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乃，天下無雙 - 第十一章（六）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小子還挺有意思的嘛！十來歲人就已經靠殺人才掙口飯吃！比『天靜是』還懂做生意啊！」煉無物滿臉通紅，用力拍著「頑否」後背，笑得人仰馬翻。

桌上或立或倒的放了十多瓶最烈最辛的濁酒，喝酒用的碗也因為煉無物酒醉，忘了自己正用著酒碗喝酒，於是出出入入廚房拿了好幾十隻出來。

七十歲的老頭，少說也有四十年以上的酒齡，可酒量卻遠遠不如只有十七歲的「頑石」。煉無物喝得酩酊大醉的時候，「頑石」才初有醉意。

「哎…那可惡的臭兔崽子！害我一生大業就此斷送…」煉無物在喝光第九瓶烈酒後，倒在桌上說道。

前些日子「頑石」也聽到了關於煉無物和朱知縣兒子的事，心裡也有個底知道煉無物口中說的「臭兔崽子」是誰。

「你為甚麼不肯為朱知縣的兒子打造一把武器呢？這比丟了性命要划算多了。」「頑石」問道，他有點不能理解為甚麼煉無物如此堅持。

「那…那兔崽子…根本…根本不懂甚麼是『兵器』！他只是…想要拿著由我這個…所謂大師所打的武器在外作惡！我可不…可不允許！有人如此侮辱我打的兵器！」煉無物醉得連一句完整的說話也難以說出，但「頑石」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己花了一生所建立出來的名譽和兵器，隨便就落入一個紈絝子弟手上作威作福，他人看不過眼之餘，自己更是痛心欲絕。

「而且啊…朱春那廝要的可不是…可不是尋常兵器喔，而是我和一眾門生…辛辛苦苦！足足花了八十一天才打造出來的…『九陽』槍頭啊…陸侯爺那老狐狸花上萬金也買不了的槍頭…我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的，就送給那不懂兵器、不懂武功的白痴啊！」煉無物借著酒勁，一股腦兒地把他的不滿都說出來。在聽得「陸侯爺」三隻字時，連「頑石」也不禁吃了一驚。

你可以不知道當朝皇帝是誰，但絕對不能不知道陸侯爺是何許人也。

負責保護皇宮及皇上親屬安全的「百羽軍」確是人所皆知，三千甲士個個都是菁英，沒有一個貪生怕死之人。

不貪生怕死，卻不代表他們不會死。

「三千甲士又何懼？我手握天下兵權，隨便調動一州士兵將領，少說也有一萬人。就算武功打不贏你『百羽軍』，我用人數淹死你。」

這是陸侯爺一次在皇宮內舉行的宴會中親身所說的一句話。

在場人士卻無一反駁，因為他們的皇上，也正忙著對這番話連連點頭稱是。

的確很卑鄙，可是卻是事實。

也許這也是另一個原因，使得在場眾人不敢反駁吧。

「那『九陽』槍頭真有這麼矜貴嗎？」「頑石」細語。

「你臭小子說甚麼！它簡直是我心血的結晶啊！那四十九枚槍頭可不是昂貴那樣簡單，就是為了它們而發起戰爭也是值得的！」煉無物聽得「頑石」不解自己所打造的「九陽」槍頭的魅力所在，酒醉一下子就醒了大半，喝道。

「我殺人都不挑兵器的，反正不管是利還是鈍，我也可以找到適合的方法去殺人。」「頑石」聳肩，又喝了口酒。

真難喝。

「嘿，到你真找到一把稱手的兵器的時候，你就會知道武學真正高深的境界了。」煉無物忽然豪氣干雲的說：「當你發覺自己武學停濟不前的時候，不妨來找我吧！到時候我親自為你打造一把兵器又如何？」

只是話音剛落，他又突然落寞起來：「不過只怕到時，你也只能帶著酒去墓前拜祭我而已。兵器？煉無物的骨頭會有價值嗎？」

語畢，仰頭又灌了一壺烈酒。

真難受，又烈，又辛。

大抵如同命運磨人一樣難受。

煉無物不怕死，活了七十年，快樂的事遇過、痛苦的事也遇過，人生算是功德圓滿。

只是可能的話，他還想再多看看這個天下。

他想去看看江河的盡頭、想去看看廣袤田野的阡陌花開、想去策馬馳騁草原。

「頑石」看著煉無物毫無知覺地睡著，眼角還掛著與他絕對不相稱的淚珠，小聲說道：「你不會死的，留著性命為我打造屬於我的兵器吧。」

煉無物由沉沉進入夢鄉，再輾轉醒來時，已經過了快要六個時辰。

換作以往，煉無物根本甚少有機會喝得大醉乃甚是醉倒不醒，但與「頑石」的一席話卻使他把心底話都一一表露。

儘管他表面是一個強悍的老人，也有習過煉家家傳的「錘王真經」武功，但始終不算是武林人士，對死亡的覺悟仍有不足。

而借著酒勁，他就把心中的害怕的恐懼通通抒發。

內心的不安消除後，空下來的位置就被杯中物都填滿了。

而喚醒他的，除了是喝酒後的口乾舌燥、日上三竿的和暖、還有空曠庭園中獵獵且又陌生的破空聲。錘子敲手生、熟鐵塊的聲音他可聽得多，這破空聲倒還真是少見。

能有可人？正是「頑石」。

「頑石」根本就沒有醉倒，他把煉無物安頓好後就如平常一日睡覺，也如平常一日早早醒來練功。

在安鹿那兒生活的日子所養成的習慣，一時三刻還未完全改得了。

而他使的正是最拿手的「滿天花」槍花。

平凡的椆木長槍，不平凡的槍法。

「頑石」舞槍半個時辰，煉無物就看了半個時辰，渾然忘我。

他的確看出了「頑石」是一塊不錯的武學材料，可是卻不知「頑石」的潛能能達哪一境界。

現在看過他的槍法以後，他竟燃起了一絲生存的希望之火。

也許，自己真的看走了眼。

也許，這個少年真能打敗莫謙！

全心全意在舞槍的「頑石」根本沒有察覺到煉無物就在一旁看著，累得滿頭大汗的他握著長槍、坐在地上休息。

輕撫長槍，如同輕撫世上最寶貴的珠寶一樣。

今天就是莫謙在告示中所提到的六月十四，只要今天能打敗莫謙，「頑石」就可以回家了。

想到安憑的笑臉，「頑石」內心不禁一股暖意流過。

可隨著這暖意而生的，卻是一股淡淡的燥動不耐。

全沒來由，就是煩燥。

明明他如此渴望看見安鹿，世上理應沒有事情比起安鹿更為重要，怎麼自己好像仍然有種不滿足的感覺？

這股煩燥的感覺沒有因為「頑石」對安鹿的情感而褪色，反倒是在他腦海中大張旗鼓的叫囂起來。

燥熱如火一般啃噬「頑石」寸寸骨骼、不耐如漩渦吞沒了他的血液。

無可反抗，如同被逼入絕境一般，「頑石」悍然運足「東皇訣」十成功力，聚勁右拳，沒有花俏的招式可言，狠狠一拳灌進可憐的大地。

如果大地有嘴巴，想必此刻應該會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地板蜘蛛網狀龜裂，仍帶著熾熱熱力的拳印深深烙在了大地兩寸以下的泥土之中，隱隱透出熱氣。

如果打在人類身上，大概沒有一條肪骨可以安然無恙。

「很強的武功，在哪兒學的？」煉無物看見「頑石」痛苦的模樣，怕他可能會走火入魔，急忙跳出來分散他注意力。

「一個無名的地方。」「頑石」大口喘著氣，腦中思緒仍舊不斷，但還是回答得了煉無物的問題。

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與安鹿同住了那麼久，卻完全不知道坐的地方叫甚麼名字。

儘管他仍記得回家的路，記得長久在家中點燃的、「月不散」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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