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第一佰〇三回、離情依依難再續》

《第一佰〇三回、離情依依難再續》─白落篇第十二章

（白落篇完，後續接妖道篇）

　　回到白雲飛房裡後，唐言軒急匆匆奪過案上那木盒。白雲飛步履蹣跚堪堪湊去，一臉疑惑，道：「那到底是什麼？又是誰拿來的？藍庭給你的點心？」

　　唐言軒將木盒護在懷中，忸怩地道：「……你先坐下。」

　　白雲飛嘆道：「又不攙我，就知道使喚。」

　　唐言軒登時鼓起雙頰，憤憤哼聲，也不過去幫忙，直接一屁股坐下，用著「你活該」的眼神看著跛腿的白雲飛。

　　白雲飛搖頭失笑，好不容易是踏上席間，屈膝坐下簡直是用摔的，唐言軒忍不住噗嗤一聲，卻也沒要扶持他的意思。

　　白雲飛褪去皮裘，聳了聳肩，道：「行啦，見你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那是什麼？」

　　唐言軒訕訕一臉，放下木盒，也沒打開，就推到了白雲飛面前，神情特別彆扭，道：「你看看吧，我讓唐蒙給帶來的……情花酥。」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特別小聲，甚至將面門撇向了另一邊。

　　白雲飛詫然，連忙快手開蓋，探頭一瞅，就見三塊掌心大的糕點躺在裡頭，是五辦的形狀，其色左至右乃橙黃、淡紅、麵色。

　　他驚呼道：「這便是唐門情花酥？」

　　唐言軒輕輕應聲。

　　靜默須臾，唐言軒冷不防的被白雲飛拉了過去，他撞上一面厚實的胸膛，感受到白雲飛的體溫與偏快的心跳。每次聽到他的心跳如野馬奔騰，唐言軒就羞赧不已。

　　片晌，唐言軒的頭上傳來一道極輕極細，情感卻極深極沉的柔語：「謝謝。」

　　後又是一陣輕笑，接著是一句：「不只是情花酥，謝謝。」

　　「……」

　　唐言軒渾然思考不能，他體溫本該偏低，可眼下卻與面貼胸膛一般熾熱。他真覺得，白雲飛的聲音比容貌更叫人恍惚。

　　白雲飛將他鬆開了，面上是盈盈淺笑，他撫了撫唐言軒發燙的臉頰，輕聲道：「下回我去唐門，你親手製情花酥與我，可好？」

　　仍在失神的唐言軒呆呆地看著眼前那張無比柔和的笑顏，神志堪堪復歸，第一個想法竟是：白雲飛這麼說的意思，就知道不是我做的了？

　　這倒也合理，先不說他沒表示過自己會做情花酥，他來得匆忙，壓根沒可能成之。

　　下一個念想便是白雲飛所提之事了。唐言軒眨眨眸子，眉目間滿是倉皇無措，他想說自己不會製情花酥的，不過他真不想說那種話，細細思量，白雲飛下回去唐門，因是後年的春祭了。他頭腦一熱、心一橫，竟點了點頭，道：「好。」

　　說完那好字，他覺得自己臉上的熱度又升了幾分境界。要是修為能突破得這般快速就好了。

　　白雲飛偏頭笑了笑，神色滿是歡愉，他屈起食指輕輕點上唐言軒的鼻尖，道：「小傻瓜兒。」

　　「……你才傻。」

　　不知為何，唐言軒就是如此順口，說完他自己愣了愣，連忙拍開白雲飛的手，哼了哼聲又道：「快吃啦！」

　　白雲飛噗嗤一聲，沒再答話，依言捧起中間那塊情花酥，粉粉嫩嫩的，特別可愛，於他而言，好比唐小三。

　　情花酥就口，咬下一瓣，驚為天人，仿若豁然開朗，口味清奇，毫不甜膩，還有淡淡花香。白雲飛嚥下口中物，道：「好吃！」

　　自家東西受了誇，唐言軒也能志得意滿的，他立即將什麼羞怯全拋去了，翹著鼻子哼聲道：「就說好吃吧！」

　　白雲飛道：「你說這情花酥是將花瓣輾成齏粉和進麵團裡的吧？那我這塊加了什麼花？」

　　唐言軒登時木然，直盯著那缺了一瓣的情花酥，沉默少頃，終是搖頭，道：「不知，看不出來也吃不出來，也不見得是當季的，為了過冬，通常會把花瓣先磨成粉保存起來。不過如此一來，味道容易淡掉，不好辨認，就會多添幾類，時常連廚子自個兒都忘了加了些什麼。」

　　「噗……」

　　白雲飛怪笑道：「你們唐門之人，果真都是一個樣。」

　　唐言軒皺眉道：「一個什麼樣兒？」

　　白雲飛由怪轉歡，偏頭提肩，笑道：「可愛的樣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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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過後，聽說藍氏雙仙回來了，只是誰也沒見到──至少在聶芳、藍烝、白陌桑離開白雲飛房間之前都沒人見過。

　　又剩白雲飛與唐言軒了，兩人坐於矮案邊，尷尬異常。

　　白雲飛伸手想去抓唐言軒，怎料被眼明手快腳也快的避開了。唐言軒倏然起身，還往旁邊移了一步，他訕訕地搔著頭，扭動頸子的動作相當不自然，乾笑道：「哈哈哈……我明早就要回去了。」

　　白雲飛抿了抿唇，將手復位，嘆道：「是啊，今夜真不想讓你睡了。可你又得趕路。」

　　唐言軒聞之色變，腦兒閃過幾個不睡能幹嘛的念想，越想越往可怕的方向去，便急急打住，訕訕道：「你、你可別害我！」

　　白雲飛道：「知道了，不害你，我自己醒著也好。」

　　「哎？」

　　唐言軒一愣，驀然看去，尋思三回，才敢相信白雲飛說的的確是自己醒著也好。他又是一驚，道：「喂！你不睡你要幹嘛啊？」

　　白雲飛抬面笑道：「我不睡，自然是看著你睡了。」

　　唐言軒詫然：「你有毛病吧？」

　　白雲飛搖搖頭道：「你才有毛病。咱們見面時間這麼短，還得浪費在睡覺上，多可惜啊？」

　　唐言軒登時面沉，道：「風涼話！昨晚你怎就不說？」

　　白雲飛道：「昨日你趕路來，風塵僕僕，舟車勞頓，我怎麼敢不讓你睡？」

　　那倒也是。唐言軒一下就被說服了，可想想似乎又哪兒不對。定了一定，道：「所以說不睡覺要幹嘛……我與你可沒那麼多話能聊。」

　　這可是真的，膩了一整天兩整天，還不是有一句沒一句的，雖然大多是因羞澀而止的。話沒說幾句，互動倒是太過了。

　　白雲飛沉吟片刻，一邊思量一邊又咬下一瓣，待嚥下後才道：「不知道，就想多看看你。」

　　唐言軒擰了擰眉頭，乖乖地坐下了，忽然閃過一念，道：「畫卷，我給你的畫卷呢？」

　　白雲飛正打算咬下第三瓣又打住了，笑道：「藏起來了，那群瘋子就算把白帝城剷平了也找不到的地方。」

　　唐言軒愕然：「埋在地下？」

　　白雲飛道：「差不多吧，我房間旁邊有個地下密室，外觀看不出，上頭有盞石燈，認血的。除非掘地三尺，不然發現不了。」

　　唐言軒又是愕然：「你家還有那麼詭異的東西？」

　　白雲飛失笑道：「詭異嗎？密道暗室，世家都會有吧？就連那陸府不也有個密室了？」

　　唐言軒愣愣一臉，緩緩點頭，道：「好像也是……不過我家就沒有。」

　　白雲飛道：「你家蠱蟲遍地都是，哪兒都安全，哪兒都危險，何需密室暗道保身？」

　　唐言軒惱羞：「你也知道我家遍地蠱蟲啊！還想著來！我還怕你踩死我家蠱蟲呢！」

　　白雲飛聳聳肩道：「要是我踩了一隻，就作你唐門一年苦役，不虧吧？」

　　虧嗎？唐言軒也說不好，不過他竟有個可怕的念頭，等白雲飛來了，從門口就到處撒蠱蟲讓他踩，踩到他幾輩子都得當唐家的奴……

　　唐言軒猛地一驚，立即將這愚蠢又白痴的想法丟掉，道：「哼，隨便你，就是可憐了我家蠱蟲。」

　　白雲飛笑了笑，沒再答話，安靜吃起情花酥，他特地將最後一瓣留給了唐言軒。

　　雖說不想吃他吃過的，可唐言軒終究不敵自家糕點，誰讓他天下最喜便是此情花酥？

　　一直到情花酥吃完、就寢時分，唐言軒心裡都羞答答的，因為白雲飛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與平時太有出入了。

　　──特別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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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夜晚，白雲飛說了很多很多。說從小在白帝城的生活，說自己的家人，說突然憶起的趣事，說問道之前的心情，說問道途中的心情，說問道結束的心情，說當時白帝城的慘況，說眼下的窘迫，說自己多想去唐門看看，說想回家取畫卷。

　　什麼都說了，開心的難過的倉皇的憤怒的，就是獨獨沒說唐言軒最想聽的。

　　唐言軒一點兒都不想只是聽到那句：你可愛得很有趣。

　　哪裡可愛哪裡有趣，為何可愛為何有趣，他想知道的是更深更沉的……

　　痴人說夢吧。

　　痴人說夢也好，只要不是黃梁一夢。

　　唐言軒難得在白雲飛懷中還主動抱回去的，白雲飛說了那麼多，他一句也沒答，只是輕輕應聲，代表自己醒著。白雲飛沉默了很久，低低喚了一聲唐小三，卻一點兒回應也沒有。

　　他稍稍退開身子，俛首看去。那張軟媚又安詳的睡顏，白雲飛忍不住在那只有就寢時才會不受抹額圍困的額心，落下深深一吻。

　　「唐小三，總有一天，我會……」

　　＊

　　早晨，唐言軒是於睡夢中驚醒的。他夢到白雲飛不見了，所以睜眼的瞬間看到那人、感受到那溫潤的體溫時，他鬆了好大一口氣。

　　也不知眼下什麼時間，他看白雲飛氣息勻暢，睡得特別熟。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見白雲飛真的睡著的樣子，第一次看不到臉，之後的，白雲飛不是假睡就是比他早醒……

　　唐言軒偷偷盯了一會兒後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快速套上外衣、繫上髮帶、綁上抹額，又一屁股坐回床緣，神情有些複雜地看著仍呼呼大睡的白雲飛，心道：「還說什麼要看著我睡覺，結果自己睡成這樣……笨蛋！」

　　唐言軒嘆了嘆氣，揀起置於床邊的橫笛。素手輕繞，目潤流盈，卻夾雜難以言說的惆惋。也不知哪來的膽量，他竟就口呼氣，玉手靈巧。

　　笛音清清，曲律悠悠，渾圓通亮，其意豐滿。

　　餘音繞樑，房室盈滿，高低錯落，巧倩玲瓏。

　　一曲《離情依依》，唐言軒有些失神，沒料到自己就這麼吹完了曲子。待神志歸回，他肩頭一顫，差點把橫笛給摔了。

　　有什麼東西環過他的腰際探到身前；有什麼東西抵在他的肩頭；有什麼東西軟軟的，貼著他的頸側。

　　唐言軒登時紅了臉，他當然知道是什麼東西。是白雲飛的兩條胳膊，扣得特緊；是白雲飛的下顎，輕輕放著；還有白雲飛的雙唇……

　　唐言軒大抽一口氣，遲來已久的大叫了──

　　「啊啊啊！」

　　尖叫才脫出喉頭，轉眼便被硬生生截住。白雲飛迅速將唐言軒攬下，唐言軒向後一倒，將蓬亂的被褥給壓平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也將他的驚叫給掩息了。

　　他老覺得，來這日月山莊，見了白雲飛，神志便時常飛到九霄之外。分明思緒亂得可以，腦子裡卻為何空無一物？

　　唐言軒全身都被陰影覆蓋著──那比他巨大的人影。他的目光被鎖在另一雙眸子裡，唐言軒於暗處看得更加清晰，所以他自然能從白雲飛的瞳子中看見呆呆傻傻的自己。

　　──真的有夠傻！

　　可白雲飛的表情與他全然不同。唐言軒不知為何，竟覺得白雲飛落下的髮絲柔軟得動人；竟覺得白雲飛眸子裡的流光繾綣動人；竟覺得白雲飛因背光而暗沉的臉龐耀眼動人。

　　總而言之，都是動人心魂……

　　唐言軒抽了淺淺一口氣，愣愣道：「你……你幹嘛突然……」

　　突然什麼，他也說不出來。突然抱住他？突然把唇貼在他頸上？突然把他撲倒？

　　白雲飛原是凝重的面無表情，聽畢便霎時轉笑，輕聲細語：「那你又幹嘛突然大叫？」

　　「我……」

　　唐言軒又怔了怔片刻，道：「那還用說，還不都是你突然……」

　　他又說不出來了。一想到就發暈，一想到就心熱，一想到就難為情。

　　白雲飛輕笑兩聲，不言不語，抬起身子就這麼退離了。唐言軒登時有些錯愕，他還以為白雲飛肯定會像曾經的很多次那樣，肌膚相觸。

　　唐言軒心內驚詫，沒料到自己竟然會有這麼可怖的想法。安靜了一會兒，他呆呆地坐起身。

　　白雲飛聽見動靜，回首一笑，又輕又柔，看得唐言軒復加失神。

　　白雲飛道：「一大清早的，吹什麼笛子，擾人清夢。眼下我也睡不著了，你說如何賠償我？我方才可正在好夢呢！」

　　唐言軒猛然醒神，皺了皺眉，道：「喂！你什麼意思啊！是誰昨晚上說不睡的！還作夢？作什麼好夢了你？」

　　白雲飛唇角又上揚了一些，道：「我醒著的時候看著你，睡著之後夢著你，你說，我算食言嗎？」

　　「哈？」

　　唐言軒又愣了神，細細尋思白雲飛所言片刻，驚聲道：「你夢到我什麼了！」

　　白雲飛噗嗤一聲，道：「你別雞同鴨講，我問你我算不算食言，你回答了我再告訴你我夢什麼了。」

　　唐言軒慘白一臉，連連搖頭道：「我不答！我不想知道你夢到我什麼了！你什麼都別說！」

　　白雲飛怔了怔半晌，大笑道：「哈哈哈哈！你真的很傻很可愛！不說便不說吧，正好我也不想告訴你。」

　　「……」

　　唐言軒驚愕不已，也不知該不該慶幸自己正好順了白衣少年的意。白雲飛順了順氣，又道：「唐小三，你方才吹的什麼曲子？真好聽。」

　　唐言軒肩頭一顫，最後那三個字誇得他滿心訕訕，一張白面好不容易恢復血色，卻添得太多，讓整張臉紅撲撲的。他繃起身子即便臉色已經出賣了自己，仍故作正經地道：「那曲子叫《離情依依》，據說是一名母親為遠行的兒子所作的。」

　　白雲飛當然知道他是假鎮定，但沒打算戳破，只是揚起的唇角柔和了不少，道：「誰教你的曲子？」

　　唐言軒稍稍移開了視線，道：「……玄機哥哥。那時候把笛子送我，但我不會。玄機哥哥問我想學什麼曲，那時我說，適合現在送給玄機哥哥的，他想了想，就用瑟彈了這首。雖說當下我還是沒學會啦……」

　　他越說越小聲，最後整個目光都飄走了。

　　白雲飛輕輕一笑，應了一聲。

　　然後門外一陣響聲，他倆都知道，離時至，情將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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