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U超能者收容計劃：第三期動員——曙光重現！> - 【EPU-起源（III）】凝望北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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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今晚，因為永遠從今晚開始。

Remember tonight, for it's the beginning of forever.

——但丁《神曲》

❍

一場大雪下了多少年。

他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雪原。

視野中緩緩走出了一道身影。

穿著獸皮製成的簡陋衣服，露出雙臂和一截結實的腰線。長髮在風雪中激揚著，色澤唯有烈火流金才能勉強比擬。

在這浩瀚天地間，人類何其渺少，那個人的存在卻如一盞明燈。

他就那樣閑庭信步，如履平地，一道無形力量像是水面的波紋般，以他為中心向外擴散，威嚴持重的音色一重重地響徹在這天地間。

風雪停息，厚重的雲層散去，雪原重新擁有了四季和陽光。

天地在這剎那完全靜滯，他能夠清晰聽到心臟急促跳動的聲音。他想，或許這就是人們從古到今，對自然，對世間萬物抱有的敬畏之心。

青年在陽光下微微勾起唇角，他不作停留，再度邁開步伐。

時間重新流動，風雪再度肆嘯，那道身影在視野中漸漸遠去。

他慌亂地邁開腳步，在雪地裡一腳深一腳淺地想要追上那個人。他在北風中極力呼喊，聲音被無情撕裂，變得破碎：『等等——』

一道無形的力量將他往後拽扯。

無數虛景在他飛速後退間相繼浮現，又相繼消逝。

日昇日落，他在時間與歷史的洪流中劇烈掙扎，仰著頭睜大眼晴，卻只看到一切的光景在數息間化成了四分五裂，光怪陸離的碎片。

天地驟陷黑暗。

他的四肢無法動彈，彷彿喪失了身體的操控權，而意識就像在倒逆的河水裡游動的魚，只能被迫不斷沉向更深處的漆黑和冰冷。

萬物虛無寂寥，唯獨心臟的鼓動聲，一下比一下密集。

篤篤篤篤篤篤——

金綠色眼晴倏地睜開，約爾夫冷汗淋漓，在黑暗中急促的喘息著。

「少爺⋯⋯約爾夫少爺！」有人堅持不懈的敲著門板，發出沉實而又急促的聲響，「小姐，小姐，請您醒醒——

弗蘭西絲也被驚醒了，她的長髮披散，聲線睏倦，「怎麼了？」

「雷納德先生不好了！」

❍

偌大的房間裡，天花板上掛著鋒利的水晶吊燈，兩層燈臂上的蠟燭盡數熄滅，唯獨床頭矮櫃上的青銅燭台還在燃燒，散發著微弱的光暈。

老諾曼獨自躺在寬大的床上——他的眼珠渾濁，不復往日的清澄色澤，眼窩深陷，鬢角花白，形容枯槁不堪，不住痛苦地喘氣。

無數回憶正離他不斷遠去。

兒時站在二樓陽台張望，母親彎著腰，親自打理庭園，層層散開的裙擺就像是六月盛開的玫瑰。

年輕的阿莉安娜，紅著臉問她新買的綠松石耳墜好不好看。第二年，他握過阿莉安娜伸來的手，在眾人見證下喜結連理。

父親彌臨之際，自己雙目通紅的跪在床邊，聽最後的遺言。

到了中年才得的，恨不得百般寵愛，視若珍寶的兒子。

記憶的畫面被黑暗不斷侵蝕，他眼前發黑，無力地閉上眼晴。

有一道聲音破開黑暗，把他從深淵中重新拉了出來。

約爾夫低聲呼喚著：「父親。」

老諾曼艱難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眉頭深鎖，悲色難掩的兒子。

他遲緩地想，是了，即便他死了，但至少還有他和阿莉安娜的兒子⋯⋯只要約爾夫還在，諾曼還是能夠繼續延續下去的。

「我兒⋯⋯我兒⋯⋯」他不禁伸出一隻消瘦乾枯的手，顫抖著去抓約爾夫冰凉的手指，兩人的手緊緊地扣在一起。

約爾夫幾乎無法相信，只不過是短短幾天不見，自己的父親會衰弱到如此。悲傷就像被颶風掀起的海浪般洶湧而來，他用力回握著老諾曼的手，嗓音哽咽，「是我父親，我是約爾夫。」

「我老了，逃不過天命了，我只把諾曼的未來交給你。」

「你還年輕，做事務必謹言慎行，不要強出風頭，意氣用事，也不要過份銳意進取⋯⋯你要記住，家族的延續才是最重——」

「不！我不同意！」約爾夫近乎無禮地打斷了他的話。

老諾曼沒料想到約爾夫的反應會這麼激動。記憶中的兒子從小便乖巧可愛，長大後為人也是溫和謹慎，不曾有過這樣的失態。

他就像重新認識了這個兒子似的，目光非常詫異。

但不等他反應過來，約爾夫便接了下去，語速很急，「我知道您一心一意想要將我們保護，但這麼多年來的韜光養晦，避世不出，卻是一步步地將諾曼推向滅亡！」

昏暗的燭光下，連淚光也被染上了光暈，搖搖欲墜。他知道自己的話，對父親而言不若錐心之痛，卻依然咬緊牙關堅持說下去。

「如果是為了讓家族走向世俗和平庸，當初斯泰因格里米爾何必要跟他的堂妹結合？您和母親，我和弗蘭西絲，不也是為了保存我們血脈裡屬於異能者的那一部分嗎？可您看如今家族裡新生兒有幾個？」

「父親，我愛你。」約爾夫原本咬牙苦忍的眼淚奪框而出，話裡帶上明顯的哭腔。他喘息著把臉埋在老諾曼的掌心，淚水沾濕了上面蒼老的掌紋，聲音沙啞低微，近乎無聲，「⋯⋯但您真的甘心於此嗎？」

老諾曼一時無言以對。

良久，他才伸手為兒子拭去淚痕，語氣無限愛憐，「我知道了，你毋須再說。」他的聲線疲倦，說起話來斷斷續續，需得仔細聆聽，「我書房裡有一封信，落款是A.E.Balder，1765，倫敦。你去看看吧。」

約爾夫抬起頭來，盈滿淚光的眸底流露出困惑，「那是什麼？」

老諾曼閉上雙眼，釋懷似的呼出一道漫長的嘆息。

「——是你所選擇的未來。」

❍

1782年，意大利，佛羅倫斯近郊。

郊外墓園裡，一群人烏壓壓站在一起，其中有美貌的青年男女，也有年紀老邁需要攙扶的，但一個個整衣肅容，面容間有種迴異的相似。

這是一場家族的葬禮。

弗蘭西絲·諾曼站在她的丈夫身側。她穿著鴉黑色的長裙，金髮低調的挽在腦後，黑色大寬邊帽下的面容雪白，五官端莊，眼角泛著花蕾般的紅暈。在她身上，有著一種幾乎超越了年代的，觸目驚心的美麗。

站在不遠處的，是與諾曼家族交情不深，來自佛羅倫斯上流階層的不同家族，代表出席葬禮的客人們——他們公然竊竊私語，評頭論足，自以為身在錦繡堆中，對生命的消逝和悲傷視若無睹。

「聽說了嗎？他們家一年出口貿易的收入，能養活半個佛羅倫斯。之前教宗庇護六世也曾有意授爵，不過被拒絕了。」

「授爵？你從哪裡聽來的，他們姓諾曼，又不姓美第奇*⋯⋯」

「那又怎樣？說不準他們就是下一位大公。你忘了吉安·加斯托內*當年有多風光？他姐姐晚年也過得相當富裕，誰會拒絕這樣的光榮？」

「比起這些，那個就是雷納德先生的兒子？可真是一位英俊的年輕人啊⋯⋯旁邊的是他妻子嗎？怎麼不見他們的孩子？」

「他們好像還沒有孩子，好像都結婚六年了。」

「天吶！不會是有什麼隱疾吧？」

「誰知道呢，我聽說他們是堂兄妹，一樣姓諾曼，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才生不出，也不知以後誰來繼承家業⋯⋯」

「跟你有什麼關係呢？咱們啊，等著看戲就夠啦。」

⋯⋯

一副黑棺被抬了過來，棺面刻著繁複的花紋，貴重的古沉木在陰暗天色下仍然散發著瑩潤光澤。一名八九歲的小童，往棺面擺上一束純白的卡薩布蘭卡*，含著眼淚吻了吻棺沿，然後退回他的父母身邊。

中央位置早已挖好了一個深坑。

約爾夫曾無數次幻想著推開抬棺的人，把父親從死神手上搶回來。

但現實的他卻無能為力。

深淵冷漠地張開了大口，而約爾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副載著父親的棺木，被無盡的黑暗和濕冷的泥土所吞噬。

從此以後，天人永隔。

他用力地克制著呼吸，手指緊握成拳，眼框卻迅速地紅了。

「思維恩。」

來人有著和諾曼家族如出一轍的綠眸，暗金短髮下的輪廓鮮明——比起弗蘭西絲的精緻，更多了三分清俊，是個沉靜挺拔的青年。

「差不多了，是時候下葬了。」

約爾夫依舊一動不動，於是弗蘭西絲也忍不住的開口了，「親愛的⋯⋯」半晌，終於換來一句極輕聲的“嗯”。她和青年交換了一個擔憂的眼神，在丈夫的臉頰落下一吻，然後提著裙擺往另一邊去了。

兩人並肩而站，青年似乎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風輕輕吹起了約爾夫的金髮，像是在脈脈訴說著秘密。

他疲憊地閉上眼晴。老諾曼在彌留之際所說的一番話，日以繼夜，不止不息地在他腦海裡重覆著，至今仍然歷歷在目。

「既然是你的決定，我不會阻止。唯有兩點我要囑咐你。」

「第一，不管未來是什麼樣的，你斷不可輕言放棄。」

「無論有多少困難，你必須緊遵你的責任。要記住，你先是一個諾曼（Norman），然後才是你自己，約爾夫·思維恩（Jolff·Svin）。」

「⋯⋯第二點呢？」

「思維恩。」青年注視著黑棺上一束尚帶有露珠的百合，潔白漸漸被淹埋在泥土下，他沉著聲說：「逝者已矣。」

塵歸塵，土歸土，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也是世間生靈的最終命運。

老諾曼注視著明明昧昧的那抹火光，眼神難以言喻。

他像是透過這微小的光在懷念著什麼似的。

良久，他才緩緩露出了一個微笑。面容上的皺紋輕輕舒展，依稀能看得出年輕時候的英俊五官和意氣風發的神態，他說：

「永遠凝望北端。」

「——那是我們的故土，是我們的根。」

墓園的上空終於響起第一道雷，閃電氣勢滾滾的劃過天際。

約爾夫睜開眼晴，視線上移，「亞歷克⋯⋯」

他的眼框微紅，面容依然年輕，眸底卻有了令人看不透的，諱莫如深的冷，彷彿是在一夜之間完全成熟。半晌，直至眼底最後的血絲淡去，他才重新開口，「去召集族人，讓他們到三樓南側的議事廳來。」

他頓了頓，然後扔下一句，擲地有聲，「開族會！」

電光破開黑雲，暴雨傾盆而下。

——是夏天到了。

❍

諾曼家族宅邸，三樓長廊南側，議事廳。

傍晚時分，天空佈滿燃燒似的火紅色彤雲。很快地，太陽一點點西斜，一點點下沉，隨即化作一抹白痕，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

落日的餘暉不再，房間陷入一片漆黑。

少年懶洋洋地歪在沙發上。右側小圓桌上擺著一盤西洋棋，棋子由昂貴的象牙打造，鑲嵌了豔麗的孔雀石，每一處細節都十分精緻。

「上一次在光明宮*開會是多少年前？我都快忘了。」只見他漫不經心地拿起一枚“白皇后”，孔雀石在黑暗中散發著玉一般的光澤。

三層吊燈上的蠟燭忽然自動燃起。

一個身型頎長的青年走了進來，他嘲笑著說：「那時候的你還是小屁孩，少在這裡裝成熟了，奧列佛。」他每說一個字，燈臂上就亮起了一根蠟燭，一句話說完，房間內彷若白晝。

少年把手上的棋子往棋盤上一扔，威脅似的半眯起眼，「閉嘴，吉利安，你這個裝腔作勢的壞小子！你信不信我——」

「都給我住口。」一道身影緊隨而入，俐落打斷了兩人的爭執。

青年一揚眉，從善如流的點了點頭，「是，萊奧諾拉姑姑。」

少年不甘心的繼續叫喚著，「母親，明明是吉利安他——」被貴婦人一個警告的眼神掃了過來，最終還是乖乖地閉上了嘴。

⋯⋯

自鳴鐘連續響了七下，開始陸續有人到達了議事廳。

來人大多三三兩兩結伴，無一不是衣著端莊得體，進來後各自擇了位置坐下，眾星供月似的圍著前方的一張單人布藝沙發。

約爾夫一一向長輩點頭示意，又單獨朝坐在窗前貴妃椅的貴婦人，以及正前方的中年男人打招呼，「萊奧諾拉姑姑，奧古斯都叔叔。」然後在眾人目光的洗禮下，神態自若地坐上了那張沙發。

「今天請諸位來，是有一件事要宣佈。」

他打量著在場的族人，大多數人表情都帶著茫然和好奇，也有對即將宣佈的事的不以為然——心頭忽然泛起一點無傷大雅的惡意，也不知道他們聽完後，臉上那副平靜的面具還能不能維持？

「我聯繫了倫敦埃忒爾（Aether）拍賣行的伊恩·巴德爾，他透露在不久後的將來，會成立一所正規的超能力組織。」

「而巴德爾先生目前正在尋找合作的伙伴，」

聽到這裡，已經有人開始惴惴不安，遲疑地四處張望。

約爾夫把族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心裡發笑。他不再繞圈子，而是用一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彈，「我已經答應了。」

空氣像是靜止了數秒，然後一下子掀起了軒然大波。

這個消息對一向消極避世的諾曼家族而言，根本是天方夜譚，這一點從眾人略為慌亂的神態可以窺見。

眾人議論紛紛，金髮青年卻帶著不為所動的微笑，冷眼旁觀。

一直沉默的奧古斯都，終於開口，「你父親知道嗎？」

約爾夫欣然點頭，他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情況，「這是自然。當初巴德爾先生找的人就是我父親，後來才斷了聯繫的。」

「既然這樣，為何不見你父親提起過這件事？」

奧古斯都先生有著深刻的法令紋，這讓他板起臉時，顯得格外不近人情，而他也確實是一位嚴肅務實，年輕時有著鋼鐵手腕般的人物。

「他不提，說明了這件事有不妥之處。」他顧不上約爾夫是自己向來滿意的姪子兼女婿，而是態度嚴厲，氣焰高漲，連約爾夫都找不到插嘴解釋的機會，「你擅自做主，是要違背前任族長的意願嗎？」

最後一句，鏗鏘有力地砸在眾人的腦袋上，歪在沙發上的奧列佛不禁悄悄坐直，吉利安一直悠然自得的微笑也消失了，更別提從約爾夫一進來就開始緊張的弗蘭西絲，這會兒正用力攢著亞歷山大的衣袖不放。

一時之間沒有人敢出聲。

良久，約爾夫的唇角微勾，居然輕鬆地笑了起來。

「你錯了，奧古斯都叔叔。」他固然笑著，卻看不出半點與愉悅，或者其餘相似的，能扯上關係的情緒，相反，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渣，「不是不妥，而是他不敢。他怕了。」

有人不安地倒抽了一口氣。

但約爾夫沒有給眾人適應的時間。

「父親既不願意一直無所作為，又擔心破斧沉舟的後果。」

他字字珠璣，以一種和他俊美外表大相徑庭的刻薄語氣，毫不留情地蹂躪著眾人敏感柔弱，又不堪重負的神經。

「他隱瞞此事，獨自困擾了十幾年，說白了，就是因為害怕，他怕一旦做錯了決定，會成為諾曼的千古罪人。」

「但我不怕。」他冷笑著，一字一句重覆，「我不怕。」

奧列佛冷哼一聲，他又變回最初那個坐沒坐相的模樣。

至於他的母親，萊奧諾拉夫人，雖然一直沒有發表意見，但依然能夠從那皺起的雙眉，看出她的不贊同。此刻她嘗試出言勸阻，「這種大事，一時三刻說不清楚，要不先緩——」卻被約爾夫一下子打斷了。

「我一開始就說了，是宣佈，不是討論。」

貴婦人的眼神欲言又止，其餘人也一副似乎還想說些什麼的樣子，他卻驀地舉起一隻手，手指修長有力，掌心向外，「我意已決。」

這是一個果斷，又不失禮貌的拒絕的姿勢。

「我是前任族長定下的法定繼承人，」

昏黃的光線下，約爾夫的臉，眼睫，鼻樑都有著極為立體的陰影，將冰冷的唇角隱沒在黑暗裡。他一一環視過去，瞳孔深處帶著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冷漠，映出了眾人臉上的惶恐，詫異，和不知所措。

他目無表情的說：「——誰敢質疑我的決定？」

空氣忽然寂靜得可怕。

⋯⋯

自鳴鐘連續響了九下，議事廳沉重的大門再度打開。

三三兩兩的人從裡面走出來，臉上的表情再也沒有了最初的平靜，他們大多皺著眉頭，低聲討論著剛才的事情。

當然也不乏某些人的脾氣特別暴躁，眉目秀氣又暴戾，一雙帶跟皮鞋踩在地毯上，不像在走路，倒像是個殺氣騰騰要上戰場的士兵。

吉利安看著消失在長廊盡頭的少年，語氣間充滿著無奈，「萊奧諾拉姑姑把他寵壞了，明明小時候還很可愛的。」

「姐姐？」亞歷山大回頭，望向忽然停下腳步的弗蘭西絲。

後者朝他們露出一抹微笑，「你們先回去吧。」

隨即轉身朝著議事廳的方向走去，窈窕的身影逐漸遠去。

⋯⋯

約爾夫獨自留在房間，金髮柔軟地散落在雙肩上。

他低著頭，用力地按揉著隱隱抽痛著的額角，連有人進房間的動靜都不曾察覺。直至一雙潔白柔荑伸了過來，輕輕替他揉起了額角，他才驟然驚覺，抬起頭來，望向來人，「芬妮⋯⋯是你啊。」

弗蘭西絲柔柔一笑。

只有她看出了約爾夫那強硬態度下的脆弱和疲憊。

她微微彎腰，把下巴擱在了對方肩上，軟著聲線，「你最近睡的太少了吧？都有黑眼圈了，這樣對身體不好喔。」

約爾夫不禁嘆了口氣，「這件事太重要了，我還不能休息。」

「親愛的⋯⋯」弗蘭西絲太清楚自己的丈夫是個怎樣的人。他們一向兩小無猜，做什麼事也從不隱瞞對方。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問道：「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

「我做了一個夢。芬妮。」

年輕的族長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愈發幽深。

弗蘭西絲微微一怔。

鮮亮的眉眼蒙上一層陰霾，剛才在眾人面前侃侃而談時的意氣風發盡數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疲色。

「我夢到了那片無人踏足過的北方大陸。」他出神地注視在空氣中浮沉的微小塵埃，回想著那些浮光掠影般的記憶碎片。

「在那千里冰封的土地上，有一個人踏雪而行。凜風吹起他光輝燦爛的金色長髮，露出的下頷線條散發著堅毅的意志。經年不息的風雪也在他授意下逐漸平靜，厚雲散去，萬象更新。」

「天將放晴。」

弗蘭西絲驚訝的倒吸了一口氣，她睜大了那雙描繪精緻的眼睛，白晢面容上泛起激動的紅暈，「你見到他了？」

約爾夫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她的猜測。

「但我從未聽族中長輩提起過這種事。」弗蘭西絲的情緒尚未平復，轉瞬又陷入另外的疑問中，「為什麼事到如今才出現這樣的夢？」

「你還不懂嗎？」他嘆息道:「芬妮，這是預兆⋯⋯也是示警啊。」

示警二字如同驚雷般砸在她的腦袋上。弗蘭西絲驟然站起身來，麥穗似的長髮在空中劃過了慌亂的弧度。她的臉色煞白，平日裡維持著的端莊風范，此刻盪然無存。

「你是說⋯⋯」她的唇瓣顫抖著，「我族的承傳⋯⋯要斷了嗎」

約爾夫牽起她的手，重新坐下。他摟過弗蘭西絲單薄的雙肩，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妻子冰冷的身軀，一邊沉聲道:「我不會讓它斷絕的。」

「我姓諾曼，我身上流著北歐先祖的鮮血，這一點沒有改變。」

「我們可以接受一時的退避，否則不會離鄉別井，不會有你我。但讓我眼睜睜看著這一千七百年承傳和家族的榮光就此沒落？絕不。」

弗蘭西絲在他半是安撫半是表態的話語間，漸漸冷靜下來。

她把臉埋在約爾夫的衣領，清冷氣息中又帶著使她安心不已的溫柔，流露出一種奇異的矛盾感。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也不抬臉，只悶聲問道：「這就是你提出要族人入世的原因？」

「是，也不是。」

他閉上眼，濃密睫毛在眼下灑出一片陰影，顯得內斂而堅定。

「遺忘或是銘記、衰敗或是延續、墨守成規或是破舊立新，到了選擇的時候了。父親不願面對前方的未知，那麼就由我來踏出這一步，我來背負諾曼的未來好了⋯⋯你會陪著我吧？芬妮。」

「你是想讓我陪著你，一起背受罵名吧？」弗蘭西絲維持著這樣的姿勢，嗔怒著抱怨，卻換來了約爾夫的忍俊不禁。

笑聲明朗而清透，彷彿擁有破除一切陰霾的力量。

弗蘭西絲在這樣的笑聲中安心地閉上雙眸，久久不發一語。

*美第奇家族：15世紀至18世紀中期在歐洲擁有強大勢力的佛羅倫斯名門望族。以金融業為基礎，逐步走上上流社會的巔峰，富可敵國，是文藝復興運動中最大的贊助者。

*吉安·加斯托內·德·美第奇（1671-1737）：末代美第奇家族的繼承者，塔斯卡尼大公。晚年生活放盪，又與妻子感情不和，因此沒有生下繼承人。他的姐姐安娜·瑪麗亞·路易薩·德·美第奇（1667-1743），是美第奇家族最位一任直系後裔。彌留之際，提出「美第奇家族的所有收藏品必須留在佛羅倫斯」的要求，使得美第奇家族的榮耀至今為人津津樂道。

*卡薩布蘭卡：香水百合的別稱，被喻為百合花中的女王。花瓣純白，沒有百合花中常見的斑點。花語是「偉大的愛」。

*光明宮（Breidablik）：又稱布列達布利克。北歐神話中光明神巴德爾的居所。古詩中曾提到，所有邪惡和不潔的事物在此皆無法存在。

檔案人物詳述

▻▻Eighteen Century◅◅

姓名：約爾夫·思維恩·諾曼（Jolff S. Norman）

性別：男

年齡：26

外貌：鉑金色的及肩長髮，金綠色眼眸，薄唇如刀，容光勝雪。

背景：家族起源自斯堪的納維亞，是最初的諾爾斯人的分支。曾一度從北歐遷至諾曼第。在英法百年戰爭中期，當時族長，斯泰因格里米爾，決定再度遷居至南歐，並改姓“諾曼”，從此在意大利的佛羅倫斯扎根。家族一貫奉行避世，作風低調，以貿易為生，生意遍佈意大利半島。

Norman (諾曼)，由“Norseman”演變而來，意為「來自北方的人」。

身份：EPU組織的創始人之一、佛羅倫斯的諾曼家族族長。

能力：〖賦權真言/ Sacred Ord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