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第七十六回、皋蘭風氏崑崙山》

《第七十六回、皋蘭風氏崑崙山》─妖道篇第十章

　　聶芳與藍烝忽然想起要與同窗們說什麼──說燈火闌珊處的情況。

　　他倆先問了其他三人對燈火闌珊處有何瞭解，說來講去，都指向一點：風仲羲帶人闖進燈火闌珊處，欲奪上等仙器日月劍匣，陸玄機與日月劍匣不知所蹤。

　　全天下人都只知道這些。聶芳與藍烝互視一眼，眼神交流達成共識。聶芳將燈火闌珊處的情況細細言道，獨獨對陸玄機的下落避而不談，還表明了自己也不清楚。

　　三人聽畢震驚不已，可那些已成定局，多談無益，唐言軒蹙眉道：「你們當真不知玄機哥哥的下落？每次問起兄長，他都只是搖頭，就說明他其實知道的吧。那雙仙前輩怎可能不知？」

　　聶芳笑道：「我可沒說我大師兄二師兄不知，我只說我與藍烝不知！就與清竹公一樣！」

　　唐言軒登時愣住，尋思片刻，驚聲道：「不是不知，只是不說！」

　　見聶芳滿意地點了點頭，唐言軒神情委靡，悵然道：「……可為何兄長不告訴我？」

　　看他那副楚楚可憐，白雲飛莫名揪了心。聶芳攤手道：「那還用說？明顯是你口風鬆！」

　　金冠玉道：「玄機大哥會不會在逸仙閬苑？」

　　此話一出，震驚眾人。唐言軒死灰復燃，驚喜萬分，振作揚身，道：「對！既然雙仙前輩沒說不知，那很有這個可能！」

　　藍烝瞪了一眼同門。聶芳唇角尷尬揚起，明白是自己多嘴了。

　　白雲飛笑道：「既然雙仙前輩與清竹公不願說，必然有他們的用意。咱們也別猜了，指不定他們真的也不知情。」

　　聶芳感動地看了過去，然而白雲飛並沒有發現那道炙熱的目光。

　　唐言軒垂首思索片刻，抬眸看向白雲飛，毅然點頭：「嗯！我相信玄機哥哥肯定沒事的！」

　　白雲飛看得愣神，只覺得這唐小三果真可愛。

　　藍烝簡直看不下去，刻意將目光落於金冠玉臉上，道：「時間也不早了，如果沒事的話就散了吧？冠玉公子你們舟車勞頓，明兒就巳時起吧？」

　　金冠玉淺笑道：「沒問題。」

　　確認無人再有疑，少年們互道晚安魚貫離開，白雲飛走在最後頭，前腳才正要踏出檻兒，背後就被拉了一下。

　　他困惑回首，卻只見唐言軒伸出右手，縮著肩膀，俛面抬眼，膽怯軟媚。白雲飛看得失神，道：「怎麼了？」

　　唐言軒抿了抿唇，抽回了手，壓低面門細聲道：「……你、你不留下嗎？」

　　白雲飛呆滯半晌，猛然回過神，急道一句「等我一下」，隨後跨出檻兒，匆匆下樓。

　　唐言軒驚愕滿臉，連忙跨步出去，憑欄俯瞰，看到白雲飛一臉訕訕地跟金冠玉不知說了什麼，而金冠玉先是愣了愣，然後笑著點頭。

　　金冠玉在白雲飛的目送下離開了客棧。白雲飛沒有走，這反而讓唐言軒心裡慌得不知所措。

　　當白雲飛笑盈盈地又進到了唐言軒的房裡，這兩人都沒有發現最裡側那間房的門虛掩著，門後還有四雙眼睛爭先恐後。

　　等聽見了不遠處的關門聲，虛掩的房門也被輕輕闔上了。

　　聶芳雙手插腰，得意洋洋地道：「我就說雲飛會留下來吧！」

　　范牧與李設齊齊拍手叫好。藍烝臉色鐵青，道：「幸災樂禍！白雲飛也真是沒救了！」

　　倆藍家門生開始搭著自家師兄問白公子與唐公子的關係，可藍烝壓根不想理他們，而聶芳只是大笑不語。

　　倆門生確認問不出任何蛛絲馬跡後也索性放棄了，就在他們以為要跟上次一樣兩人趴桌睡時，聶芳竟然去陪他們了。

　　聶芳笑著說還是不習慣跟別人睡一塊，尤其是藍烝。藍烝自是樂意一人睡一張大床。

　　＊

　　翌日，聶芳是整間房內最早醒來的那個。不為什麼，就是趴著太痛苦了，不只手壓麻了，連腿腳都僵麻的爬不起來。

　　他看著熟睡的范牧與李設，渾然不能想像他倆到底有多習慣趴桌睡。

　　聶芳往大床一瞅，是藍烝的後腦與後背，被褥只蓋到了腰間。他躡手躡腳地湊過去，正打算偷看藍烝睡了沒，那張臉就自己轉過來了。

　　藍烝精神奕奕卻面色森然，道：「想幹嘛？」

　　聶芳嚇得退了一步，立刻作投降狀，道：「沒！就想看看你是醒是睡！」

　　藍烝翻身而起，踩在床凳上，他瞥了眼門生，輕輕嘆了口氣，道：「聶成華，喊他們起來。」

　　「喔！」

　　聶芳應聲，立即回身走至席邊，一手一領，直接將倆門生提了起來。可想而知，兩人是嚇得大叫。

　　倆門生還沒抱怨，藍烝就罵道：「是叫你喊他們起來，沒讓你提他們起來啊！」

　　聶芳兩手一鬆，笑而不語。跌回位上的倆門生更是委屈了，范牧按了按後頸，起身道：「我去讓小二備水來。」

　　李設按著後腰，也跟著起身，丟下一句「我也去」便追了出去。

　　聶芳開了窗，看日頭位置，應該才過了辰時，他回頭道：「藍烝，你何時醒的？」

　　藍烝扭了扭頸子，道：「早就醒了。馬上就要進虎穴了，睡不好。」

　　聶芳笑著走至矮案邊，道：「有危機意識，不錯！不像隔壁的某間房喔，那才叫幸災樂禍，巴不得感謝老虎！」

　　話中帶醋，酸溜溜的。藍烝呼出一口氣，穿了鞋，正撐腿起身，房門便被急急由外而啟，他正想教訓自家門生莽撞，卻被捧著水盆的范牧搶先道：「公子、師兄！人、人來啦！」

　　聶芳皺眉道：「誰來了？」

　　門生二人急急入室關門，放下水盆與帕巾，如此匆匆忙忙，卻沒濺出半點水花。李設像見了鬼一樣，悚的一臉誇張，抬手指向房門，邊喘邊道：「金、金公子在樓下了！」

　　聶芳眉頭蹙得更緊了些，正要說金冠玉到了就到了，有啥奇怪？

　　可李設吸了兩口氣，又急急道：「陸二公子也在！」

　　聶芳與藍烝聞之色驚，聶芳訝然：「陸靜虛也在？此話當真？」

　　見倆門生點頭如搗蒜，藍烝當即立身，湊了過去，拿起帕巾意欲洗漱，道：「趕緊準備準備。那白雲飛他們呢？」

　　范牧搖頭道：「尚未見到！」

　　藍烝取一帕巾丟給聶芳，二人蹲下身來，飛快地打理門面。

　　聶芳問陸家還有誰，李設答只有何簡一人。那何簡倒是上心。

　　打理好後，四人取劍，聶芳將洞簫置於腰間，急匆匆出了房門。俯瞰而去，果真是金家四人與陸家二人，還有白家二人。

　　路過唐言軒那間大房時，藍家四人面面相覷，討論了幾句後，聶芳重重朝門敲了兩下便不管不顧，齊齊下樓去。

　　金冠玉先看到了他們，陸寧也隨著他的視線回過頭，神情明顯愣怔了一下。

　　聶芳擺著一張大大的笑容，招手道：「陸寧，一月不見，你可終於來了！」

　　一群人打過招呼後，聶芳與藍烝入座，又叫了些小菜來。金冠玉說事情都告訴陸寧了，又問了白雲飛和唐言軒。

　　金冠玉既然也問了白雲飛，那麼就很明顯白雲飛是因為沒回該回的客棧才不在場的。聶芳挑眉，壞笑道：「雲飛他啊，春宵一刻值千金，咱們就別理他了！」

　　藍烝睨了他一眼，正經地看著金冠玉，道：「方才敲過門了，反正也還沒到說好的時間。」

　　陸寧顰眉，顯然沒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他從看到只有兩名白家門生開始，就不能理解了。聶芳注意到他困惑又凝重的神情，便邪邪笑道：「陸公子，別懷疑，我們說的就是白雲飛跟唐小三睡一間房！」

　　陸寧又緊了緊眉間，然後就舒展開來了，一句話也沒說。聶芳見他如此心平氣和，驚道：「你不問為什麼嗎！」

　　陸寧瞥眼過去，淡淡道：「不問。」

　　聶芳大驚失色，倒抽一口氣。要是陸寧說的是「沒興趣」或「不想知道」之類的倒還好，可他答的卻是「不問」，左右聽來詭異無比，好似知曉內情一般。

　　藍烝懶得睬他們，安靜地吃起了早膳。約莫等了半炷香時間，那間大上房的門終於由內而啟，行出一雙身姿，二人保持著一步距離，一前一後下了樓，誰也不看彼此，眼神游移，刻意得眾目昭張。

　　白、唐二位公子行至席位前，朝眾人拱手招呼。聶芳噗嗤一聲，登時覺得他倆像大婚第一日來給長輩請安的。他抑住發笑的衝動，卻仍不免揚起唇角，緩緩道：「雲飛，你昨晚──」

　　白雲飛霎時看去，截話道：「慢！成華兄，你問什麼我都不會答的。」

　　聶芳目瞪口呆，愣了片刻，大笑起來。金冠玉招呼他們入座，席位仍是昨日角落那張，矮案四邊，藍烝無奈之餘，主動與聶芳坐一邊了。

　　白雲飛衝著唐言軒笑了笑，率先入席。唐言軒微微鼓起雙頰，悶不吭聲，坐到了他旁邊去。

　　金冠玉又將告訴陸寧的事說了一遍，也同意了巳時就出發上崑崙山。

　　聶芳看向那張略顯有些憔悴的冰山冷面，道：「陸寧，你何時來的？你家到這滄雲城也消一些時間吧，還這般巧合在我們要出發前就現身了。」

　　陸寧抬眸看去，只是說了一句：「我知你們在滄雲城。」

　　聶芳訝然：「你知道？所以你才來了？你怎麼知道？」

　　陸寧道：「城中有眼線。」

　　此話一出，少年們都停下動作，齊齊驚訝於他。唐言軒閃過一念，面色霎時鐵青，道：「所以你早知我在滄雲城好幾日了！」

　　陸寧看了過去，輕輕應了一聲。唐言軒臉色越發難看，戰戰兢兢地道：「眼線該不會是那個風夕吧……」

　　陸寧搖頭道：「並非風家之人。」

　　聽他這麼否認，唐言軒並沒有感覺好些，反而感覺更差了。他不禁打了個冷顫，喃喃道：「……最好不要再看到他。」

　　那句嘀咕，白雲飛是聽見了，他扭頭過去，道：「唐小三，那風夕都何時來找你的？我想會會他。」

　　「……」

　　全場鴉雀無聲。白雲飛的音量可不只單單說與唐言軒聽。

　　打破短暫沉默的是聶芳的笑聲，才笑了兩聲，又添上了藍烝明顯憋不住的竊笑。

　　唐言軒臉色慘白，神色驚恐，直勾勾盯著白雲飛，身子下意識地向後傾了些，失聲道：「……你有什麼毛病？」

　　白雲飛擰了擰眉頭，道：「沒毛病。我就想知道他怎麼騷擾你的。」

　　明明沒人說過騷擾這個詞的。唐言軒一張秀氣的臉難看得很，他甩了甩面，道：「不要不要不要！如果上了崑崙山還能好死不死撞見他，你再自己看……」

　　他已經沒心思去澄清或反駁了。

　　白雲飛的表情登時柔潤不少，靜默須臾，點頭道：「哦，好。」

　　「……」

　　唐言軒啞口無言，但看白雲飛的樣子，大概是沒事了吧。暫時的沒事。

　　聶芳笑到喘不過氣來，與旁邊的藍烝互相搭著肩，不然早往前後跌去了。

　　白雲飛這才像意識到藍家二人在笑，用著詢問的眼神看了一眼金冠玉，得到了一個同樣不知情的回應。他又看了看陸寧，發現陸寧正凝眸瞅著笑到快翻過去的藍家二人。大概是嫌吵吧。

　　他還是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好笑的事，明明是很嚴肅的。雖說有那麼一點不合時宜。

　　待巳時將至，眾人收拾收拾，準備上山。

　　＊

　　出了滄雲城朝西北方向行去，便可見崑崙山的山口了。

　　世家公子們自然是懶得走過去的，雖說皋蘭地界位於神州西北，但烈暑終究是炎熱的。

　　一干人等果斷御劍上山，於崑崙山山門被攔了下來。風家守門的氣勢洶洶，讓他們把名字都給填了。聶芳笑盈盈地走去矮案前蹲下，振筆直書，索性問了不認識的世家門生的名字，替所有人都給寫上了。守門的瞠目結舌，卻又無可奈何。

　　等過了山門那檻兒，便正式進到風家內部了。世家公子齊聚，自是有人上前招呼。

　　領路者雖好言好語，可那語氣卻是慵懶隨意，招呼時甚至不看公子們的臉色。門生們各見自家公子沉著莊重，便隱忍不滿。

　　他們被帶至客房，公子與門生雖分成兩邊，但配置並無區別，都是又小又暗又拮据。領路的讓他們午時在前面空地集合，聽候指示。

　　聶芳做為家僕，也被領到左邊一區，他與一眾世家子弟都只是意思意思看看寢室，連腳都沒踏進去一步便將房門關上了。

　　往回走時，也見五名世家公子齊來。分別不過須臾。

　　聶芳攤手道：「我怎麼感覺又來問道一次了？」

　　藍烝沉面道：「比問道慘多了。這房間比咱家狗窩還破。」

　　白雲飛道：「諸位，如今進了虎穴，一切行動小心為上。雖說我不認為他們敢真的對我們如何。」

　　聶芳冷笑道：「那麒麟崗上走屍為患，日日為夜宴，還有法陣把守，必有危險之物。他們何須親自對我們如何？」

　　他說得如此明白，各家門生心內是一陣惡寒。金冠玉道：「可除了咱們以外，還有其他人。他們不可能只將咱們放進去吧？」

　　唐言軒連連點頭道：「嗯嗯嗯！先去看看有誰來了吧？」

　　白雲飛偏頭看去，皺眉道：「那個風夕不是都告訴你了？」

　　唐言軒惱羞：「我最多就知道徐家那二人來了！」

　　聶芳笑了笑，道：「算了吧，午時也快到了，他們讓咱們集合，肯定是連其他人也集合的。指不定連午膳都不給吃，直接將咱們丟進麒麟崗呢！」

　　李設驚道：「聶師兄！別說這麼可怕的話！」

　　范牧道：「是啊，聶師兄，夜宴就是因為邪物只在夜晚行動，所以才被稱……」

　　才被稱為夜宴。話未及說畢，聶芳便截話道：「倆傻！你們又知道麒麟崗的結界法陣是佈了什麼？氣候都可控了，日夜有什麼難的？還有，集合我們難不成是要來個一日風家觀光？」

　　唐言軒繃著臉罵道：「聶成華！危言聳聽！」

　　聶芳攤手笑道：「我就是舉個最壞的例子。你怎麼跟陌桑一樣，不先考慮最壞的，如何想出最好的解決辦法？」

　　從登高樓回盈盈一水間那會兒，聶芳確實對白陌桑如此說過。那也不過半個多月前的事，唐言軒記憶猶新，所以他一下就沉了面，森森盯著聶芳。

　　何簡一臉凜然，朝聶芳慎重作揖，道：「聶公子說得真好！還請諸位公子小心為上。」

　　白家、金家、唐家門生亦齊齊作揖，讓公子們小心為上。各家公子們倒是思緒複雜，不忍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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