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重考 - 第八章他的故事

桌上擺著一杯香草拿鐵，一邊冒著熱氣的英式奶茶，和一杯和咖啡廳格格不入的烏龍茶。

「我叫何盛賢。茂盛的盛，賢慧的賢，是樓上自然組的重考生。」他向我們微微頷首，鄭重地自我介紹。1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4THIx5MOG

原來是自然組的，難怪社會組的我沒在班上看過他。

眼前的他，坐姿就像個接受面試的求職者，僵硬又挺拔。

而坐在對面的我總不自主的將視線放在他的眉毛上，阿！不行不行！

「我叫洪筱蓉，你早知道了吼！哈哈」我紅著耳根子胡言亂語。

天阿！希望我的臉不要太尷尬，真丟人。

「陳巧婷。」巧婷喝了口拿鐵，還是那麼簡單俐落。

寒暄過了，我馬上直奔主題。1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6Au40FFsV

「現在可以說了吧，你為什麼要感謝我阿？」

我也嚐了口英式奶茶，比起小七，溫熱的口感中多了點香草的涼甜，不錯。

盛賢搔搔頭，有些侷促。1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Awd7XKc9l

「……我和交往四年的女友分手了。」1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pwUYWHTy

咳咳咳咳……我差點被奶茶嗆死。

等等！現在這對話是什麼展開？

「哈哈，妳們覺得很莫名奇妙吧。」他苦笑。

確實覺得超莫名其妙阿！

「你和你女友分手，為什麼要感謝我阿？」我不自覺拉高音調。

「誒，不好意思，該從哪說起呢……」他雖然帶著微笑，但那雙目卻透漏著淡淡落寞。

「四年誒……好久喔。」

雖然我沒談過戀愛，但還是能些許體會到「四年」對於一個感情的份量。

「為什麼要分手阿？」巧婷問。

他微微苦笑，從我們見面以來他就常露出這個表情。

那是個不算長的故事，但等我回過神時，杯中的奶茶不知不覺已經涼掉了。

我和她國中同班了三年。

她是個活力十足，總甩著小馬尾和我們這群臭男生在體育課一起打籃球的女孩。

「妳怎麼不去和她們一起？」

我看著班上一群坐在樹蔭下聊天的女生，又看著眼前守我的女孩，覺得很奇怪。

「少囉嗦。」她快速伸手準備抄我的球，卻被我一個換手運球給過掉。

上籃，得分。

「喂！再來一場。」她恨恨的看著我。

「妳又贏不了。」我疑惑。

女生和男生在生理構造上就不一樣，而且籃球，又是一個很吃身體的運動。

所以我對她這種一直和男生挑戰籃球的行為，感到非常奇怪。

「你怎麼知道我贏不了？或許下一場我就贏了。」她喘著氣，圓圓的小臉因剛剛的激烈運動有些漲紅。

我看著她紅紅臉頰上的淡淡雀斑，竟然有點心跳加快。

「因為妳是女生阿。」不知為何，我說的有點小聲。

「女生也可以做很多男生做的事阿！你會那麼想很膚淺誒。」她挺著胸脯，充滿鬥志。

膚淺？我反覆咀嚼這兩個字。

「快啦！」她走到罰球線準備和我洗球。

她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子，永遠那麼的義無反顧。

而我也在多次的體育課1on1中，漸漸的對這個喜歡挑戰男生的女孩多了一份在意。

在和她聊天的時候，總會刻意的避免眼神的接觸，但又不知不覺想偷看她的表情。

會因為不經意的身體碰觸而感到心跳加快，支吾其詞，又假裝自己若無其事。

會開始在意她對我的言行舉止有什麼看法，卻又羞於開口。

莫名的對她和其他男生挑籃球感到不痛快，卻又不知如何回避這種打從心底悶悶的滋味。

更令我不能接受的是，我偷偷看著她的臉發呆的次數不知不覺也多了起來，甚至有幾次還成功被她給抄到球。

也許這種窘態……這就是所謂的喜歡吧。

但我卻遲遲沒有告白，該怎麼說呢？我對於現在這種偶爾打打球，隨意聊天的相處模式很滿意，所以一直沒有跨越「朋友」的界線。

畢竟改變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

直到那天……

「喂！幫我簽畢冊。」她將大大的畢業紀念冊放在我的桌上，指著一個寫著「好對手」的空白處。

被她這麼提醒，我才發現不知不覺國中也要畢業了。

這樣以後和她打球的機會越來越少了。我莫名感到有點焦慮。

「？」她見我發著呆沒動作，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頭。

但我的靈魂卻正進入一種瘋狂的徬徨狀態。

對阿……如果畢業後沒聯絡，是不是就漸漸變成陌生人了。

焦慮如滴入純水中的墨汁在腦中擴散。

她和我如果讀不同高中，到了新學校，她會不會和其他男生挑籃球，不！以她的個性一定會，如果那男生也和我一樣喜歡上她怎麼辦，他也許比我更優秀，也許比我更會打籃球，也許她們會開始交往......

而我的名字，只會成為她回憶中一行淡淡的註解。

我不想要那樣。

「我喜歡妳，做我女友好嗎？」

當我靈魂歸位，我才發覺雙手正抓著她的肩，任由沉澱在心底許久的這幾個字橫衝直撞摔出嘴巴。

空氣在偌大的教室中隨著我的話凝結成了寂靜，剛剛正吵鬧著的簽畢冊人群彼此都心照不宣的沉默了下來。

而大家的目光，全都放在我和她的身上。

等待答案的我就像倒數3秒鐘時出手的球員，在慢動作播放的時空軸上壓縮著狂跳不已的心臟。

而我所投出的這顆球，究竟有沒有入網？我看著她的臉，靈魂爆走。

「恩……」她紅著臉，微微點頭。

旋即如雷的掌聲淹沒了仍未搞清楚狀況的我。

「靠！幹嘛突然告白阿！真有你的！」

「啊啊啊啊！好興奮阿！」

身旁的朋友興奮地對我又捶又打，才將我的意識給打回大腦。

眼前的她也被快速聚集的女生包圍了起來，此起彼落的尖叫聲和鼓掌聲包裹著滿滿的祝福。

於是，我交了人生第一個女友。

後來，我牽起了女孩的手。

軟軟的觸感，讓我壓抑原來那雙一直想抄我球的手掌竟然如此的好摸。

沉默。

剛交往時，兩人之間的空氣，總摻雜著一絲絲緊張。

該說些什麼呢？

我在腦中組織著語言，卻總無法像往常一樣正常的聊天。

「妳也喜歡我喔。」我慌張的擠出這句話，耳根燒紅的燙。

「對阿……」她回答的很小聲，有別以往大剌剌的性格。

但像是在證明她的話般，她緊握的手加了幾分力道。

我雖然不敢看她的表情，但內心卻暖暖的，想必她也一樣吧。

那是我們交往的第一年，我們都還再適應著彼此身分的改變。

後來國中畢業了，我上了外縣市的高中，和她開始了每天通電話聯繫彼此的遠距離。

「你有想我嗎？」她在電話的另一頭，問著我還是有點不習慣的甜言蜜語。

不過內心那份暖暖的感覺也讓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

「有，好想見妳。」我老實回答。

我們什麼都聊，大至未來的願景規劃的天馬行空，小至宵夜吃什麼之類的雞毛蒜皮，我們都無比珍惜。

熄燈後闔上雙眼，在彼此的互道晚安中進入夢鄉。

偶爾連假，我們逛著人擠人的夜市。或是打打籃球，回味那熟悉的1on1。或是看看電影，怕冷的她總忘記多帶一件外套，而我的背包也默默地多了件為她準備的外套。

一起度過了彼此的生日，一起發現新的約會地點。

這間老弟，就是我們一起找到的。

努力地經營著這份久久見一次面的小確信。

就算如此，遠距離果然還是造成了些影響。

「你的回應好冷淡。」她抱怨，我彷彿可以看到另一頭的她不滿的表情。

「不是阿，妳一直在講妳同學的事，可是我又不認識。」我無奈。

遠距離使我們有了不同的環境，不同的交際圈，無法產生共鳴時，就會發生這種磨擦。

「我是因為有趣才和你說的阿！你不想聽就算了。」她莫名的發怒。

這也是遠距離造成的問題，不能即時知道對方發生了什麼事，因此沒辦法掌握彼此的情緒狀況。

於是，我們漸漸吵了好幾次架。

但就算如此，我們也沒有分手。

就算嚴重冷戰，在獨自一人的夜晚，回憶總會喚起那份暖暖的感覺，使我們和好如初。1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GTMg86ufH

光陰似箭，我們的年齡也漸漸接近了18歲。

「我想念軍校。」她在電話中這麼說。

「！」我愣住。

「幹嘛阿！女孩子也可以念軍校阿！」她語氣堅定，讓我想起了國中時一直和男生挑籃球的她。

既然她有著這樣的夢想，我希望那份夢想也有我的身影。

「加油。」我默默地將大學同居的計畫在腦中刪除。

然後打開電腦，查詢軍校的資料。

高中也畢業了，她成功上了國防大學應用藝術學系，準備以後當個女軍官。

為了入學前的入伍訓，她剪下了陪伴著她很久的馬尾，俐落的短髮讓她看起來像個小男生。

明明無比熟悉，卻又有著微微的陌生。

以這個微微的陌生為開端，我的人生開始峰迴路轉。

我並沒有一起考上國防大，最後充其量只上了差距甚遠的陸軍官校。

不但沒辦法和她同一間學校，還要忍受陸官聞名的操練。

一想到她一個女孩在滿是男人的軍校唸書，可能會有很多同梯的或是長官追求，心裡莫名的難受。

於是理想與現實折衷，命運又接連的開了我人生中一個很大的玩笑。

本來想出外散散心，分散考試失利的難過，我和高中朋友規劃了三天兩夜的自助旅行。

沒想到，卻在第二天時出了嚴重的車禍。

右腳大腿骨嚴重的粉碎性骨折。除了讓我在醫院躺了將近一個月，能重新走路要一年，等於將我從官校的大門踢入了重考班。

而在我最需要陪伴的時候，正在軍校入伍訓的她卻不在我身邊。

雖然她還是有寄信關心，但卻無法抹去我心中那份漸漸越滾越大的不踏實感。

我們每個禮拜都寫著信聯繫彼此，但軍校繁忙的訓練常常使她寫的言不及義，再加上自己無法走路，常對她信中的那些訓練或是軍校生活感到無所適從。

也許因為些許自卑，也許害怕著她的改變，心中那份暖暖漸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漸漸增加的不信任感。

就算入伍訓結束了，我還是很神經質地害怕著她的成長，我的改變。

而我們大吵的頻率也多了起來。

於是……

「我對你，好像沒感覺了。」她在我懷中哭著，眼淚沾濕了我胸口的衣服。

我只感到腦中一片空白，難以呼吸。

「對不起……對不起……我已經不是你喜歡的那個堅強的女生了。」她不斷哭著，不斷道歉。

為什麼會沒感覺了？是因為我做的不好嗎？是因為我要重考的關係嗎？還是不能走路的關係？還是妳在軍校有了喜歡的人了？還是上次不讓妳去和其他班的聯誼妳生氣了？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諸多的疑問在腦海中爆炸亂竄，卻在化為語言時，產生了我絕對不想說出口的異變。

「既然沒感覺了，那就分手吧。」

直到最後，我依然為著她著想。

那幾天，是一股撕裂靈魂的難受。四年的回憶就像沉重的大浪，每每浪起浪落，都將我捲入其中，近乎窒息。

而她，就如不曾出現在我的生命中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

「妳真的喜歡過我嗎?」

我內心絞痛著，卻不知所措。

當妳已經不是當年我深愛著的馬尾女孩，那麼我又算是什麼呢？

相戀需要兩個人同意，但分手卻只需要一個人的果斷離開。1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nukv2v1nL

而我，就是那被留下的孤單。

「後來呢？」

聽著聽著，我竟然有點想哭，也完全忘了這個故事和自己有什麼關係。11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GfKsuVNOu

旁邊的巧婷則沉默的看著手中的香煙盒，若有所思。

「後來，我在派諾泥，聽到一個勇敢的女孩，將自己的想法大聲述說，即便是承認自己的自私和負面的情感。相反的，我卻在自己的回憶和思緒中掙扎。」盛賢看著我，認真的說：「妳那時的話，吼醒了那時行屍走肉的我，讓我想重新出發，謝謝妳。」

「不客氣啦。」被他這麼一誇，反而有點害臊。

誰會想到那天不堪回首的崩潰聚會，竟然會牽動到了眼前這個男孩呢，緣份實在太奇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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