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無常 - 第二部．四、勁風驕陽(3)

有的人不怕風雪踏馬前行。

有的人卻連窩在家中亦難敵寒傷。

明明是同一對父母生的，為何他們能做到的事，他卻做不到？

十五年了。

這十五年間，孫匡，季佐一直思考著這個問題。

為何四兄弟中，就只有他孱弱至此。

他窩在火爐旁，遠遠地望著窗外那片引人入勝的白，卻不敢靠近。

因為一靠近，就會要了他的命。即使死不去，但這個冬天也必將在病榻上度過。彷彿他就是一隻只能活在屋簷下的家豚一般，天下雖大，能容納他的地方亦比比皆是，他的身子卻受不起這泱泱天下。

幸好，他生在一個有房子的時代，一個房子裡有火爐的時代。

這個時代還有筆，有墨，雖然尚未完全普及，但也已經有紙。

有筆、有墨、有紙，對季佐來說，就有了天下。

文人用紙筆，能創造出自己的天下，季佐的紙筆，卻能連結天下。

看夠了，那被窗框框住的天下，季佐再次執起筆，蘸一口墨，在青青黃黃的紙上潑成一封封連結天下的信。

幸好在秋日時，季佐多造了些紙，現在才能盡情揮筆。

案上已有幾封寫好的信，其中一封的上款寫著「伏波將軍陳大人」、一封寫著「東城長魯大人」、一封寫著「巢湖劉主簿」，還有「沔南黃先生」、「宜城馬先生」、「江都皇先生」、「彭城嚴先生」、「襄陽龐先生」等等，都是江東及其周邊的名士。

季佐就是透過這樣近乎白撞的投信，來嘗試與天下連結。

在最初，白撞的信都是有去無回，但隨著孫家的再度崛起，白撞也撞出了回音，再加上有不少名士，在第一次收到季佐的信時，都仍未揚名，所以也算是識於微時。

他們無所不談，由國家大事、天象星相、鄉土人情、風花雪月、琴棋書畫、酒色財氣到吃喝玩樂。縱使季佐難以遠行，他對天下的概念卻日漸清晰，日漸擴大。像是生魚膾的滋味、書法的竅門，甚至於機弩的構造，他都透過那一張張的書信掌握了。

機弩，是季佐近年最熱衷的興趣，因為這奧妙機關，幾乎抹平了他和其他兄弟在箭藝上的差距。案旁的櫃上，就擺著一副他仍在組裝的新弩。

把筆上的墨吐盡後，又一封書信寫好了。

就像呼應一般，先是一道詭異的灰線掠過，然後一縷陽光點破了層層的白雲，灑進季佐的房內。

風再寒，颳不滅烈日。雲再厚，淹不熄驕陽。

驕陽，能驅散寒冬。

季佐也趁著這難得的好天氣，跑到院子曬曬太陽，卻意外地掀翻那剛寫好的信，只見其上款寫著——「司空軍師祭酒郭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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