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鵠燕雀 - 第四十章、醉後神離

崔曉楠頭疼欲裂地醒來，心中多少後悔不該喝那麼多酒。

她正身處在一方四壁蒼白的地方。

她看著四周，才發現自己似乎身處醫院的病房之中。

這麼說那是個夢？

也太真實了。

「媽媽！」一道有些怯弱的女童聲音傳了過來。

崔曉楠朝聲音方向一望，看見了自己愧對的女兒，心心念念的女兒。

那雙跟她一模一樣的丹鳳眼，還有比自己精緻得多的小臉，

「小......藝......」她非常虛弱地喚著。

「媽媽......」韓藝不知道是不是太高興了，笑著笑著就忍不住哭了出來。

只是她壓抑著，似乎不敢太大聲，甚至仍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遠不近，似是近鄉情怯，又似鏡花水月，害怕一個突兀的動作、一道過激的聲音便會碰碎了眼前好不容易盼來的奢望。

崔曉楠伸手向她，卻才伸出了一點就喘起了氣，才要再動，眼角瞥見一片素白，才意識到什麼。

她是墜橋的，還不是跳的河川，而是車流，自然有所損傷再所難免。

她幾乎全身上下碎得差不多了，如今自然是全身都包紮得差不多了。

再一次呼吸時，注意到眼下有一片霧色，才發現自己戴了氧氣罩。

她之前幾次竟都沒發現！難不成是因為之前一直在作夢？這一次則是真真實實地回到了現實？

「小…藝……」她邊喚著，心中激動得無以復加。

氧氣罩上的白霧一濃一淡，隨著她劇烈起伏的胸膛，一現一滅。

嗶嗶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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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妳別激動。」韓藝看著崔曉楠的反應，緊張地站起身，靠過來輕撫著她的肩膀，力道輕柔，就如同她的語調輕緩，撫在人心上：「醫生說不可以激動……深呼吸……對，就是這樣。」

崔曉楠隨著那聲音漸漸平復了下來，一雙眼睛卻貪婪地盯著那張擔憂的小臉，怎麼都看不夠。

「媽媽⋯⋯媽媽⋯⋯」韓藝輕靠著她，輕聲重複著這一個稱謂，望著崔曉楠的目光帶著深深的依戀，同樣貪戀如今多出來的一點點時光。

「媽媽，這個暑假在補習班的考試都很不錯，舅舅舅媽也都對我很好。」韓藝輕輕地說著，小手輕柔地覆在崔曉楠包紮起來的手上。

她想讓媽媽放心，這樣就能穩定一點，就能多陪她一段時間了。

她知道媽媽有一天會離開的，她一直都知道，媽媽的身體在快速老化，連醫生都弄不清楚是什麼原因，又怎麼會有好起來的那一天？

崔曉楠凝視著她的表情，不帶一絲勉強，想來是真的過得很好。

「他們⋯⋯呢？」崔曉楠吃力地擠出文字。

韓藝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皺了皺鼻子，隨即有些淡漠地道：「他們去處理韓先生的事情了。」說完，緊抿著嘴不願多說，整個人緊繃了起來。

即便如此，她碰觸崔曉楠的手卻依舊輕柔。

崔曉楠也沒再多問，主要她說一句話就已經很疲憊了，只要知道這孩子過得好，就比什麼都重要。

一大一小相顧無言，有些尷尬，卻也不影響彼此之間靜靜流淌的關心。

崔曉楠看著這張小臉，怎麼看都覺得不夠。雖然還是有著韓穎的精緻，不過因為是她的女兒，所以不討厭。不但不討厭，還越看越眷戀。

就在崔曉楠凝望之時，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打破了這份靜謐：「不好意思，我是值班護理師，剛才警報響了，來看看狀況。」一身護理師制服的女子走了進來，一臉緊張。

崔曉楠有些不耐，但還是看了那女子一眼，在視線接觸到那女子的臉龐時，她猛地坐起身來，一瞬間暈眩無比，眼前光影跳動著，撕裂著，逼迫著她抽離原處。

崔曉楠陡然睜開眼，有些愣愣地望著前方。

方才小藝的殘影彷彿還在眼前，卻又在睜眼的一剎那，煙消雲散，越來越模糊。

她方才還見到了小藝，還感受到了小藝溫柔小心的碰觸，提到韓穎時的淡漠，還有那關心卻傷感的眼神⋯⋯明明她不過就十來歲，又如何會有那樣歷經人世滄桑的眼神？

「夫人！」晴兒聽見動靜就進了裡間，卻見自家主子用一種極為冷冽的眼神看了過來，讓她感到脖頸一涼，雙腿瞬間軟了下來，差點就要跪在地上了。

昨日一直到清凌離開時，主子都不得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歆雨說讓主子靜一靜，晴兒也只好退了開。

卻是忘了前陣子用來退燒的烈酒還放在房內，而主子偏生就拿來喝了！

讓晴兒無比困惑的是：這烈酒往日裡主子別說碰了，稍微聞到一點都要皺眉的，且以往都「三杯醉」，醉的還是那不醉人的果酒，一醉方休，也就鬧騰那麼一小會兒，便會睡著了的，怎麼會有昨日那樣鬧騰得都要將菩提院給掀了的？難不成主子是失憶造成的？這不大可能吧？

晴兒從昨日開始，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後悔不該忘記將那罈子烈酒拿出正房了，更是後悔不該聽歆雨的放任主子自己待著。

偏偏歆雨見到主子酒醉後朝著顏公子發瘋，弄得顏公子無法招架、狼狽不堪，那張面癱臉上莫名出現了一種名叫「快意」的表情。搞得晴兒都想撓他了！

到了現在，晴兒心中的後悔還在不斷滋長著，尤其看到主子那雙駭人的鳳眸時，她真心後悔為什麼方才不叫歆雨進來看看算了！她這麼盡職盡責，就因歆雨昨日的主張，要讓主子責罰，她也太冤了！

崔曉楠看著面前晴兒一臉的悔恨交加，原先混沌的思緒漸漸也清明了起來。

她昨天好像不小心喝了房內那罈子烈酒了。

也好在晴兒挺注重衛生的，用那罈子酒都會先倒在一個專用的碗中，盛著使用，否則她現在一想起喝了那酒，大概會直接衝出門催吐吧？

「夫人⋯⋯」晴兒怯怯的聲音響起。

平日裡，晴兒膽子可大了，在這院子裡基本上也是說一不二了，從來就沒有如今這般忐忑。

這副模樣倒讓崔曉楠完全醒了過來。

「怎麼了？」那聲音裡還是帶著些冷意。

一下子也好，再一分鐘，不，再一秒鐘也好，至少再讓她多看一秒鐘也好，她甘願拿這一世的性命去交換那多餘的一秒鐘，哪怕只有一秒鐘，她也會深深地將那張小臉銘刻在記憶裡，帶著這份記憶心甘情願地永遠閉上眼睛……

可是沒有了……下一次再這麼清晰明瞭地看見女兒的臉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甚至，還會不會有這麼一天！

「顏公子醒了。」晴兒答道。

顏慕辰醒了？

崔曉楠原想回一句：「醒了就醒了。」卻突然想起張子辰曾經擅長繪畫，甚至能夠「捏肖像」，顏慕辰也擅丹青，或許他也能夠聽她描述畫出一個小藝呢？

趁著她還有一些印象，她得趕緊去找顏慕辰才行。

於是，晴兒就見自家主子很快下了床榻，催促著她趕緊拿水和帕子來。

晴兒還反應不過來，人就已經在門外了。

悠悠地嘆了一口氣，認命離開了。

崔曉楠很快將自己打理完畢，心中也慶幸還好穿的是法衣，否則像是過去在穎王府的穿著，她自己是沒辦法穿得好的。

她去探望顏慕辰時，歆雨正在屋裡，拿著一碗剛巧熬好的藥站在床前，抿著唇，面癱臉上難得浮現青筋，全身蹦得緊緊地，似是要如此才能壓下將藥扣到顏慕辰頭上的衝動。

顏慕辰看到崔曉楠來了，那雙柔和的杏眸裡劃過流光，璀璨耀眼。

這樣的顏慕辰讓崔曉楠感到有點不對勁，卻又覺得怕是自己想多了，顏慕辰與原主從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又曾有過婚約，這陣子態度也算明顯，就算看到自己而興奮，那也算不了什麼吧？

想到這裡，崔曉楠有些心悶，索性也不再想了。

「我不喜歡喝藥。」顏慕辰有些耍賴地第一句就衝著崔曉楠去了。

「一定要喝，不然怎麼好？」崔曉楠直接將他話中的那股無賴、撒嬌直接忽視個徹底。

現代有中西醫，古代也有湯藥、藥膳等等區別，無非是見效速度以及因人而異罷了。

只是，顏慕辰這病情有一部分是毒藥引起，不喝藥，想都別想！

他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大不了直接給他灌下肚便是。

「那咱們談個條件？」不曾想顏慕辰並沒在喝藥一事上著墨太多，反倒講起了條件來了。

崔曉楠警惕地看著他。

「陪我下棋。」在崔曉楠同意前，又補了句：「黑白子。」

「我不！」幾乎是立刻否決了。

「那我也不。」溫和的嗓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喝藥是病人該做的事。」話音裡帶了點磨牙的聲音。

「我可以選擇不做。」那聲音仍舊清越，如沐春風。

「我也可以選擇不做！」

⋯⋯

在沉默的博弈中，崔曉楠漸漸在顏慕辰溫和的笑容中敗下陣來，一張臉黑如炭，道：「行，我同意，你給我灌下去！」末了那句頗有幾分咬牙切齒之感。

顏慕辰聞言，輕聲一笑，是少年青澀而乾淨的嗓音，他眉眼微彎，五官平和舒適，墨黑長髮如瀑，端的是君子謙謙，溫文儒雅。

崔曉楠的視線彷彿被吸了過去，有些迷離，有些茫然，更有些悵惘。

說他像那個人，也不太像，說起來也不好評斷，她再熟悉也都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以她前世的年紀與病情造成的器官衰弱，光一年前的事情就幾乎是記不清了，更遑論十多年前？

只是，長相一樣、個性一樣，那麼⋯⋯

崔曉楠想到了什麼，一雙鳳眸微微瞇起，隨即笑得肆意張揚，道：「既如此，不若之後都讓我餵你喝藥罷。」

——

作者的話：

唉，顏五又皮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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