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第一佰三十三回、縷縷幽魂雙刃下》

《第一佰三十三回、縷縷幽魂雙刃下》─西狩篇第十九章

（好、好像又有什麼東西跑走了？）

　　聶芳看著一雙劍尊一抖一抖的，忽然想起了第一次替藍家母狗接生的情形，雖然他就是在旁邊看著而已，差不多十二、三歲的時候吧。他當時可是特別激昂，眼下也有種看著新生命誕生的激動雀躍。

　　他從未想過娶妻生子，可他一直盼著自己能當個師伯，能逗逗藍烝的孩子玩兒就好，如今斯人已去，也不知能不能盼到了。

　　雖說不大能期望藍烝了，可他至少還能盼著自己能當個舅舅還是師叔吧？他想，有朝一日，師姐與雲飛也會有孩子的吧。

　　神志一個走遠，等聶芳將之拉回時，不禁驚喜，像看著犬崽終於從母體滑出，那般興奮地看著一雙劍尊的動作真像要爬起來一樣。

　　曲子已至尾聲，簫聲落下最後一調，悠悠盈盈，久縈不散。聶芳神情一愣一愣的，好似見證奇蹟那般，看著劍尊雙雙怪異的扭動，忽地，動作猛止。

　　聶芳的心情一下沉了下去，還在思考要繼續吟簫或是與隅卯商量，身材更為嬌小的璃光劍尊竟冷不防拱起身子，最後也沒倒回去，就那麼坐了起來！

　　聶芳驚呼一聲，還未來得及反應，藏玉劍尊也劈然坐起，定了一定，竟撐手站起，特別穩妥！

　　隅卯驚詫萬分，屏氣凝神，把芊涵抓了出來，芊涵見之，瞠目結舌，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聶芳真像見著自家孩子出世一樣，沒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將璃光劍尊攙起，毫無反抗，也無癱軟，就這麼讓他給扶起來了。

　　聶芳更是大喜，腳步一挪，來至藏玉跟前，甚至替他們理了理門面，滿臉盡是寫著得意。

　　二妖看傻了眼，芊涵道：「聶、聶芳，你真喚醒劍尊啦……他們會動嗎？」

　　聶芳扭頭看去，滿面春風，道：「試試才知！」

　　說畢，他立即動作，可他之所為，叫二妖驚上加驚。原來，聶芳所謂的「試試」，不是吟簫，而是直接對一雙劍尊使鬼術。

　　聶芳將洞簫塞進腰帶，左搭璃光，右搭藏玉，笑面盈盈，雙掌黑氣霎出，幾乎擋住了劍尊面門，直到兩頂帷帽都被黑氣掩沒，這才停止了增生。

　　黑氣定了一定，瞬忽，猛然大動，卻非四散亂竄，而是將紗幕掀起，直鑽劍尊面門！

　　二妖看得目瞪口呆，他倆從未見過聶芳這般行事，也不知是何來的心血來潮，抑或是深謀遠慮？

　　不知該說是劍尊吸了黑氣，或是黑氣入了劍尊，總之不過片刻，黑氣丁點不剩。聶芳滿意地拍了拍一雙劍尊的肩膀，回身行了兩步，站在二妖身側，志得意滿，道：「我有預感！」

　　什麼預感也沒說明白，但二妖就是知道他在說什麼。

　　片晌，一雙劍尊竟真應了聶芳的自信，動了。

　　然後跑了。

　　一人二妖的目光順著劍尊雙姿躍下高台，徑直朝山門的方向去了，可二妖仍是木然，聶芳卻如意料之中，仍是滿笑。

　　隅卯瞅了一雙劍尊伏身狂奔，還抽出了劍，不禁倒抽一口氣，驚呼道：「跑了！」

　　聶芳嘿嘿笑道：「厲害吧！隅卯，你趕緊帶我追上去，我想讓劍尊去對抗黑澤。喔對了，你先讓群妖出來，屍鬼能擋則擋吧！」

　　芊涵愣愣道：「……群妖想吃的是活人啊！」

　　聶芳搧搧手道：「沒做點事兒還想著吃大餐？沒門！當初在妖界那幾具屍體，群妖還不是搶得大打出手？」

　　那倒也是。芊涵忽然釋懷了。

　　聶芳又道：「隅卯，趕緊的！芊涵，你留下，你不是最喜歡那些屍體了嗎？」

　　芊涵抬面看去，驚聲抱怨：「我喜歡是因為是同類！但我更喜歡殺生啊！」

　　聶芳拍了拍她的頭，笑道：「殺什麼生？一個好好的女娃兒別說這種話，妳拿著我的劍，就得乖乖聽我的話！明白不？」

　　芊涵愕然，她不拿無名劍也行啊！這分明是聶芳塞給她的好吧？

　　隅卯壓著眉角，神色複雜，隨後甩了甩面門，撤手踏腿一蹬，浮於空中，他朝著場子抬手一揮，地面霎時出現巨大的光圈，幾乎快與整個場子一樣大。

　　僅是片刻，光圈之內有什麼東西一個一個破土而出，聶芳湊至邊緣，揚唇一笑，將兜內的萬妖圖取了出來。也未等群妖現身，他高舉卷軸，朗聲喊道：「群妖聽我命令！於此處待命，屍來則殺，要吃要剮隨便你們！」

　　語音一落，場中發出一陣淒啞的嘶吼，好似在回應聶芳，他滿意地收起了卷軸。

　　隅卯嘆了嘆氣，回身移動，一把將聶芳扛起，道：「走了。芊涵妳就乖乖留下吧。」

　　他之所言，盡是無奈。

　　芊涵癟了癟嘴，王都下令了，她也不好不從，想想也罷，群妖不能放任，她留下管教確實為好，道：「知道了，我會管好群妖的！」

　　聶芳正要誇她聰明，卻被隅卯一瞬飛離，嚇得他趕忙閉嘴，不然他可會咬舌自盡了。

　　一雙劍尊早不知跑哪兒去了，隅卯有如迅雷，聶芳護著洞簫，視線全被亂髮遮擋，還打得他臉疼。

　　不過一會兒，隅卯指向地面一處，道：「聶芳，看，追上了。」

　　聶芳連忙用一手撥開頭髮，低頭定睛一瞅，有些訝異，這都快到山門了，速度實在太快了！

　　然而山門前全是風家修士，一雙劍尊正因為他們而拖住了腳步。

　　劍尊向來自保為先，一眾風家修士雖因他倆穿著八卦麒麟裳而不攻擊，可有人不及讓道，直接被劍尊給劈了，嚇得一群人以為是叛徒，圍攻而上，怎奈全被一雙劍尊斬了。

　　隅卯飛至頂上，聶芳扯嗓一喊：「光玉！走！」

　　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稱呼，想著風棋是這麼喊的，興許劍尊會覺得親切些？

　　一眾風家修士抬頭看去，有人喊道：「妖怪啊！」

　　聶芳皺了皺眉，還來不及回話，便被隅卯瞬步帶離，其實他也就想說一句：老子是人！

　　一雙劍尊徑直向前，長劍不及之人便能保住一命，就在聶芳他們追來前的短短時間，劍尊雙刃之下便多了幾十縷幽魂，早就無人敢再阻攔。

　　直至過了山門也是同樣的情況，擋路者一律斬殺，毫無猶疑。聶芳看得嘖嘖稱奇。

　　聶芳看著一雙劍尊英姿卓犖，也不知屍體是如何能使輕功的，叫他想起陸寧，也是那般體迅飛鳧，也不由得自哀起來，敢情他廢得連死人都比不上！不，即便他沒成廢人，也比不上劍尊這倆死人。

　　他老遠就看到有個巨大突兀的黑色身影，周圍幾個小小的黑點，好似青蠅圍繞，時不時閃過幾抹銀光。

　　但讓聶芳最為驚訝的，是山門前雙方竟然又打了起來！

　　然而劍尊通過便是死傷一條，聶芳的臉色特別特別難看，誰讓一雙劍尊不分敵我，逢人就斬，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幸虧御劍的陸家修士及早喊了「躲開」，至少減少了幾條傷亡。

　　聶芳簡直無地自容，一手按著洞簫，一手便是摀著自己的臉了。可仙門百家早知他的存在，他如此遮遮掩掩，反倒欲蓋彌彰。若他大大方方讓人躲開，眾人還有機會以為劍尊非他所使。

　　煎熬了好一會兒，終於能清楚看見黑澤與雙仙，還有陸玄機和唐蝶語。聶芳俛面大喊：「光玉，上！」

　　一雙劍尊距離顓烈還有二十來步，聶芳這麼一喊，劍尊竟雙雙蹬腿一躍，輕功十分了得，直撲顓烈。隅卯一時還沒能追上。

　　一雙劍尊凌空而躍，距顓烈約五步，璃光忽然抬手劈出一道劍氣，背向劍尊的藍氏雙仙察覺危險，面目霎時猙獰，急急向上躲避。

　　聶芳見之，欲哭無淚，劍尊方才已經殺了數十甚至過百名友軍，如今又在「添亂」，他實在沒臉交代。

　　還在廣場高台那時，他便已對劍尊下了暗示：出山門，徑直行，對顓烈。

　　他也是第一次嘗試，看到一雙劍尊真朝著山門去了才意識自己成功了，可他實在沒料到劍尊是那麼處理障礙物的。

　　離光劈出劍氣後，揚起了一大片塵灰，接著便是鏗鏘兩聲，什麼也看不清楚。聶芳就見四道身姿騰了出來，他連忙喊道：「劍尊來了！所有人避開！」

　　周邊本就沒什麼人，可眾人仍是又退了幾步。嚇退的。

　　聶芳語音一落，忽然又是一道劍氣由地面而起，霎時將塵灰打散，眾人終於也能看清了。

　　顓烈乍看慌張，不斷踩踏與擺尾，可如何都摸不著一雙劍尊，二姿上竄下跳，將顓烈甩得團團轉，且方才那兩記劍氣竟對它造成了損傷，顓烈右腋與右眼上方都有明顯的劈痕，地上亦可見零散的碎石。

　　聶芳收回方才形容師兄他們像青蠅，這一雙劍尊才真是蠅子！東飛西竄的，轉得人眼花。

　　藍氏雙仙驅劍而來，二人面色沉凝，視線是落在隅卯身上的。藍逸情道：「阿芳，劍尊是你所為？」

　　看著他倆一身狼狽，聶芳感覺特別詭異，正色道：「是我。」

　　雙仙二人這才將目光壓下，藍逸情道：「阿芳，浩清他們呢？見著了沒？」

　　聶芳訝然：「啊？藍烝他們？他們是誰？我方才過來，誰也沒見著！」

　　藍逸塵道：「浩清、雲飛、靜虛，顓烈原先到了山門，就讓他仨去找風仲羲了，你如何會沒見著？」

　　「我真……」

　　聶芳正要說真沒見著，猛然頓了一頓，面門扭上，道：「隅卯，你見著了嗎？」

　　隅卯低頭一笑，道：「見著了。」

　　藍家三人大驚，聶芳急道：「我方才視線不好！你見著了怎沒告訴我！」

　　隅卯攤攤左手，道：「擦肩而過，速度太快，雖說他們是停下了，但咱們走了。告訴你又如何？你知道了便不追劍尊了？」

　　聶芳語塞。是啊，見到了知道了又能如何？不能如何。

　　靜默片刻，藍逸塵眉頭深鎖，道：「他們無事便好，隨他們去吧。阿芳，這顓烈不能殺，讓劍尊牽制住就好。」

　　聶芳看將過去，怔了一怔，心道：「不能殺我是可以理解，但我要如何……如何讓劍尊牽制啊……他們能聽懂嗎？」

　　他一臉尷尬，未作應答。

　　藍逸情古怪一臉，道：「阿芳？怎麼了？」

　　聶芳勾起僵硬的唇角，道：「沒、沒什麼，我盡量，沒法保證。」

　　藍逸情嘆道：「行吧，就盡量。倒是化神谷那邊如何了？群妖來了嗎？方才那震盪是你所為嗎？」

　　好似被點醒了什麼，聶芳連忙道：「還有這事兒！大師兄二師兄，方才那是風仲羲的手筆！屍鬼已經為他所用，我讓群妖在廣場那兒候著，屍來滅屍，肯定能扛住的！」

　　藍逸塵訝然：「風仲羲？他也能驅屍馭鬼？境界還高過你？」

　　聶芳神色又是一僵，哀聲道：「……是啊，比我還厲害呢，我壓都壓不住。不過劍尊是為我所用的，我也沒感覺風仲羲能對劍尊下手。」

　　頓了頓，又道：「啊，不過不用擔心的，妖可比兇屍厲害多了！」

　　藍氏雙仙互視一眼，是兩聲嘆息，藍逸情道：「原本計畫是讓你也去尋風仲羲的，如今屍鬼不受你所控，劍尊又在此地，那你是否走不開了？」

　　聶芳細細尋思了片刻，道：「大師兄二師兄，如果我留在這兒，那你倆是不是也去尋風仲羲了？」

　　藍逸塵道：「那是自然，玄機與唐宗主也留下就成。」

　　聶芳瞥了眼顓烈之後的兩道身姿，垂眸道：「……風仲羲絕不只是能驅屍馭鬼，我與隅卯也不能離開群妖太久的。」

　　他說得是有些模稜兩可、答非所問，可他知曉，師兄二人定能明白。

　　靜默片晌，藍逸情大嘆道：「我與逸塵最先壓不住顓烈，如今靈力大損，更是不能。浩清他們也損了太多氣力，老實說，我也沒能把握，僅憑我們幾個就能勝過風仲羲。從他讓顓烈過來，自己卻未曾現身來看，便可知他早已超乎我們預想。」

　　反而是聶芳沒聽明白了，急問：「二師兄，所以呢？我也過去吧？」

　　頓了一頓，他似是想到什麼，連忙衝著顓烈那兒大喊：「光玉！不許殺它！也不許讓它跑了！」

　　他也不知成不成，反正一雙劍尊本就不常對黑澤暴力，要說黑澤身上的損傷，也就多了幾條淺痕，方才談話時，一道劍氣也未劈出。

　　聽到那個稱呼，雙仙不禁皺了皺眉，他倆還未答話，陸玄機與唐蝶語便繞了過來，二人有些忌憚地瞥了隅卯幾眼才看向雙仙。陸玄機道：「逸塵逸情，趕緊去吧，我與蝶語會維持場面的。若風仲羲死了，便放紅色煙花；若不敵，便放你們家的藍色，或我家的綠色，可好？」

　　等他倆近了，聶芳這才發現唐蝶語左肩竟是一片鮮紅！陸玄機則面色慘白，看起來相當疲憊與狼狽。聶芳忽然想到，他們四個能將「更加強悍」的黑澤圍困於此，不禁肅然起敬。

　　雙仙毅然，齊齊點頭，藍逸情拱手道：「玄機，唐宗主，有勞了。」

　　陸、唐二人連忙回作揖，聶芳更是驚詫，那唐二公子左肩傷成那樣，卻面不改色，動作行雲流水，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不過他又想，多半又是蠱蟲的緣故了。

　　眼下聶芳甚至尷尬，懦懦道：「二師兄，那我呢？」

　　四人朝他瞅去，瞅得他復加困窘。藍逸情目光如炬，卻又添了幾分無奈，道：「阿芳，還記得我怎麼回你的嗎……隨你吧。」

　　聶芳猛一怔，不久前的談話言猶在耳，他與藍烝的淚如他現下心緒，波濤翻湧，他如何會忘？

　　他深深吸氣，淺淺吐息，道：「我知道了。多謝大師兄二師兄，多謝玄機大哥，多謝清竹公。」

　　他除了把能謝的人謝過一遍又還能做什麼？他甚至沒敢說方才劍尊殺了友軍，就只為了開路！

　　藍逸塵一聲鼻息，淺淺搖首，盡是無奈，道：「走吧。」

　　聶芳抿了抿唇，沒敢再看倆師兄，垂首低吟：「隅卯，走吧。」

　　隅卯可就盼著這句了，一個回身，瞬步便是幾丈。聶芳閉上了眼睛，他不敢看腳下那一堆一堆的屍體了，他分不出劍尊殺的是哪些人。

　　藍氏雙仙皺了皺眉，關於萬妖之王的惡意，他們是深切感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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