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芳華‧舊夢卷》 - 《第一佰二十九回、玉梳難理煩惱絲》

《第一佰二十九回、玉梳難理煩惱絲》─西狩篇第十五章

（後段，猛虎出匣！~~然後就……就這樣。~~）

　　於華山陸氏，燈火闌珊處，廳堂。

　　唐言軒坐於主位，悶得不行，他俛面朝左手邊瞟去，以氣吐音，道：「喂！白陌桑！白陌桑！」

　　正雙手捧盞大口飲茶的白陌桑顯然沒有聽見，等他一臉滿足地哈出一氣，終於將杯盞置案，才似乎聽見了什麼。

　　他大落落地向右看去，發現唐家公子面色陰沉，雙唇歙張劇烈，他從唇形得出了自己的名字。白陌桑正要大大方方開口詢問，可「怎」字才一出，他卻見了唐言軒食指抵唇，示意他噤聲。

　　白陌桑也是挺機靈的，乖乖閉嘴了，就歪了歪頭表示困惑。

　　唐言軒左手未放，就躲在顎下拍了拍四指，神情頓時忸怩幾分。白陌桑更加困惑，緩緩移動身子湊近了一些，禁聲道：「唐公子，何事啊？」

　　唐言軒總算撤手，他吸了一口氣，淺淺吐道：「我快悶死了，想出去。」

　　白陌桑疑惑道：「那就出去啊？又沒人攔著你！」

　　唐言軒眉頭一跳，心內暗罵一聲，道：「你也出去！」

　　白陌桑點點頭道：「哦，好呀，我也坐得腿快麻了。」

　　什麼「也」？唐言軒翻了個白眼，又給唐蒙使了個眼色才緩緩起身，當然，他這麼一個動作吸引了全場目光。

　　他心頭一顫，尷尬至極，頭也不敢抬，當即作揖道：「諸位前輩，不好意思，晚輩出去透透氣。」

　　整場靜默須臾，忽有一人道：「哦！好好好，唐公子請自便！」

　　唐言軒連忙道謝，碎步離開。白陌桑這才起身，大大落落，面帶笑意，毫不避諱，拱手道：「晚輩也出去走走，各位叔叔伯伯們辛苦了！」

　　整場又靜默須臾，忽有好幾人道：「白小公子也辛苦了！自便啊自便！」

　　白陌桑是不怎麼懂得做人，可他就是討長輩喜歡。

　　他傻笑著跨出步子，唐蒙則像個背後靈跟著出去了，然後就乖乖待在門前了。

　　廳堂內人多，倒有些悶熱，一走出來，寒風拂拂，白陌桑不禁打了個冷顫，他東張西望，很快便見唐言軒站在不遠處的隔牆前，他抱著肩膀湊了過去，道：「唐公子！」

　　唐言軒聞聲望去，神情略顯哀怨，道：「白陌桑，崑崙山可是在開戰呢，你還能這般悠哉！唯恐天下不亂是不是？」

　　白陌桑止步，連忙擺擺手道：「沒有沒有！只是我在這燈火闌珊處也幫不上忙啊，我不想瞎操心！」

　　唐言軒蹙眉道：「你是說我在瞎操心？」

　　白陌桑臉色一僵，作投降狀，道：「沒這回事！對了對了，唐公子，外邊這麼冷，為何要出來啊？」

　　唐言軒哼了哼聲，道：「我坐不住！悶死我了！吹冷風都比待在裡邊好……我可不像你，跟郊遊似的。」

　　白陌桑撓了撓左臉，訕訕笑道：「嘿嘿……與其說我是代表安家，倒不如說是唐公子的隨侍，可是跟唐蒙的立場又不大一樣。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來幹嘛的，但我很高興能來！等雲飛哥哥他們凱旋，就能馬上見到了！」

　　聽到那名兒，唐言軒愣了一愣，什麼不滿通通霎時煙消雲散，他右搭左臂，縮了縮雙肩，輕聲道：「他……他們、他們真的會回來吧？」

　　白陌桑道：「當然了！雲飛哥哥、蝶語哥哥、玄機大哥、陸公子、雙仙前輩、冠玉公子、藍兄、聶兄，一個也不會少！」

　　唐言軒抬眸看去，神色添了幾分不解，道：「白陌桑，聶成華變成那個什麼妖師了，與妖鬼同道，你不怕他？」

　　白陌桑歪頭道：「我怕妖怕鬼，可聶兄就是聶兄，我如何都不會怕他的！」

　　唐言軒怔了怔片刻，再次撇開了視線，他心裡有些想法，沒敢說，他亦如白陌桑那般希望，一個也不會少。

　　沉默一會兒，唐言軒忽然開口：「白陌桑，我想問你一件事兒。」

　　白陌桑點點頭道：「好呀，什麼事啊？」

　　唐言軒眉目沉凝幾分，欲言又止，緩緩道：「你……你知道白雲飛他……準確來說，他是什麼時候與藍庭姐姐訂……訂親的嗎？」

　　白陌桑一怔，笑意突止，他萬萬沒有想到是問這個的，如此看來，他家堂兄確實只說訂親的事兒，卻沒說何時訂下的了。

　　他忽然不是很想回答，可唐言軒的目光瞅了過來，那是一雙倔強又怕受傷的眼神。

　　白陌桑嘆了嘆氣，眼簾低低垂下，道：「……我想想。因為聶兄失蹤的事，所以雲飛哥哥提早在正月初就去了桃花谷，大概一月之後，他第一次回日月山莊，便同意與藍庭姐姐訂親了。雖說沒有正式的程序，但的確是訂了親。啊，對了，好像就是雲飛哥哥生辰那日。」

　　二月十四。

　　唐言軒無語，白陌桑激動抬面，又道：「唐公子！其實雲飛哥哥他對你──」

　　唐言軒當即截話道：「閉嘴。」

　　白陌桑猛一怔，乖乖閉嘴了，他忽然想到聶芳生辰那會兒，自家堂兄見完了唐言軒出來說的，唐言軒不讓他說的。

　　唐言軒繃著一張秀面，早已盈盈秋水，沒堅持多久，淚珠逃脫，滾滾而落，牙關緊咬，也憋不住嚘嚶啜泣。

　　白陌桑慌了，慌得左右不顧，劈頭叫道：「唐公子！其實、其實還有一件事兒我一直很想告訴你！」

　　他其實沒有想過在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很容易叫人誤會。

　　唐言軒涕淚僅止一瞬，他抬面瞅去，怊悵若失，香淚兩行，涔涔不止。他滿是不解，又有些驚詫。

　　白陌桑提著雙肩，心一橫，直是道：「其實、其實原本雲飛哥哥打算今年要送你他親手製的扇子！奈何白帝城發生大事，又不好麻煩藍家，只能作罷！」

　　「……扇子？」

　　唐言軒愣愣怔怔的，下意識瞥了一眼白陌桑腰上的扇子，思緒紊亂，卻腦兒一片空白。

　　白陌桑又道：「唐公子生辰前，雲飛哥哥書了一信與我！說拜託我在安家的贈禮中多添一件，唐公子，不知你可有看出來？」

　　唐言軒更加木然，腦瓜兒卻自動自發思索起來，一件一件各家送來的生辰禮，他很快便鎖定在了安家的贈禮中，一件一件查看，其實他也沒想多久，答案呼之欲出。

　　他與白陌桑四目相對，神志堪堪復返，道：「……玉櫛子？」

　　他腦兒裡映現出的，是一只掌心大的笢子，白色玉質，梳齒間隙極大，與手指沒個差別。可那玉面光滑，通體灰紋，不多不雜，流水行雲，手感特別好。雖然造型是有些怪異，可看著看著倒也挺可愛的。至少唐言軒很喜歡，特地收在匣子裡，與白蓮紫珠的髮釵置在一塊。

　　見白陌桑點了點頭，唐言軒有些愕然，道：「那東西很貴吧？」

　　他雖然不懂那些，但他也知一塊玉要琢磨成那樣定是不易，若是天然所成，更是奇珍異寶！

　　白陌桑原先肅然，剎那轉為訕訕，道：「嘿嘿，那倒是……我找了好久好久，跑了好幾個鎮子，問了好幾個匠人，雲飛哥哥還說，如果銀兩不夠，就把扇子拿去賣了，他以後再做一把給我。我當然不願意了！所以、所以跟舅舅請了款兒，打著雲飛哥哥的名義呢哈哈哈……」

　　唐言軒挺訝異的，沒想到安家主那麼吝嗇的人竟然願意，他還想安家怎麼突然送了個特別不一樣的禮物，敢情是同情白雲飛了吧。

　　也不知為何，他突然跟著忸怩起來，輕聲道：「哦、哦，那個玉櫛子我挺喜歡的，好生收著，多謝了。」

　　白陌桑心內悚然：「唐公子竟然與我道謝了！」

　　他連忙擺擺手道：「唐唐唐公子千萬別客氣！要謝就該謝雲飛哥哥！對對對！請務必去謝雲飛哥哥！」

　　唐言軒也不哭了，他一臉鄙夷，瞅向白陌桑，道：「他肯定不讓你說的吧？你讓我去謝他，不就是自打嘴巴？」

　　「呃！」

　　白陌桑猛然一怔，雙肩垂垮，大嘆道：「……說的也是。」

　　挺滿意躲過一劫的唐言軒無聲地笑了笑，他抹了抹面門，心裡頭感覺暖暖的。

　　可那千思萬緒，又如何能理得齊？

　　＊

　　皋蘭崑崙山，第二營寨。

　　仙門百家的配置與第一營寨是差不多的，陸家修士作以輔助、扛法術、破法陣、治傷者，其餘於地衝鋒陷陣，奮勇殺敵。

　　聽聞第二營寨風家的領帥，是風棋的武學師傅，並非修道者，是為客卿，純粹的武師。武學造詣高，粗獷好客，性格火爆，是被請至風家後才收斂不少。

　　風仲羲的客卿多不勝數，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這也讓天下人對他更是敬畏佩服，什麼樣的人都能收服，確實頗有一套。穆家甚至表明過，風家的客卿都與穆家無關，多為江湖能人，更顯風仲羲手段之高。

　　也不知風仲羲都給了客卿什麼好處，進了風家大門的就很少會主動離開，而且口風一個比一個還緊。當然也發生過有人將風家退休養老的客卿擄走，卻半點有用信息都得不到的例子。

　　為何風仲羲底下的人能那般忠心耿耿，這一直是天下未解傳奇之一。

　　而第二營寨西狩隊伍的領帥，則是風風光光的金家公子金冠玉。

　　不過於沙場之上，比金冠玉更加奪目也更加奪命的，是他的利刃──金宵。

　　於破曉一刻開戰時，金冠玉與其侍衛站在特別前面，與後方萬人隔了老遠。眾修士自是勸過他的，可金冠玉說，他要讓敵方仔細瞧瞧，他壓根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其實金冠玉的原話不是那麼說的，可萬人聽來就是那個意思！不容置疑的自信！

　　然後，當不存在的戰鼓敲響，由第二營寨行出的腳步聲才是鼓聲，金冠玉甩了甩右腕，雍容華貴、金光粲粲的佩劍於天光之下，燦爛奪目。

　　他緩步而行，丰神飄灑，英挺俊偉，好似一頭虎王，不怒而威，不縱而驕，笑面盈盈，自信滿滿。

　　但比起他，更加叫人膽寒的，是他身邊伏低身子並提著長劍，快速移動的另一襲虎紋金袍。

　　雖說二裳不過差在邊上有無金絲，但兩者同視時，卻是一天一地，一明一暗。江湖上有一句流言：金冠玉的影子會殺人。

　　所謂的影子，指的便是金宵了。

　　金虎與八卦麒麟即將相觸，風家一眾修士見金冠玉孤身上前，不禁心內折服，他們並非沒瞧見侍衛，但金宵確實只是金冠的影子罷了。他們也並非沒瞧見金家公子身後遠處，那一大批的眾家修士。

　　他們只是敬服金冠玉此舉，甚至、甚至還鄙視了自己。

　　自家侍衛有如飛燕掠過身側，金冠玉淺笑一聲，道：「金宵，殺無赦。」

　　金宵霎時縱步，留下一聲極輕極淺，彷彿點水漣漪的「是」。

　　此聲極簡短促，連風也留不住一瞬。俄而，金宵踏腿一躍，抬劍重劈，落下第一道清脆響聲，為戰役拉開簾幕。

　　金冠玉輕笑，煞有君子之風，他甩劍於後，伏身前傾，步子登時轉疾，沓沓向前。

　　身後眾家修士見之，氣勢方銳，群湧而上，等前頭第一人與敵方交手時，金宵早已斬下十數人，各各斃命，毫無留手。

　　其實金宵就是替自家主子開路，超過範圍的也不追，與問道那時的弓術、劍術比賽並無不同，他的本意從來就不是奮勇殺敵，而是襯托金冠玉。

　　金宵一人難敵數手，且他主子讓他殺無赦，他出手便不留活口，那自是有人能觸身金冠玉的。

　　可金冠玉如何會畏懼那些小輩，大概他會以貴族為傲之時，便是於沙場之上了。

　　金冠玉一踩一踏，步速不快，卻未曾停斷，金宵開不了路的，便由他親自斬了。二人行進披荊斬棘，只進不退，直面的八卦麒麟紛紛萌生退意，畏畏縮縮，可就算他們不主動進攻，金宵也未必會放過他們。

　　擋路者，殺無赦。

　　金宵總認為自家主子是仁慈的，斃命總比受了傷被踩死要好。

　　至於金冠玉為何能這般志得意滿，他也不是不怕，他怕極了又讓自家侍衛受不必要的傷了，可他必須作出榜樣，必須下足馬威，必須威風凜凜，目的都只有一個。

　　──逼出敵方將帥！

　　按理說，風棋的武學師傅那種性格，應當領頭，大殺四方，以振軍心。如今不見人影，必是於隊伍末尾，也不知是真膽懦，或是號令如此。

　　莫不是佈了陷阱？

　　可金冠玉壓根不怕什麼陷阱，他貴族金家一但入了疆埸，便是猛虎出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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