去了！

　　不過，在進了盈盈一水間的地界後，他感覺有些怪，興許如他所想，在水一方因結界之緣，所見之盈盈一水間並非全然真實！

　　真讓聶芳出來了，他卻有些慫了，幾乎與陸寧寸步不離，還東張西望的，活像個犯了事怕被發現的，然而他的舉止卻是欲蓋彌彰。

　　陸寧雖走在前頭，卻也知聶芳形跡可疑，他與路過的雲門門生頷首招呼了幾回，淡淡道：「別東張西望的。」

　　聶芳瞅向前頭，低聲道：「我心虛啊！」

　　陸寧扭頭一瞥，半字不言，繼續向前。

　　聶芳遙遙望著雲三樹、小橋流水、大樹、更遠的學堂，可惜黃金屋在另一個方向。此番景色好生眼熟，一花一草一木一屋，他竟有些懷念，忍不住道：「盈盈一水間真是一點兒沒變，感覺問道還像昨天的事兒！」

　　陸寧沒搭理他，心內卻是想著：能回到問道那時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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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冷泉，聶芳像見了什麼新奇的玩意兒，敞著雙臂急奔而去──他還是不管什麼不可疾行！

　　跑到了大石邊，聶芳二話不說，兩手搭著前襟便是左右扯開，迅速褪去了上衣。還距離五大步的陸寧眉頭一緊，立即轉過了身，非禮勿視。

　　聶芳將上衣置在大石上，這才意識到陸寧，遂回了頭，卻見凜然背影，放聲大笑道：「哈哈哈哈！陸寧，你幹嘛背過身啊？都是男人，你又不是唐小三，這般忌諱！」

　　陸寧沒回話，就擺了擺左手。聶芳還是沒忍住笑，褪個精光後，抬腿伸向水面，腳尖輕觸，一股涼意竄上腦門。

　　好冷！

　　聶芳打了個寒顫，硬著頭皮還是下去了。直至肩膀以下盡皆浸在水面之下，束起的馬尾末端沒入水中，他抱著肩膀又渾身打顫，接著回過身喊道：「陸寧！我下水了，你別站在那了，怪好笑的！」

　　然後，陸寧接下來的舉止，還是讓聶芳大笑了。

　　──他竟摀著眼走向泉邊，還一步不差地停在大石邊了！然後又轉過身去了！

　　「哈哈哈哈哈！陸靜虛你搞什麼啊！下來泡泡吧？」

　　聶芳笑得眼淚都快奪眶而出，笑得這般劇烈，身子便會一抖一抖，冷泉波盪，也一抖一抖地打在他身上，越發惹冷，最後都笑僵了。

　　陸寧就回一字：「不。」

　　聶芳聳聳肩，唇角仍是勾著笑意，他背倚緣石，靜視布水沖瀉，暗忖道：「如此看來，陸靜虛是會讓我出在水一方的，趁著仙門百家的人找上門，我得想想法子溜了。對了！得問問他玄機大哥能不能進在水一方了！說起來這盈盈一水間就一個出入口，離在水一方一里有餘，也不知跟雲門門生求救有沒有用了……」

　　他又想了想，得出一個悲哀的結論。雲門門生應該還是會站在陸寧那邊的吧……

　　聶芳也不敢怎麼動，就是掌指輕拂胴軀，體溫驟降，他反而冷得沒感覺了。

　　大約泡了一盞茶功夫，聶芳冷得渾身打顫，僵著身子爬了起來，瞥見那一身碧綠白裳的背影，差點兒忘了還有個陸寧呢！

　　聶芳拍了拍身上的水珠，順便試著搓熱身子──徒勞無功。

　　他趕緊穿上了衣褲，然後打了個噴嚏。

　　陸寧當即回身，卻沒看去，因為他又摀住眼睛了，道：「冷？」

　　聶芳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衣服穿好了！」

　　陸寧遲疑片刻才將手拿開，他瞇了瞇眼似是表達不滿，道：「很冷？」

　　聶芳邊笑邊繃著身子，迅速將右手往陸寧面門伸去，陸寧微微一怔，並未閃躲，便遭冷冰冰的掌心貼上了。聶芳道：「你說我冷不冷？嘩！你的臉真溫暖啊！分明看上去是一副冰山冷面！」

　　陸寧眉頭一皺，抓住他的手腕，卻也沒使勁拉開，道：「怕冷以後就別泡了。」

　　聶芳大驚道：「那可不……阿嚏！」

　　話都還沒說到一半，他又是一聲哱息，尷尬的都不好把話說完了。聶芳傻笑著要將手抽回，卻驚覺腕上的力勁明顯加重，他竟紋絲不動！

　　「喂……」

　　聶芳臉色發白，也不知是冷的緣故還是驚嚇過度，他感覺腕上特別燙，燙得駭人！正打算要說什麼，便遭陸寧截話道：「以後不許泡了。」

　　聶芳嘴角抽了又抽，僵硬地點點頭道：「是是是……聽你的、聽你的！」

　　那還得了！那他該用什麼理由出在水一方啊？

　　可眼下除了順從也別無他法。倘若是從前，他指不定還能與陸寧幾番拉扯，最後雙雙跌入冷泉中，他還能取笑陸寧呢！如今他動也動不了，對陸寧這仙門正派又似是本能的懼怕，簡直、簡直丟臉至極！

　　陸寧又擰了擰眉才堪堪鬆手，聶芳急急抽了手抱在胸前，驚恐罵道：「你怎麼動不動就抓人啊！」

　　沉默片刻，陸寧半字未言，回身離去，在聶芳看來，就像是逃離現場！

　　他連忙打理好衣物追了上去，道：「喂！陸寧，等等，能不能先別回在水一方？」

　　陸寧止步瞅去，道：「你又要如何？」

　　什麼又要！聶芳於心內翻了翻白眼，道：「嗯，是這樣的，我有些地方想去。」

　　陸寧道：「何處？」

　　聶芳嘿嘿笑道：「多著呢！什麼雲三樹啊、小橋流水啊、黃金屋啊、甚至學堂都懷念呢！」

　　「雲三樹……」

　　陸寧咕噥一聲，很快得出結果，道：「在哪兒？」

　　聶芳驚喜道：「隨我來！」

　　說畢即快步離去，他可不會給陸寧拒絕的機會！

　　他聽得陸寧喊了他一聲，心中一番竊笑，特地放慢了步伐，回眸招手道：「還不走啊？」

　　陸寧淺淺一嘆，無奈搖頭，邁開步子緩緩跟了過去。

　　一出小徑，聶芳變得特別安份，緩步而行，正正經經，還背叉著手，特別做作。陸寧見之，忍不住撇過了頭，他真有些不想承認前方那人是他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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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到了雲三樹下，聶芳仰頭欽嘆：「說起來，這盈盈一水間無四季之分，日日為春，花草樹木總是茂盛，真是個好地方！」

　　站在後邊一些的陸寧甫開了口又闔上了，聶芳回身又道：「可惜！規矩太多又無聊，哈哈哈哈哈！」

　　陸寧靜默半晌，道：「等會兒就回在水一方。」

　　聶芳駭然：「為何？」

　　陸寧道：「你身子還未回暖吧？」

　　聶芳怔了怔，下意識低頭看了眼，又愣愣抬頭，道：「經你這麼一說，我又開始冷了……」

　　陸寧眼神微微一變，道：「那回去了。」

　　語音一落，他才往左邊一轉，右臂便遭聶芳一把抓住，道：「哎，你等會兒，我突然、突然覺得特別……阿嚏！冷！」

　　「……」

　　陸寧驀然瞅去，呆了片刻，道：「很冷？」

　　他正過身，抓住聶芳的手腕，有些涼意，他又順著胳膊摸了上去，最後兩掌貼著聶芳略顯蒼白的面頰上，很涼。鼻頭紅通通的。

　　正要撤手，竟被抓個正著。聶芳使勁按著陸寧的手背，一臉舒軟，道：「別……你的手熱呼呼的，讓我暖一暖。」

　　陸寧滿心錯愕，有些不知所措，便如此隨著聶芳了。其實聶芳就這麼放著倒也沒什麼關係，可怎知他竟然搓起了雙手──陸寧的雙手。還一臉沉醉的樣子。

　　陸寧眉角一跳，不知該不該出聲或是索性收手，但他思忖一瞬，仍是作罷了。聶芳不要著涼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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