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獸的囚籠 - 心囚

滾燙的液體從髮間留下，在刀光的反射中閃動鮮紅的夜色。

「騙人的吧？」

婚床上的男子還穿著新郎的大紅色禮服，胸前的繡花此刻看起來更加鮮豔動人。因失血過多而蒼白的指節顫抖著抬起，新娘的紅袍立馬染上了血色。

在微弱的光影中少女的臉白皙如玉，淡唇上的胭脂還是完好的嫣紅色，微笑時連嘴角的弧度都有說不出的妖豔。

「是真的喔。」兩隻冰冷的手交疊在一起，女孩的眉頭差點糾成一團。

「尪生.....尪生....」她輕柔的呼喚他的名字，害怕著他閉上眼後再也無法醒來。

男子原本俊俏的臉蛋慢慢的從痛苦的皺紋中浮現，那雙在夜色裡閃著綠光的眼瞳直勾勾的望進女孩的心底「我愛妳。」

女孩還未從喉間發出一點聲響，一把飛刀穿過紙窗，往男子的左胸飛來。她長劍隨手一揮，飛刀已被掃向在一旁，她未等待刀尖落地，已飛身而出。身影在屋樑間穿梭，宛若一條紅色的靈蛇在屋樑間竄動。

四個黑衣人站在屋瓦上，見少女的身法全都震在原地，原先說好的計畫全被打亂。

女孩往右一晃，晃到站在西邊屋簷上的女子身旁。長刀一起一落，鮮血如泉水般湧出，濺到少女的新娘服上。

那刀法她見過，再熟悉不過。

她的耳邊，女子死前的喃呢迴盪著，在她空無一物的心中「....軒...」。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早就跟妳說過了，）我貪婪的吸著新鮮的血液，拽下某個黑衣女孩的胳膊（妳早該把我放出來，讓我把他們全殺了）

（......閉嘴）

她並未停下，一劍一個，像收割似的砍下他們的腦袋。

（....小玉，她的名字叫小玉，對吧。）

————

「爹爹！謝軒她把我的金絲雀搶走了...」

「傻孩子別哭了。」

「可是爹爹.....」

「噓，小聲點。」

「....爹爹....爹爹，你要去哪兒？」

「孩子，妳要記著，以後不可以頂撞謝軒，要好好的照顧她、服侍她，要永遠順從她，知道嗎？就算被欺負了也不能掉眼淚.....」

「為什麼爹爹？」

「以後爹爹不能跟妳在一起了，妳可得好好的活下去啊。千萬別頂撞上位者....千萬別頂撞上位者.....千萬別頂撞...千萬......」

「爹爹？你去哪兒啊，爹爹？」

———————

這個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被扯斷的鐵鍊四散在凹凸不平的心底，偶然的我踩踏到那冰冷的金屬，那鐵鎖便被崁在那坨肉裡，連同那刻在上頭令人憂鬱的符文一起鑲在裡頭。

這裡真是個噁心的地方.....

說起來這新來的那靈魂也真是種奇怪的生物，竟然築起這道鬼東西。

她似乎以為築起這面牆後，便再也不會有人看見此處黑色的陰影。

（算了，

這一切我都不在乎。

我餓了，

很餓....）

爪子在她們的心壁上抓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掌上的利爪已經無法收回肉掌中，變成再也洗不淨的紅色。

若她想要忘卻此地、想要否認此處的存在、想忘卻包含我的這一切事實.....我怎麼可能讓她如願？

（我會活下去，

這是我生來的意義，

為此，我想吃....）

迴盪在此處的怒吼聲，反覆的重擊我的耳膜，腦子裡嗡嗡作響，但我卻吼的更加起勁。或者是那昏眩的大腦使我更加暴躁了。

四周幽暗的沒有一點光明，沒有一絲空氣可以滲透過那高聳的牆。即使如此，不知多少個世紀了，但是這無法阻止我，

背上金色的鬃毛仍散發耀眼的光彩，從未黯淡過。或許更正確的說法是，它越來越耀眼了。

在不遠的地方，我知道那裡有一個男人正看著我，他的目光幾乎穿過那堵厚牆，射在我身上，使我渾身都毛髮全豎了起來。

那聲音很低沉，帶著點睡意，和那雙銳利的眼形成不協調的韻律「妳做了什麼？」

「我....什麼事也沒做啊....」她的眼神不自主的飄向男子的耳後的那幅畫像上。墨水還未乾呢。

「真的什麼事也沒做？」我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但，

「真的....」那畫像是個很漂亮的婦人，眼角被向上挑起，是對撫媚的鳳眼。雙頰潔白，如少女般純淨。

「你當爹是傻了嗎！」他怒吼著，一掌拍在案上，上頭的青瓷茶杯被震落，茶水灑了一地。

「我剛差點打死一個ㄚ頭！」我瞪視著他。想必他也看得見吧，在我眼中那股想吃掉他的慾望。

「妳...」他迅速的站起，把那軟弱的靈魂嚇得顫了一下，向後退了一步，正好撞在我的胸口上。

不知何時，那高牆已然消失不見，久違的曙光刺入我的眼睛，讓我忍不住眯了一下。撞在我身上的那小個子，還愣愣的站在，目不轉睛的看著男子對著她張開血盆大口，像是要把她吃下肚。

（把他吃掉，快，

不然會死！）

那脆弱的靈魂緩緩的仰起頭來看著我，那大大的眼睛在平整的瀏海之下，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光彩。眼匡乾澀的有些發疼，眼白也出現了少許的血絲。

那眼淚啊，早已枯竭。

（....好啊....）

「妳好大膽子，妳娘才死了幾日，就這樣發野！妳說，你對得起妳娘嗎！」他指著身後的畫像，眼淚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黑色的眼瞳也變得霧茫茫的，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她不是我娘！」我大吼著。

（沒錯，她確實不是。）

（娘她有一對會笑的眼睛，總是向下彎著，擠出數不清的細紋。她老是穿著一身素色衣裳，喜歡把頭髮盤的整整齊齊，在上頭插一隻紫水晶的髮簪，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那水晶啊，也叮叮噹噹噹跟著響。

她還喜歡拿著一把琥珀色的梳子，梳著我濃密的髮，笑著告訴我「我的小小鳥兒啊，妳是這世上最漂亮的小鳥兒。有天妳也會在那個屬於妳日子裡，開心的笑著。」

.....）

突然一條冰冷的鐵鍊套住我的脖子，我心裡頓時一慌，握著劍的手鬆了開來，向後跌坐在地上。

它用奇大無比的力量把我向後扯，扯進深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幾乎要把我勒斃。

那牆在一瞬間被築起，新鮮的空氣被阻斷，我的世界又再次陷入昏暗。

但我還是知道，在這面牆外的不遠處一個男人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那鋒利的長劍還插在他心臟的位子，直挺挺的立著。

（....還需要...還想要更多....）粉色的舌頭把嘴角舔了一圈，吸食現世之中最後一點餘溫，一絲殘留的氣味也不放過。（還想要。）

「.....」我感覺的到她正顫抖著，無論是軀體還是靈魂。

眼前的高牆不斷加厚，顫抖的厲害，像是快要塌下來似的。

但是她的視線可清晰的連男子嘴吧深處的那顆金牙她都看得清楚。

一雙雙陌生的靴子衝了進來，靴上的白雪被甩落在血海之中，染上了嫣紅、融化，再也無法分離。

「幫主！幫主！」他們慌恐的尖叫著，把男子的血沾滿整間屋子。

沒有人理會坐在一旁的那個她，彷彿她不曾存在在這狹小的空間裡。

男子的身子早已冷了，但插在心窩上的那把劍卻沒有人敢拔出。開鋒後的刀刃閃著陰冷的光。暗紅的水漬，此刻印照著男子瞪的圓圓大大的眼球。

她還記著，那一天他把自己喚過去，要她仔細的看著剛鑄好的長刀出鞘。

光亮的刀身上頭刻著他的叮囑，他細細的撫著像是在愛撫心愛的情人，一邊輕輕的唸著「孩子，記著，心臟的位子在左邊。」

（不，他不是妳的父親。）

————

所有人都離開了，

呼吸聲中只剩下我和她。

看著那些單調的白色，她似乎一點也不厭倦，反而目不轉睛的看著，彷彿這世界的真理盡藏在這幾塊破布之中。

「那個小姐呢？」那突如其來的聲音離這裡遠遠的，遠遠的，即使刻意壓低了音量但是傳入她的耳裡還是很清晰。

「嘖，你小聲點兒。在替幫主服喪呢。」守在庭院中的侍衛，

「服喪？」那下僕一下子激動起來，口水噴濺出來，滴落在他腳下那珠剛抽出嫩芽的野花上「我呸！她都在幫主的心窩上捅出一個窟婁了！還惺惺作態的，當我們全都瞎了眼嗎！」

「噓...你小聲點，小聲點...」他拉住下僕的衣袖，幾乎要把他的衣裳扯下來。

「就憑幫主可憐她，她還真當她是小姐嗎！說到頭來還不是因為她那不倫不類的娘，幫主下葬的時候還帶著一頂綠帽子！」

「....噓....」隨著腳步聲漸遠，那些污穢的辱罵聲也漸漸淡了。

喪服下，她蒼白的面孔連嘴唇的顏色也近乎於白色。似是跌坐地姿勢，無力的雙腿交疊，只剩下一隻纖手撐起身子。

「謝姑娘，節哀。」喪服的帽簷蓋住男子的面孔，他低著頭，直瞪著地板，恭敬的把供品獻上供桌。從踏入靈堂那一刻起，從未抬頭向牌位或女孩瞧上一眼。

衣角隨著一陣寒風揚起，纖瘦的手掌露出袖口，上頭分明的指節全被女孩瞧進眼底。

「為何現在才來？」靈堂裡寒風吹過，白色的布條掃過兩人的長影，女孩的眼簾低垂讓修長的睫毛遮住一切。

「公務纏身。」男子語氣平淡，不急不緩向後退了一步雙手一籠，向牌位一拜。

「這是你這個身為弟弟的藉口嗎？」

「......」男子無視了她的從在，向牌位欠身一拜便要離開。

少女心裡燃起怒火，聲音不自主的變的又高亢又尖銳「你可還認得上頭這人是誰！」手一帶，長袖飛起，遮蔽男子的視線。當白衣落下，他的眼前已多了一把鋒利的匕首，刀尖上閃著劇毒的藍光，像鬼火一般閃動。

「謝幫主，」男子視眼前的匕首為無物，向牌位拜倒，像是在對已故的人說話「可惜您這一走，便無後了。」

少女的雙唇間沒有一絲空隙，手臂緩緩的向下，劃破了男子的兜帽，輕點在他的腦勺上，血液慢慢的湧出凝成一顆豆子般大小的玉珠。

毒性一發，男子立即癱軟在地。

「來人！」女子輕呼，兩個穿著喪衣的男子立時出現在靈堂門口「把他扔出去。」

「是。」兩個僕人一高一矮，聲音也是一高一低，走在一起有說不出的弔詭。

（但是此時此刻的我，也是個弔詭的存在吧。）

送走了所有該送走的人。

她的耳根子裡已經沒有聲響，連一陣微風也沒有吹拂過她的耳際。

她仍凝視著前方，看著白色的布幔毫無生氣的垂落，專注的連眨眼都忘了。

某種液體，慢慢的，慢慢的滲出眼角，在眼匡裡凝成了一顆一顆的，把她的視線弄糊了。

感受到臉龐上的濕潤，她笨拙的用掌心在臉上抹。蒼白的嘴角在某一剎那，露出有一丁點若有似無的微笑。

「小姐？」剛踏入靈堂內的小ㄚ頭輕柔的叫喚著。

她虛弱的應了一聲，轉過頭去「....恩」她的手上沾滿鮮血，臉龐那一道道向下流淌的紅色眼淚啊，被她抹成了雙頰上的紅暈。

「小...小姐！」小ㄚ頭手中的花瓶一不小心沒拿穩，摔在地上，碎成千百塊瑩亮的碎片。

ㄚ頭衝上前來，捧著她消瘦的臉蛋，驚恐的用白衣的袖口胡亂的抹，粗糙的衣料把她的臉給擦的紅紅腫腫的。

「沒事的。」她抓住ㄚ頭細小的手腕，阻止她毫無理智的行為。

「...我....我這就去找大夫！」語剛落下，變急著往外頭跑，卻忘了自己的手臂仍被拉著。

「不用。」

「可是，小姐...」

「帶我，回房。」

就在這幢房子的東北一角，一個幽暗的地方。

那裡鮮少有人會去，即使在這兒待上半輩子的下僕，也容易遺漏了那間房的茶水。而且待越久的越容易忘啊。

房間的門扉一敞開，裡頭竟吹出陣陣冷風。裡頭陰森森的，充斥著塵封許久的味道。ㄚ頭把她攙扶到床沿，硬是逼著她坐下。

少女的閨房，早已不再有多餘的擺飾。

屋樑上的灰塵被吹落，附蓋在那雙兒時曾穿過對繡花鞋上。那小小的腳丫子早放不進去了，卻仍把它放在床邊，正好是下床時可以穿上的位子。

（這著東西還留著做什麼？）

丫頭端著一個盛滿清水的臉盆回來，

看著水波中扭曲臉龐，她一點也認不出那便是自己。

明明出生於此，卻不屬於此。

（因為妳是頭獅子，本來就是一頭獅子。妳屬於這世界最黑暗的角落，從不屬於這裡。）

（....閉嘴，畜生，我與妳不同。）

洗淨的臉蛋，變回慘白的神色。

「......」她不再說話，凝視著占著一整面牆的檀木書架，上頭只有塵埃。連隻啃書的蟲子也找不著。茶水一小口一小口的漫慢嚥下，不管表面上裝作多麼清閒、優雅，她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那小ㄚ頭並沒有退下，只是靜靜的佇立在一旁守候著。臉上掛著絲毫未移動過的微笑，自然的已不是習慣可以比擬，比較像是她本來就屬於這樣凝滯的時光中。

寂靜之中她感覺到房裡的空氣有點混濁，水氣也凝重。

她知道丫頭還站在哪兒，卻連怎麼也不肯正眼與她瞧上。

因為...她也怕著...，怕眼裡的那塊黑暗的禁地被看見。

「....吶，」她輕喚一聲引的丫頭抬起頭來「杵在那兒做什麼？」

「那奴婢先告退...」

「不准。」

她又啜了一口茶，掩飾內心的不安，小心的挑選著不卑不亢的詞彙「.....教我怎麼哭。」不用真的哭出來，至少在喪禮上可以流的出眼淚。

「欸？」ㄚ頭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小的...不敢....」

「是不敢還是不想？」看著丫頭畏縮的樣子，心裡頭的不悅一點一點的滲出。（乾脆把她吃了吧。）

「啊.....小姐？」丫頭急忙跪下，雙膝叩在地上，咚的一聲，甚是空虛。

「妳真的不想認我為幫主嗎？」

「......」她不再說話，也不敢抬起頭。

（把她吃掉吧，）我再也無法無視從嘴角流下的唾液（讓我吃了吧，反正....）

（閉嘴，畜生）

她的目光飄向別處（這裡不歡迎我，從來就沒有歡迎過）

她早已不是那個萌懂的女孩。

強風把木門吹的嘎嘎作響，像是個兇惡的盜匪，正試著把木門撞破。

那門框啊，長得和關性口的柵欄沒有什麼不同。

紙糊的窗子上被毫無溫度的陽光印出兩個剪影。兩個男子，一顆頭像顆大樹般，枝葉茂密，另一顆則梳著一個漂亮的馬尾巴。兩個個頭竟是相同。

「為什麼我沒見過那兩個侍衛？」

「回小姐的話，因為侍衛有空缺，所以我找了些人補上了。」

「他們是誰？」

「聽說是尪大人的朋友，放心吧幫主他們都是好人。」

「.....」她咬了一下雙唇，皺起眉頭露出不悅的表情（這些傢伙，真該把他們通通吃了。）「原本那兩個呢？」

「恩？幫主說的是那兩位？」

「就是那個高的和矮的。」

「恩？」小玉一臉茫然的盯著她瞧。

「....算了....」她的眼珠子終於挪到ㄚ頭對臉上。雙頰白白嫩嫩的，姿色還有幾分稚氣未脫「妳叫什麼名字？」

「在下叫小玉。」她露出甜甜的一笑，受到擠壓的兩頰稍微鼓起，像嬰兒一般澎軟。

「小玉....」記住了，下次不會再忘了。

—————

清晨的光線被山林裡的霧氣所模糊，朦朧的光線讓謝幫主的靈堂充斥著神秘的氛圍。

遠在南方的長老回來了。

過大的喪服下嬌小的身軀早已沒有過去的風采。那背上突起的羅鍋，是他早以不屬於這個時空的標記。

「謝小姐。」聽到她輕柔的腳步聲，他緩緩的抬起頭，用那顆白色的眼珠子打量著她。

蒼老的臉上滿是皺紋，從深到淺她已經數不清楚。但是上頭沒有一道是淚痕。

「蕭長老，小女代父親謝過了。」她優雅的走到老人面前，盈盈的拜倒，額頭輕碰在地板上，感覺到這時節大地的寒意。

「哼，謝什麼？」

聽語氣不對，她趕緊抬起頭來，坐回正姿「蕭長老可是家父的左膀右臂，您對我們謝家的恩情，小女沒齒難忘。」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微微的顫慄，眉毛因翻騰的血氣而到豎。

「.....」看著眼前快要中風的老人，她閉上雙唇，心中已是一片死寂。

那神主牌上燙金的字體，竟可以反射出自己憔悴的面容。可惜那黑眸子最深處的空虛它怎麼也無法映照出。

「妳真當妳是下任幫主了？」他用那混白的眼珠瞪著她，顫抖著起身，那暴露青筋的手掌看似無法控制的晃動「不，妳應該是連自己的來歷都忘了。」

「.....」（可惜，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雜種，妳連「小姐」也配不起！」

他從那隆起的背後抽出一柄巨斧，那鋒利的光芒像是被人每天細心的磨過，像是某個人一直在等待著這一刻。

巨斧向下斬落，對準她的眉心，要把她劈成兩半。

她斜身閃過，鋒利的刀斧幾乎貼著她的鼻尖。

才剛站穩，身後竟透出陣陣寒意。

刀鋒剛剛出鞘，劇痛便撕裂她的右肩，一把劍已穿過她單薄的肩膀，她的鮮紅色的血滴落在她的眼前。

（他們瘋了，全都瘋了！）

那些向她撲來的人們，張牙舞爪的，臉部猙獰，張大的嘴露出咽喉的深處，他們咆哮著宛若一群來自地獄的惡鬼。

（快吃了他們！快！不然會死！）

我右手執刀保護著這幼小的生靈，左袖暗器在狹小的靈堂內亂舞。

掛載屋樑上的布幔被飛刀撕裂，落了下來壓在一位執雙棍的老朽身上。

一對執雙刀的姐妹，被銀絲拽下了胳膊，絲線末端的金色墜子正好敲在一個辮髮的男子額上，留下一塊凹陷的頭骨。

慘叫聲四起，但是被刀劍飛舞的霍霍聲給掩蓋過去，所有人都忘了恐懼，一個勁的往我身上撲來。即使是那拿著竹掃把的老僕。

蕭長老的斧頭突然橫在我的面前，側身一閃，躲過飛射的金針。

就在他奮力的舉起巨斧時，長劍悄無聲息的穿過他左側的胸膛。

（是的，我記著呢，

心臟的位子在左邊。）

血氣一湧上，長老的嘴再也容不下那麼多的血液。從他體內抽出的紅劍，順道帶走了他體內最後一絲生氣。

那個守門人的臉，被我劃成了一朵紅花。

回身，切碎那個衝上來的廚房伙計。

我黑色的眸子，冷冰冰的，映照著那被血淹沒的煉獄。

（快逃吧，逃到看不見的地方，再也看不見這裡的地方。）

肩上流出的鮮血還未乾枯，白色的喪服不知被誰給染成大紅色。

腳還踏在謝家大院的磚上，一方一方把這片土地筆直的分隔成一塊一塊的。但看在她的眼中卻歪歪斜斜，凹了幾寸，又凸了幾分。

身後那群人在她身後用她聽不清楚的聲音吼著「雜種！」、「私生女！」....

她無法停下，也不能停下。

身後追趕的腳步愈來愈接近，她慌亂的撥開橫在路中間的枝葉，腳步已經失去了節奏。

感覺這是最後的一絲力氣了....

（早知道....就該把他們通通都吃了...）

迷茫的眼界一個小小的白色人影晃動著（有許是來接我入獄的小鬼）

漸漸的離那小鬼越來越近，才看清她的面容。一身潔白的素衣，兩頰圓滾滾的，一對杏仁眼眨著繁星點點「....小玉...？」

「.....幫主？」小玉愣愣的轉過頭來，看見眼前被鮮血淋漓的幫主，嚇得把手中的菊花瓶摔在地上。

「....小玉....」她搖搖晃晃的走向前「...救我....」

見她快要倒下的身子，小玉衝上前去，伸手把她扶住了。

「幫主，您這是怎麼了？」

「別...別叫我幫主了....。小玉記著，我叫謝軒，好嗎？」她抬起頭，捧著小玉的臉，再次說道「叫我謝軒。」

「是的，小玉知道了，小玉會一輩子服侍謝軒大人、一輩子遵從您、一輩子.....」

「不，不要，」謝軒奮力的搖頭，一下子忘了疼痛「我不是什麼大人，我只想當一個平凡的姑娘。」

「.....」小玉呆望著，她肯定也看見我了，從謝軒空虛的眸子裡。過了她一會才輕輕的點點頭「小玉知道了。」

小玉把謝軒的纖纖玉手跨在自己肩上，讓她靠著，搖搖擺擺的繼續向前走。

兩人都不知道要上哪，但步伐卻朝著相同的方向邁去。

路邊的草叢伸出葉子銳利的邊，竟比刀刃還要鋒利。

「謝軒記得那隻金絲雀嗎？」小玉輕聲問著，彷彿正與好友在園中散步，閒話家常。

「....恩？」

「就是妳以前養在一個雕花的桃花木籠子裡的，背上有一根很漂亮的白色羽毛。」

「.....」她不知是太過虛弱而無法回話，還是早已忘記。她只是靜靜的聽著，隨著腳步喘氣。

小玉自顧自的說下去「那陣子妳天天與小鳥玩，每天都笑得好開心。後來被幫主發現，幫主生氣的要妳把它丟掉，因為它會使妳荒廢學業。

於是妳只好把它放飛。那天天空很晴朗，金絲雀在妳打開籠子的小門後立馬飛了出來，飛的老高，像要把天空衝破一個洞似的.....」

小玉頓了一下，突然聽下腳步。

「......恩？」謝軒虛弱的詢問一聲，眼角無力的看向她。

「後來那隻金絲雀啊，被那幾隻在山頭徘徊的老鷹給啄死了。」小玉大大的眼睛看向謝軒「謝軒，妳記得嗎？」

「.....」謝軒對上她的目光，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在一塊。

那空虛的黑色眼珠子，想必已經被看透了吧....

（是啊，不記得了）

「......嗚！」

一把長劍狠狠的貫穿謝軒的腹部。

謝軒撫著自己的肚子，止不住從指間湧出的鮮血，倒臥在泥地上。

小玉鬆開了手，任由謝軒漸漸癱軟，身子順著劍身滑落，原本純白的喪服被鮮血和泥濘弄得污穢不堪

而那ㄚ頭靜靜的站在一旁守候，手中的紅劍謝軒從未見過。

她目不轉睛的瞪著在泥濘中捲曲成一團的謝軒，那眼神像是正看著被關在鳥籠裡奄奄一息的金絲雀。

————

光線刺痛她的雙眼，她忍不住顫了一下，喉嚨發出嗚咽聲，陽光那暖洋洋的溫度讓她錯以為她還是那個縮在被窩裡的女孩。不知怎麼的，那種回憶竟然還存在我的體內。

從夢中醒來，總會有一個小女孩，兩條辮子垂落，髮絲騷著我的臉頰。那女孩的兩頰圓滾滾的像是塞了兩粒包子似的，一對杏仁狀的眼睛總是盯的大大的，總是在我要下床時彎下腰替我套上那雙擺在床邊的繡花鞋....

....

當他的面頰映入我的眼簾，我忍不住狂吼著，頭顱奮力的撞擊她的心牆（果然當初就該誰也不要相信！）

那個在喪禮曾被我毒死的男人，此刻正哼著小調。

他消瘦的指骨，靈活的清理著傷口上的血塊。絲質的衣料飄蕩在風中使他纖瘦的身子看起來更加搖曳，那腰啊比女人還細。

他看似絲毫沒有感覺到謝軒的目光，火辣辣的幾乎要將他焚成灰燼。

靈巧的雙手，迅速的在傷口上抹上一層黏稠的藥膏，草藥的味道灌進鼻腔，傷處一陣刺痛，像是有人正拿著火把灼傷那處的肌膚。她忍著沒發出任何一絲的嗚咽，好像只要一職這般裝做熟睡，就可以不用還這份人情。

「我叫尪生。姑娘，妳叫什麼名字？」

被突如奇來的一問，使她一時無法消化那從心底用上來的各種心情。她沈默許久，久的讓尪生忘記她會說話才虛弱的回應「....謝軒。」

「軒？」他的雙手並未停下，臉上仍是那張微笑的表情。

「恩。」（他早忘了前任幫主的名字了吧....不，他應該從來不曾記得。）

「幫裡怎麼樣了？」他滿面笑容，就像是在和老友閒話家常的表情。

「......」（這傢伙到底是.....）

他見謝軒不回話，他也未追問下去。收拾好了草藥，放入在那口大箱子裡便要轉身離去。

（把他吃掉吧。我餓了。）

（閉嘴.....）

（把他吃了吧！這世上到底還有誰可以相信？小玉嗎？）

（我說，閉嘴！）

我奮力的撞上那堵心牆，它竟碎成一塊一塊的剝落下來。

（把它吃了吧！相信我，相信我就好！）

「等...。」

「姑娘，怎麼了嗎？」尪生回過頭來，見謝軒側著臉，光是被她那充滿魅力的黑色眼珠盯著，他的臉竟然泛起紅色。

看著他那削尖的臉龐，鼻尖高挺，就連鼻頭也比一般人還要尖了一些。

那張臉，我怎麼看怎討厭。

「有哪兒不舒服嗎？」見我不說話，他往回走了幾步。那毫無防備的距離，只需要一掌，就可以把他撕碎。

「....哭啊....」那沒來由的話語，不是我說的啊。

「啊？」他愣住了，那呆滯的臉啊，好像（小玉...）

「教我怎麼哭啊！」一想起那張圓潤的臉龐，我猛的坐起，聲音一下子拔升，把尪生嚇的往後跳「教我啊！」被瘀血凝固的傷口立時裂開，鮮血快速的流淌，紗布浸漬在一灘血水之中。

他正看著我，恐懼著。

裝滿乾草的箱子被他自個翻倒，裡頭枯黃的葉子灑了滿地。

他的雙腳嚇得忘了移動，聲音卡在咽喉之中，那雙眼啊到的老大，正貪婪的吞噬著生前最後的那一幕。

（我要吃了你！

我真的好想吃！

......）

謝軒因為傷口的疼痛，閉上嘴巴以免痛苦的呻吟聲被人聽見，低著頭掩飾自己痛苦的表情。

「.....謝軒....？」

「滾！別碰我！」她的嘴裡充斥著鮮血的臭味，伸出顫抖著的手往嘴角抹去，白皙的手背立即出現血漬。「你們這群狗東西....」嘴裡吐出虛弱的殘響，瞪著男子的眼神依然銳利。

「.....」尪生杵在那裏，還未摸著頭緒，不知該進還是退，只能不停的眨著那雙斗大的眼睛。

（妳會後悔的，）我瘋狂的吼著，掙扎著，讓身上的鎖鏈發出巨大的聲響。

她在我身上留下的刀口還留著黑血，項圈所勒出的傷痕也還未癒合。而她噴濺到我身上的鮮血也還還在向下滴落（妳真該讓我把他殺了！）

（閉嘴！妳這頭畜牲！妳有什麼資格與我說話！）她抬起頭，我感覺得到她的憤怒，那久違的怒火。

很久了，很久以前我們也曾這樣對峙過。

但是那是多少個世紀前的事了？

此刻，她終於願意面對我了。在她逃避了這許多年之後。

（妳可別忘了，最初這個身體可是屬於我的！）

囚著我的心牆動搖了一下，身上的鎖鏈也減輕了些，被束縛的感覺不再那麼強烈。

我奮力的，扯著鐵鎖，伸長脖子。我的鼻息噴在她臉上，那頭烏黑的長髮都被吹亂了。

好想要把眼前的她給吃掉。

（.....妳這頭狗東西.....）

（妳在說什麼呢？

說到底，我們可算是同一類呢。

被囚禁的野獸。）

————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謝軒指著剛做好的新娘服，努力的壓制著怒意。

「要是妳嫁給我，就可以回到幫中，這樣不好嗎？」尪生忽視了她那冰冷的目光，開心的套上新郎的禮服，在鏡子前轉來轉去。

他會的詞彙中連一個敬語也無，配上那嬉皮笑臉的表情，只能讓謝軒的怒火越燒越旺。

「不，當然不好！」（這傻瓜到底在想些什麼？）

（乾脆把他吃....）

（妳給我閉嘴！）

「我是謝幫主的義弟，沒有人會反對我繼承幫主的。當我變成幫主的時候再告訴大家我已經娶妳為妻，妳在幫中就有名份了。這樣不是挺好嗎？」他摸摸袖子上的繡花，滿意的笑著。

好像他什麼都知道似的。

「不，我不會回去的。」

「.....」尪生收起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認真的看著她「為什麼？」

「你要把我一輩子關在那像鳥籠一樣的地方嗎？」

「是的。」尪生連一會兒猶豫也無，迅速的回答讓謝軒頓時噤了聲「妳一定得回去，不管妳說什麼，我都會把妳送回去那裡。」他的目光銳利的幾乎要把謝軒釘在牆上，她感覺到空氣的混濁「打從妳踏進謝家的大門起，妳的命運已經被決定了。」

「我....」她試著想要辯解，但是尪生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搶過話頭。

「妳真覺得現在的你活著嗎？」

想起靈堂裡那一池的血浴，她憔悴的靈魂又開始發顫。

（即使活著也只剩下半條命了。）

這些她都知道的，她也明白著，但是她討厭這樣，真的很討厭。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那跟囚在牢裡給人賞玩的小鳥有什麼區別？」

「在籠子裡長大的小鳥兒，妳註定無法翱翔。」尪生脫下新衣，換回自己原本的常服「妳還什麼也不懂啊。」

「......」她用那對武術家的眼睛，看著他破綻百出的模樣。他所說的那個世界是多麼易碎，只要劍尖輕輕的一點，所有的一切都化為碎片。

「妳難道以為我只是在玩一場遊戲而已嗎？」他離開屋子前，轉過頭來對著她露出苦笑「我可是把我的性命全都賭在妳身上了啊。」

.....

但「很可惜的，他賭錯了呢。」

拖著步伐，不知是誰的血液從新娘服的裙擺滴落，一點一點的變成了我的足跡。

移動門扉時，那咯咯聲不再那般刺耳，似乎是習慣了。

月光灑落在他的臉上，是門框的形狀，那個倒臥在床上的，我的丈夫已經睡著了。躺在婚床上的軀殼失去了靈魂卻仍露出淡淡的笑容（就像是他什麼都知道一樣），他那雙充滿笑靨的眼眸正好瞧進我的心底。

我關上門，讓這裡看起來像是兩個人的新婚洞房。只屬於我和他的洞房。

替他闔上雙眼，用被單把他對臉蓋住了。

（一切都結束了吧。）

我無力的我斜坐在床邊，任由婚床吸取我的生命。隨手丟棄的長劍與地上的石子撞出清脆的一響，橘色的火星迸出。

從身子裡掏出的生氣源源不絕的把大紅色的婚床染的更加鮮紅亮麗。

皎潔的月色就這般從紙窗的洞口洩了進來。

晚風從門口探入，吹起裙擺的一角，是那般輕柔且平靜的夜晚。

（......趕緊把妳的眼淚抹乾了吧，妳現在的樣子看起來真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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