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第八十三回、命懸一線取弓弦》

《第八十三回、命懸一線取弓弦》─妖道篇第十七章

　　不知過了多久，如此脫沓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受傷重些的，都快神志不清了；受傷輕些的，沒有一個心裡不煩亂的。

　　聶芳走到藍烝背後，道：「眼下只有一個辦法，不是等外面來救，不是打敗黑澤。是引開黑澤，趁機逃出去。」

　　他說得倒簡單，他說得確實簡單。

　　藍烝道：「如何引開？」

　　聶芳指向遠處，道：「弓箭，如果能取到弓箭，或許能把黑澤引回來祭壇。最好是再有條繩子。」

　　藍烝蹙眉道：「哪來的繩……」

　　話未說畢，唐夏忽然起身道：「我有繩子！」

　　眾人齊齊看去，見他從兜裡掏出一捆麻繩，聶芳訝然：「還真有繩子啊！」

　　唐夏嘻嘻笑道：「我帶的東西可多了，不過大部分都放在房裡了。春，還不是你不讓我多帶些！」

　　唐春抬頭望去，道：「你都帶些破玩意兒，用不上的，好在你就帶了個唯一能用上的！」

　　很怕他倆又一人一句說個不停，藍烝立即道：「聶成華，假設咱們取到弓箭了，現在又有繩子，你想怎麼做？」

　　聶芳道：「將繩子繞在祭壇上，最好是騰空吊著，然後把繩子綁在箭矢上，射向黑澤，等它開始攻擊了，就拉回來。順利的話，拉的人能趁黑澤追著箭矢跑的時候趁機逃出去。對了，有光可能更能吸引黑澤的注意，所以最好再取一張符籙下來。」

　　李設懦懦道：「師兄，那如果不幸運的話，拉繩的那人……會如何啊？」

　　聶芳用下顎指了指角落的屍體，道：「不如何，就成那副爛樣。」

　　李設驚心。

　　藍烝尋思片刻，凝聲道：「我能明白你說的，但眼下有三個問題。第一，如何取弓箭；第二，黑澤是否真的會乖乖照著我們安排的路徑，不會攻擊旁邊經過的人；第三，誰拉繩子。」

　　聶芳笑道：「第一，找個跑步快反應快的，我們先丟些什麼讓黑澤面向另一邊，趁機取了就走；第二，不試試看不知道，我是挺相信符籙能吸引它的；第三，跟第一個一樣，當然是我！」

　　他說前面幾句時，藍烝都還沉著氣細細思量，等到他說出最後一句，藍烝倏然起身，罵道：「憑什麼是你！你可是個傷者！」

　　聶芳攤了攤右手，道：「腿腳快的就成了，我腿上可沒傷！范牧、李設，你倆說我跑步快不快？」

　　快。藍家倆門生心中齊齊冒出這個字，可他倆不敢說。

　　藍烝怒道：「你動作要是那麼大，定然又會拉扯到傷口，一疼起來你肯定會受影響！」

　　對對對！藍家倆門生在心中齊齊叫好。

　　聶芳笑道：「藍烝，你還記不記得，有天大師兄二師兄回家，咱倆得了特殊的香料，故意吩咐廚子別放鹽，就撒那香料，說是他倆吩咐的。之後大師兄二師兄衝著我們打，打到咱們腿都瘸了也不放過，那時是誰逃成誰沒逃成？」

　　忽然說起了難堪往事，藍烝驚愕不已，腦兒裡自動回想起了當時的慘烈。他當然記得，他還記得聶芳都快被打殘了卻還能從他大哥二哥猛烈的攻勢下逃出生天，他大哥二哥派了一堆人去追，都沒能追上一跛一跛的聶芳。

　　藍烝愣愣地開口：「可是……」

　　聶芳嘿嘿笑道：「別可是了！就這麼定下吧！」

　　全場靜默無語，唐言軒蹙起眉頭，神色擔憂地看著聶芳，即便他不清楚他們在藍家都做了些什麼蠢事，但憑同窗一載的印象，聶成華確實反應很快，畢竟只要他想逃，藍浩清就從沒追上過他。

　　忽然，一人起身，是徐央。他凜然看著聶芳，道：「我去取弓箭。」

　　一旁徐凡凡倏然起身，失聲道：「徐央？」

　　秀秀也站起身，急急道：「徐央哥，太危險了！而且你還有傷！」

　　徐央淡淡道：「我腿腳也無傷。」

　　徐凡凡沉面道：「不可。要去也是我去。」

　　聶芳道：「喂喂喂！你們可別吵起來！徐姑娘，妳的厲害我們都是見識過的，可我們幾個大男人再怎麼說，都不能讓妳這姑娘家去啊！」

　　徐凡凡冷眼瞪了過去，道：「別把我當尋常女子看！」

　　聶芳嚇得縮了一縮。

　　徐央搖頭嘆道：「凡凡，妳不能有事，秀秀姑娘是為了見妳才來這崑崙山的。」

　　徐凡凡看將回去，竟啞口無言。

　　徐央行至聶芳旁，因左手有傷而只抬右手，道：「聶公子，我去。」

　　聶芳愣了愣片刻，怔怔道：「徐央兄，如果聽你這麼多話不過是我們在閒聊，那該多好？」

　　徐央抬眸，目光如炬。聶芳能從他眼中看到那股毅然決然。他竟無法拒絕那神情，那是為了守護珍視之人的覺悟。

　　秀秀急得快哭了出來，道：「徐央哥，不要逞強！肯定有其他辦法的，咱們好好想想！」

　　藍烝嘆道：「是啊，其他的辦法，就是等著外面來人了。敢問姑娘，覺得有可能嗎？」

　　秀秀驚愕語塞。

　　事情就這麼定下了。分頭尋了一番能丟擲的東西，就撿了幾顆小石子。聶芳挑了顆最小的試扔過去，黑澤還真撲了過去，不過與符籙那時相同，還來不及撞上落石就被攔截了，但確實能使它轉向。

　　要取弓箭，還得唐言軒幫忙，因為他看得最清楚。為了讓徐央更安全些，於他身上綁上了繩子，繩子的長度只夠到一半距離。聶芳又拋了幾顆石子過去，確認安全的距離，就在弓箭落地的前五大步。

　　聶芳雖然受了傷，可他丟得準，便由他扔石子了。徐央綁著繩子去最前頭，帶著武器的藍家倆門生、唐春唐夏隨同則安全起見的後幾大步，李設與唐春負責拉繩，另外二人興許在意外時還能擋上一擋。至於唐言軒也得上前，倒是不須離得那般近，只要他看得足夠清楚便可，他的工作就是喊那一聲「拉」。

　　聶芳深呼吸了幾口，道：「徐央兄，你不必想著一次取兩物，安全為重。弓離得近些，先拿弓吧！」

　　徐央點點頭。

　　所有人準備，白雲飛自然是跟在唐言軒身邊的。其實白雲飛也想自告奮勇的，可他知道肯定會有一堆人跳出來駁回他的請纓。

　　徐央來到唐言軒面前，道：「唐公子，能否多請你幫個忙？」

　　唐言軒道：「什麼？」

　　徐央道：「看到石子越過安全線，石像一動，隨便喊一聲什麼。」

　　唐言軒愣愣道：「可是，我不一定能反應……」

　　這比讓他喊拉還難，喊拉只要盯著徐央的手，確認抓住弓了就成，多少還能預測。可讓他喊跑，那是實實在在的反應力了。

　　徐央道：「無妨，我也會自己注意。」

　　唐言軒抿了抿唇，點頭道：「知道了，你小心點。」

　　事已定，眾人就位，前邊的人是命懸在繩上，後邊的人是心吊在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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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雲飛替聶芳捧著一手石子，聶芳取了兩顆，緊緊攥在手裡，他可不能丟歪了。

　　他喊一聲「準備了」後屏住氣息，扭身重重將石子扔了過去。

　　徐央已經伏低身子準備就緒，僅僅一瞬時間，在他反應之前，便聽到一聲「跑」，他也立刻邁出步子。

　　當他邁步的同時，石像也轉向另一邊，抬爪打向了飛去的石子。

　　石像還未回過身，徐央攫住弓身，唐言軒喊一聲「拉」，於此同時，竟發生了一件誰也沒料到的事。

　　李設與唐春是拉了繩，徐央是取了弓，石像是打向石子也還沒回身，可石像就好似知道身後有什麼，竟揮動了巨尾，狠狠打在徐央身上。

　　徐央被尾尖拍飛，拉著繩子的李設與唐春受到極大的拉扯也撲飛出去，當范牧與唐夏回身去抓時，早就不剩一絲氣息了。

　　徐央差點兒撞上石壁，李設與唐春臉上手上都磨出了血痕。聶芳三人大驚失色，後邊傳來一陣女性高昂的尖叫。

　　場面一下混亂了起來，腳步聲匆忙急促，聶芳與白雲飛縱步奔去，他們發現徐央腰上的繩子幾乎斷裂，好似輕觸一下便會粉碎。

　　秀秀失聲大叫：「徐央哥！」

　　方才在空中劃過的那道血花，濺到范牧與唐夏身上，實際落了多少下去，也只有唐言軒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他還愣在原地。

　　徐央沒死，可在眾人眼裡看來，他只是還沒死。

　　衣袍破破爛爛，胸上腹上，前身沒有一處不被染紅的，又清楚可見深得發黑的傷口。

　　他還握著弓，其實他原想一次將弓與箭筒取來的，只是唐言軒喊得太快了。

　　徐央大大粗喘著氣，有一絲空洞的回響，因為胸前開了個大口子。

　　聶芳也管不著胳膊上的傷了，將繃帶、金創藥與金冠玉給的藥囊全部掏了出來，急急叫道：「快止血！」

　　秀秀還沒完全湊過去，離了幾步就雙腳癱軟，她雙手摀臉，驚詫不已的眸子於指縫露出，她跪坐在地，全身發顫，香淚滿面。徐凡凡緊緊攬住了她。

　　比起徐央的死活，徐凡凡更在意秀秀的情緒。她與徐央本就沒什麼情感交流，不過正好一道參加問道，不過平時搭檔了幾次任務，他們可以說是生死之交，卻也只是在任務中影響著彼此生死的關係。任務中有一人出錯就會害到另一人，然而，如果任務中有一人背叛，另一人就有權力將其就地正法。他們就是這種隨時能殺了對方的關係。

　　他們的本業讓他們忘了對生命的執著。徐凡凡甚至想告訴他們別把藥浪費在徐央身上。

　　何簡跪在徐央身側，緊急敷藥。繃帶不夠，三名青年紛紛撕去衣袖，可不管多少布壓在徐央身上，都會瞬間染紅。

　　聶芳死死咬著牙，不斷喃喃重複著：「該死……該死……」

　　他說的當然不是徐央該死，說的是黑澤，說的是風棋，說的是那兩個蒙面人，說的是整個風家。

　　如若能正常驅動靈力倒好，還能對徐央灌輸靈力幫助止血，可眼下就連藍烝也無計可施了。

　　徐央又吐出幾口悶血，他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雙唇卻歙張不定，好像在說著什麼。白雲飛湊耳細聽，神情一愣，立即抬面喊道：「徐姑娘、秀秀姑娘！」

　　二人頓了頓，徐凡凡拉著秀秀湊了過去，跪坐下來。徐央無力地抬起右手晃了晃，徐凡凡愣了愣，伸手捧住，徐央的神情登時沉緩了不少。

　　徐央輕輕開口，徐凡凡當即伏面貼耳過去，那聲吐息帶著血的溫度。

　　徐央忽然不再顫動，身子軟軟癱下，徐凡凡心中一緊，竟流下了兩行淚。當她提起面門，雙掌一鬆，那染滿血的右手霎時滑落，圍在旁邊的人用著不同的稱呼喊著徐央。

　　何簡定睛細看，將雙指搭上徐央的頸側，驚聲道：「還活著！但脈象很弱！」

　　叫喚霎止，眾人暫時鬆了口氣，只是暫時，徐央的情況刻不容緩。

　　秀秀不斷喃喃喊著「徐央哥」，徐凡凡臉上掛著兩行淚，已經不再流了。她攙起全身無力的秀秀靠到石壁上，告訴她方才徐央說了什麼。就四個字。

　　──保護朋友。

　　秀秀聽畢，埋面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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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聶芳撿起弓，憤憤地走向祭壇，凝聲喊道：「快！沒時間了！」

　　他沒想到，一直坐在祭壇旁的陸寧就站在祭壇前，像個雕像一樣，那目光卻又炙熱異常。聶芳失聲道：「……陸寧？」

　　藍烝追上聶芳，所以陸寧說了什麼，他也很清楚。

　　陸寧道：「我陪你。」

　　陪什麼，倆藍家人都沒意會過來。

　　陸寧又道：「我也留下。」

　　這下是說明白了。聶芳倒抽一口氣，怔怔道：「你開玩笑吧？你病了，而且我一個人就夠了……」

　　陸寧正色道：「華山陸氏家訓，不可見死不救，不可臨危棄逃。多一人，有個照應。」

　　聶芳驚愕不已。藍烝道：「陸公子，聶成華是我下屬，要留也是我留！」

　　聶芳急道：「藍烝！你不能留！獨獨你不能留！」

　　藍烝低聲吼道：「為何！」

　　聶芳慌張地道：「你、你出事了我沒法向大師兄二師兄、夫人師姐、藍家祖祖輩輩交待！而且、而且你必須領隊！雲飛還得顧著唐小三，其他人可得你顧著啊！」

　　藍烝憤憤抓住他的肩頭大吼：「我也得顧著你啊聶成華！」

　　吼聲響徹整個洞穴，前邊的人紛紛嚇著了。白雲飛掛著滿臉不解堪堪行去，唐言軒回過神，急急跟了上去。羅燦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默默跟在後頭。

　　聶芳錯愕一臉，他緩緩搖首，使勁拉開了藍烝的手，左右各退半步，神情複雜，仍是擺頭，細聲道：「藍烝，你誰都得顧，就是不該顧我……」

　　藍烝登時怔住，他不理解聶芳所言何意，不理解聶芳的表情又是什麼意思。白雲飛與唐言軒止住腳步，氣氛詭譎得讓他倆不敢再往前。

　　藍烝忽然想起一事，他歪了歪頭，失神地勾起一抹怪笑，道：「聶成華，是誰說進了藍家的門，便是藍家的人了……可你卻說……卻說我顧誰都不該──不該顧你？」

　　頓了頓，笑容霎止，神情仍舊那般呆滯，他又道：「我總說要把你丟到燈火闌珊處，你排斥得──可你、可你如今卻寧可讓陸靜虛……」

　　聶芳定了一定，皺起眉頭，毅然道：「我沒說要讓陸靜虛留下！你們誰也別留下！我也不會留下！所有人都能出去的！」

　　藍烝冷笑道：「所有人都能出去？怎麼出去？」

　　他忽然神色大變，面露兇光大罵：「聶成華！你告訴我怎麼所有人都出去啊！除非你殺了那黑澤！不然你告訴我怎麼出去！」

　　聶芳咬牙吼了回去：「那老子就殺了那該死的東西活著走出去！你他娘的大少爺先給老子滾出去！」

　　藍烝登時氣勢全消，錯愕不已，失聲道：「聶成……」

　　從小就與兩人有交情的白雲飛震驚不止，他還是第一次見這兩人吵得這般激烈。

　　聶芳一臉猙獰，重重向前踏去兩步，抬右手攫住藍烝的衣領，衝著他又是一陣嘶吼：「藍浩清！別再磨磨喳喳的煩死了！讓你帶他們出去就乖乖帶他們出去！你知不知道你再多說一句，徐央可能就死了！你擔得起嗎！我告訴你，老子不會死！陸靜虛真要留下我也不會讓他死！誰都別想死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再囉嗦信不信我揍你了！」

　　唐言軒躲到白雲飛身後，纖長的手指緊緊掐著白衣，他嘀咕道：「好可怕。」

　　聶芳狠狠甩開藍烝，藍烝毫無抵抗，甚至除了站著的力氣就無更多，因此他只能順著聶芳的甩動跌倒在地，他仍錯愕滿臉，空洞的眼神沒從聶芳臉上移開過。

　　聶芳抱著左臂發出嘶嘶聲，低聲罵道：「娘的，疼死了。」

　　他的臉色發白不少，還流了些汗，不過就這樣的光線下，就連藍烝也看不到那些。唐言軒就是因為瞧見了才別過了頭，服喪抹額貼著那寬大厚實的背，貼著在灰色紋路又染上一層灰的白衣。

　　指揮權被聶芳粗暴地奪走了。幾名門生費了大好勁兒終於又取下一張符籙，銀光照在眾人臉上，顯得更加蒼白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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