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無常 - 第二部．十七、舒城之圍(完)

死守舒城的第一年零三百日。

雷。

陸康終於醒了過來，侍候他卻不是陸儁，於是他便問道：「儁兒呢？」

「主簿大人他病倒了。」侍從答道。

「哈，他也倒了啊？明明正值壯年，卻沒比我這老骨頭能撐多久，真沒用。」陸康笑道：「來，扶我起來，我要去看看他。」

「可、可是……主簿大人他吩咐小人，要好好照料大人，別讓大人外出受涼……」

「你可知道，太守大還是主簿大？」

「當、當然是太守大。」

「那你說，是該聽太守的話，還是主簿的話？」

侍從無言以對，只得撐扶陸康去探望陸儁。

來到主簿房內，只見陸儁虛弱地攤坐在臥榻，卻仍拿著文書翻閱。

「儁兒啊，為父教過你多少次？休養也是重要的活，身體受不住時就要好好休息，否則強撐一時，只會拖慢日後的工作。」陸康責道。

「大、大人，你醒來了？」陸儁驚道，並不自然地將左腳藏到被子內：「怎麼不好好休息呢？」

「不是工作時就叫爹。」陸康好奇問道：「你藏著些甚麼？莫非是工筆美人圖嗎？快拿出來給爹看。」

陸儁仍想掩藏，但陸康只是簡單地探頭過去，已發現陸儁所掩藏的，不是甚麼美人圖，而是他的左腳。

一隻因失去了一大片髀肉，即使經過包紮，仍感覺到其變得血肉模糊的左腳。

陸康馬上明白發生了何事，並嘔吐大作，陸儁心疼，說糧食珍貴，著他莫吐乾吐淨。

「你這不肖子，竟餵老夫吃人肉！」陸康雙目掛滿淚，撕心裂肺地痛吼道：「你的血肉，可都是為大漢，為了朝廷而存在，你怎麼可以這樣毀了他？你怎麼可以這樣陷為父於不仁不義！」

「所以……我才不捨得剁這雙寫公文用的手呀。」陸儁苦笑道。

陸康緊緊地抱住陸儁，想打又不捨，只能不斷輕拍其後背，並痛罵道：「我怎麼生了你這個蠢兒子啊！不過是餓肚子而已，值得你這麼做嗎！」

陸儁輕拍陸康肩頭，凝重地道：「爹啊，饑餓，可比你想像的嚴重得多。」然後他勉強爬起床，在侍從撐扶下，領著老父出房門，並道：「來，兒帶你去看看官府外的世界。」

陸氏父子在官兵的護衛下走到大街，表面看來只是一片蕭條，但空氣中卻隱隱透著血腥。

眾人來到城南一間酒舍，自守城開始，這裡就變成了負責烹調城南所有居民糧食的地方。舍外吊曬著半成的肉乾，舍內煮著幾鍋肉糜稀湯，輪候配給的城民們，用著一種非人的眼神，瞪著陸康，狠狠地瞪著陸康。

陸儁領著陸康走入酒館，步向庖廚，每踏前一步，陸康的心跳就加快一下。

庖廚的門徐徐敞開，只見雙目無神的廚子們正刀解著骨肉，而那些骨肉，都來自一具具人體。

陸康再度昏了過去。

ㄨ

不知過了多久，陸康醒了，卻不敢睜開眼，生怕一張眼，又會回到那惡夢之中。

陸康不斷思考，為何會變成這樣，是因為甚麼？因為孫軍的暴虐？因為手下的不作為？還是因為舒城住民的泯滅人性？

「不，是因為我。」陸康張眼，哭道：「是因為我的固執！投降吧，向孫軍投降吧！」

降後不久，陸康因為無法進食而病倒，數月後逝世。其子陸儁及後患上一種奇怪的笑病，最後在止不住的大笑中笑死，城中倖存者亦有不少死於同一種病，後來有醫者發現，此症多發於曾食人肉，尤其是人腦者身上。

陸家子弟及門徒在此役中喪生過半，當中包括了將自己骨肉盡分將士的陸駿。在陸儁死後，無奈地依長嫡之序，由陸康的幼子陸績擔任當家。

孫策攻康，圍城數重。康固守，吏士有先受休假者，皆遁伏還赴，暮夜緣城而入。受敵二年，城陷。月餘，發病卒，年七十。宗族百餘人，遭離飢厄，死者將半。5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ZoQunO0U7
——《後漢書．郭杜孔張廉王蘇羊賈陸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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