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終篇：唐言軒的決心

《唐言軒的決心》

來賓：唐蝶語、白陌桑。

時間軸：接續《唐言軒的扇子》。後至同祥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廿九。韶華後七年。50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goSrmqHQ

　　唐言軒也說不上閉關，他讓自家兄長指點了金針的訣竅，之後便一個人在竹林裡練習，偶爾會去山裡，偶爾還打了些獵物。前半年他都佩著劍，之後索性不帶著劍了，唐蝶語還勸過他，那是唐言軒第一次對自家兄長說：兄長總是擔心過度。

　　還是笑著說的。

　　一直過了兩年，同祥三年，歲次癸卯，六月廿五，唐言軒拉著自家兄長來到所謂的考核場地，說自己準備好了。

　　那考核場其實就是個周圍盡是草叢的小空地，是萬丈深淵中毒蟲猛蠱最多的地方，沒法關在籠子養的蠱蟲就會放養此地，自生自滅，因此能存活下來的都是蠱蟲中的菁英。

　　唐蝶語取下遮眼布，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著，也想給自家弟弟安些心。草叢中已藏了數十名養蠱人，他們會將各式蠱蟲扔向唐言軒，而唐言軒必須蒙著眼。

　　唐蝶語行至他跟前，遞出遮眼布，道：「阿言，用這個吧。沒問題嗎？」

　　唐言軒慎重接過，他知道這無奇的白布對自家兄長來說有多重要，他點點頭道：「多謝兄長，我會盡力的。」

　　他將白布綁上，視野特別奇怪，他索性闔上雙目，總算是漆黑一片。他能感覺到體內的王娘躁動不安，他知道周圍有多危險！

　　腰上左右各一個匣子，總共一百根金針，會丟出一百隻蠱蟲，他一隻都不能漏了。

　　陰氣好重。

　　一手四根金針夾於指間，唐言軒深呼吸了一口，唐蝶語退至邊緣，淺嘆一氣，道：「開始。」

　　話音起落，唐言軒繃緊全身，緊咬牙關，伏低身子向後轉去，順勢射出一根金針。

　　真是過份！第一隻就從背後來！

　　因為他本就不怕蠱蟲，蠱蟲即便觸身也無所謂，可這就是考核的目的了，他絕不能讓蠱蟲觸身！

　　唐言軒直接轉了一圈回正面，又扔出兩根金針，之後又往左側甩出一根。他感覺到門生的滿滿的惡意了。他打算先扔完一手的金針，可他一開始是丟右手的，偏生右手剩下一根，就從左邊來，他不願浪費左手的金針拖累自己補充的機會，只能勉強大動作以右扔左。

　　然後下一波又從右邊來，他才不管了，立即往腰上抽了兩根，齊齊扔出，然後蹲下身子，躲過方才右扔左那隻因力勁不足，還是飛過來的蠱蟲。

　　力氣一直是他的弱點，他的體質比自家兄長陰多了，即便換成了王娘也沒改善，反而對陰氣的體會更加深刻了。

　　可他兄長的力氣就特別大，能將王娘的效果發揮到極致，雖說多半是屍公幫的忙。

　　唐蝶語就在一旁看著，神情沒開朗過，還時不時緊張一下，他實在很難眼睜睜看著自家弟弟落入險境。

　　唐言軒不斷轉著身子，就算沒將蠱蟲打掉，他的金針也得命中，然後自己得閃過飛來的蠱蟲。

　　他已經無暇細數，只知匣中金針急劇減少，還有四面八方洶湧惡意。

　　無數蠱蟲有如風捲繁花，而唐言軒便是風暴中心，他滑步轉身，雙袖大擺，行雲流水，毫無遲疑，與手舞足蹈沒有兩樣。

　　他確實全神貫注，體內的王娘狂躁得叫他心煩。不，正因他過度緊張，王娘才會這般激狂。

　　好累。

　　金針快沒了。左手還有一根，右手沒了。然右手邊飛來一隻，他正往腰上一抓，卻抓了個空，情急之下他擺過左袖，金針未能脫手，蠱蟲也未能觸身。

　　他將那根金針插入蠱蟲額心一瞬，五指一拂，減緩了衝勁，翻手一扭，連針帶蟲扔了出去，就差半吋，蠱蟲就得碰到他了。

　　他往右腰上摸了摸，發現原是金針沒了，他又往左腰上一摸，竟還有一根。

　　他心說不好，立即取針，急急射向一處──唐蝶語！

　　唐言軒不知發生了什麼，他屏氣凝神，沒敢鬆了架式，滿身冷汗，他腦兒有些發暈，亂糟糟的，心跳得很快，胸口有些悶，全身上下都痠痠麻麻的。

　　寂靜片刻，他聽到自家兄長說了句：「阿言，可以了，取下遮眼布吧。」

　　唐言軒吞了口唾沫，仍未放鬆警戒，他面向音源處，右掌堪堪取下白布，視線堪堪明亮。

　　雙目睜，其人怔。唐言軒木然瞅著自家兄長，右手抓著一條通體墨綠的蛇，左手雙指夾著什麼亮閃閃的東西。唐言軒自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他方才射出的最後一根金針。

　　然後，他看見自家兄長的一抹淺笑。於那一瞬，他鬆了心上懸著的那一顆大石，身子一軟，跌跪於地，他倒抽一大口氣，格外難受。

　　唐蝶語見狀，大驚失色，將蛇置地又扔了金針後，急急湊了過去，他蹲下身子捧著自家弟弟的臉，道：「阿言，你臉色很差，感覺如何？」

　　唐言軒大口粗喘，雙目迷離，軟聲道：「暈……」

　　唐蝶語手背覆額，與雙頰相較，簡直燙得詭異，他見自家弟弟雙頰通紅卻冰冷異常，索性一把將他橫抱起，道：「阿言，你病了，我帶你回屋歇息。」

　　如此一晃，唐言軒頭疼欲裂，抓著自家兄長的衣襟，想要問自己考核如何，卻說不出一個字，神志也堪堪不明。

　　待他醒過神，已經躺在自己床上了，額上沉沉涼涼的，是沾了水的帕巾。

　　他眨眨雙眸，瞅向床外，恰聞開門聲與細微的腳步聲，他嗅到了一股濃濃的藥味兒。

　　隨後映入眼簾的，是將遮眼布繫在腕上的自家兄長，還捧著一碗明顯是湯藥的東西。

　　唐蝶語怔了怔，緩緩行將過去，道：「阿言，你醒了，感覺還好嗎？」

　　唐言軒點點頭道：「嗯，好多了，就是腦兒還有些暈。兄長，考核……」

　　唐蝶語止步床邊，截話道：「阿言，你做得很好，眼下安心養病吧，你好似太過操勞，壓制不住王娘。我方才讓屍公抑住王娘了，你的身子很虛弱，我讓探子出發去燈火闌珊處，讓玄機來看看你。」

　　唐言軒欣然：「當真？太好了！我好久沒見玄機哥哥了！」

　　這兩年他誰也沒見，白帝城都沒去。

　　唐蝶語眉目閃過一抹思緒，霎時無蹤，他坐於床緣，淡淡道：「……嗯，我也許久沒見他了。」

　　「哎？」

　　唐言軒愕然，還來不及多問，他兄長就讓他把藥喝了。他發覺自家兄長神色有異，想了一想，還是不打算問了。

　　＊

　　翌日清晨，陸玄機趕到萬丈深淵，都還未辰時，他就發現唐蝶語已經在辦公了。唐蝶語讓他等著，一直辰時過半了才帶他去看唐言軒。

　　唐言軒迷迷糊糊地被喊醒，見了陸玄機特別高興，左右不顧，直接撲了過去，結果惹得他一陣發暈，被陸玄機笑著訓了一頓。

　　陸玄機一邊探脈一邊誇他又一邊訓他，聽得唐言軒思緒紊亂，沒聽進幾句，只知是自己鍛鍊過度，身子受不住，得好生休養。

　　可唐言軒說想去白帝城，陸玄機不讓，只好拖到生辰之後了。

　　又是七月的天，唐言軒久違去了白帝城，他又不認得路了，白陌桑又驚又喜，帶著他去了墓園。

　　唐言軒告訴白陌桑，指不定年末他就是唐門宗主了。白陌桑又驚又喜，連連恭喜。

　　唐言軒搖頭失笑，搧搧手讓白陌桑滾一邊去，白陌桑乾乾一笑，屁顛屁顛地走了。

　　他有個想法，有個唐言軒是在強顏歡笑的想法。因為，唐言軒看起來很累。因為，唐言軒收到扇子之後就沒了回音。因為，唐言軒不在的這兩年，不知為何江湖上給了他一個名號：毒娘子。

　　這可笑的稱呼唐言軒也是知道的。所有人都誇他祭祀時的女裝扮相驚豔奪目，他作這麼多年祭司了，見過他女裝扮相的人不勝枚舉，聲名也越發遠播，他都從探子嘴裡聽得膩了。還聽說這幾年拜入唐門的人越發得多，所以他兄長才總忙得焦頭爛額。

　　真是可笑。

　　等白陌桑走了，唐言軒回身俛面，瞅著雙墳，還是打理得乾乾淨淨的。

　　他將藏在兜裡的那把扇子取出，展開看了一看，他覺得這樣就夠了，可墓裡那人說這只是半成品。

　　＊

　　韶華之戰七年後，江陵白氏白帝城內。

　　手上那把尚未完工他卻看不出還缺了什麼的扇子，輕輕地躺著，就像墓中的那個人一樣。

　　唐言軒跪坐在一座華麗的墳前，那碑還是塊白色的石頭。他真想問問這個墳的主人，這把扇子究竟還缺了什麼。

　　他不懂這種閒情雅致，不懂這看似完美的工藝品實際上並不完美。有如他的人生，有所成就、衣食無缺，卻少了很重要的東西。

　　但和扇子不同，唐言軒知道自己缺了什麼。他缺的，便在這墳土之中。

　　他仰起頭感受風的冷冽，冰涼的空氣吸入咽喉，再吐出時已染上了血的溫度。他抬起頭，只是不想在墳前展現自己的懦弱，只是想看看那個人的魂魄，會不會就在舉頭三尺。

　　他想應了當年那個玩笑話，他不想只是作世人口中的毒娘子。

　　「……白雲飛，我和扇子，都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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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陌桑手上的扇子不論他花多大的力氣都無法掐碎，他遠遠地看著那瘦弱的背影，他知道自己永遠都取代不了那個人。不論是生或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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