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各自遠颺（二十六）

　　回到暴食廳的時候。

　　結伴回去克拉姆侯爵寓所的安妮和兔妹，此時也已經提早回來，正坐在暴食廳的沙發椅上歇息。

　　對著以稍微放鬆的姿態坐在沙發上的安妮和端坐在一旁的兔妹揮揮手，看著她們抬起頭來。

　　安妮那張精緻的臉龐上瞬間漾開了溫柔的笑意，帶著一臉嬌羞樣的安妮點頭回應，有些害羞地避開了我的視線。

　　坐在一旁的兔妹，那對長長的獸耳微微抖動了一下，也是臉紅著稍微地對著我揮揮手。

　　彼此打過招呼了之後，我們就直接坐在她們面前。

　　我順手端起桌上的茶壺倒了杯水，隨口向她們搭話。

　　「回去一趟好玩嗎？」

　　聽見我的詢問，安妮微微挺直了身子，神情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喜悅與莊重，輕聲答道。

　　「嗯，這次回去是完成母親大人的交代。母親大人完成正式認養兔妹的手續，並替兔妹改個名字，叫蘇妮‧克拉姆。這個名字是用在正式場合中，私底下我們還是叫兔妹就好了。」

　　安妮的解釋，我清楚知道了，但看到坐在一旁，一直呈現臉紅樣的兔妹，整個人緊張得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團，雙手局促地抓著裙襬，我突然想要做一點惡作劇。

　　我故意收起笑容，用一種帶著點貴族般煞有介事的莊重語氣，輕輕地呼喚著那個新名字。

　　「蘇妮‧克拉姆。」

　　「是......」在回應我的呼喚之後，兔妹的臉紅程度就更加地深邃，那抹紅暈甚至一路蔓延到了她那毛茸茸的耳根子。

　　她細若蚊蚋地應了一聲，而整個人也逐漸轉向面對著無人之處，迴避我的注視，恨不得能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不可以欺負兔妹喔，她可是有我這個姊姊會保護她喔。」安妮看到我這樣戲弄兔妹，也特地出聲阻止我，並且移動自己的身體來擋住我注視兔妹。

　　她雙手叉著腰，嘴上雖然在數落我，但眼角眉梢卻全是藏不住的笑意，顯然很享受這種如家人般的溫馨打鬧。

　　我笑著高舉雙手做出投降狀，順著她的話半開玩笑地應和。

　　「是，安妮大人，小的不敢了。」

　　安妮笑了出來，隨後她收斂起玩笑的神色，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似地，認真地看著我。

　　「母親大人也有交代我要跟你說一聲，等你忙完所有事務之後，去看她一下，不然你要去旅行，就要等很久才會再見面了。」

　　感受到侯爵夫人對我的關心與不捨，我也收起了輕浮的態度，鄭重地點了點頭。

　　「嗯，我會的。」

　　稍微聊一下之後，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看著她們臉上的倦意，我就帶著她們一起去睡，雖然安妮和兔妹一臉嬌羞樣。

　　這幾天的生活很固定，白天我忙著灌藥水，晚上和她們一起睡。

　　安妮一直睡在我的左側，而月和兔妹輪流睡在我的右側，雖然我們沒有做些什麼事，但總覺得我們四人之間的關係好像有點提升，這可以說是好感度上升模式吧，我也不太懂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就是。

　　安妮白天回去幫母親大人，當她的助手，算是在民政事務上打一點下手。

　　說真的像安妮這樣以下任領主之姿的人，通常是被教育成什麼事務都會一些，而某方面突出一些。

　　若不是嫁給我的話，就是安妮要招婿，完成她接任領主的位置，但因為夢見的預言，所以母親大人就決定培養安妮和三弟來當繼承人，安妮這邊的教育以強化民政為主，三弟那邊的教育以強化軍務為主，這樣也符合她們兩個人的個性。

　　現在是安妮嫁給我，所以她放棄了克拉姆侯爵的繼承權，等到安妮的軍務能夠完整交接之後，安妮就要離開克拉姆侯爵領地，來到了東安村坐鎮。

　　東安村目前是魔王國裡面積最小的領地，只有一個村莊和附近一帶的土地，實際面積還沒算過，但確定是克拉姆侯爵領地會割劃出一小塊荒原區域給我們使用，加上安平港這一塊在獸王國的租地，所以我的領地就是兩個村莊大。

　　這幾天有跟薇爾絲特聊過，以後王國跟獸王國承租的土地和建築，都會算是我的領地，因為她是怠惰卿，所以她能夠當個甩手掌櫃，就一定要當個甩手掌櫃。

　　至於這一點，我也不擔心，反正我會丟給靖去處理就好了。

　　說真的，到了那個時候，靖都能夠管理好東安村和安平港的各種事務，那再多管幾個領地也是沒有問題。

　　※

　　歡樂相聚的日子，總是短暫。

　　經過這幾天的輸送藥水工作結束，我知道魔王號啟程的日子快到了，於是約了妮娜過來談話。

　　幾天不見的妮娜，在兔妹的帶領之下，坐到我對面的沙發。

　　這時候的妮娜和前幾天的她，雖然沒有太多的改變，而唯一不同的點就是她的雙手，都已經刺上了誓言之花，在手臂上那些過往小傷痕，都成為刺青的一部分。

　　那些精緻的黑色與暗紅色花紋，沿著她的手腕一路攀爬蔓延，巧妙地將那些在苦難中留下的、深深淺淺的醜陋疤痕給掩蓋了過去。

　　傷痕與花朵交織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悲壯而又無比堅韌的美感。

　　當然我也不太好意思繼續注視著妮娜的雙手。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那有些游移、欲言又止的目光，妮娜落落大方地主動開口。

　　「灰大人是覺得我雙手的刺青很奇怪嗎？」

　　看著她那平靜且毫無陰霾的眼神，我由衷地回答。

　　「不會，很適合妳。」

　　「謝謝大人，這些刺青是提醒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忘記自己的誓言。」妮娜一邊說著這樣的話，一邊來回地撫摸著自己的左前臂。

　　她的動作很溫柔，指尖輕輕拂過那些凹凸不平的刺青紋路，就像是在觸摸著某種神聖的信仰。

　　「嗯，我相信妳不會忘記。」

　　妮娜微微一笑，隨後神色一正，端正了坐姿看著我。

　　「是，大人要交代我做什麼樣的事情？」

　　我沉吟了一下，決定切入這次找她來的正題。

　　「嗯，妳們的行政人員具有戰鬥能力嗎？」

　　妮娜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歪了歪頭。

　　「大人的意思是希望行政人員也要參與戰鬥嗎？」

　　「不，我是希望她們能夠有自保的能力。」

　　聽懂了我的考量，妮娜眼中的疑惑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瞭然與無奈，她嘆了口氣，老實地向我說明現狀。

　　「我知道了。目前行政人員大多都沒有自保能力，需要戰鬥人員的保護。」

　　「嗯，這樣的話，我覺得行政人員要有點體力和自保的手段。」

　　「是，這點我同意。」

　　「那妳有什麼樣的看法嗎？」

　　妮娜蹙起眉頭，低下頭思索了起來，片刻後抬起頭試探性地問。

　　「提供裝備嗎？」

　　「她們能夠背起裝備嗎？」

　　妮娜思考了一下，搖頭便說：「可能不太行。皮甲的重量算輕，但跟棉布衣相比，還是重了一點，最理想的個人防護是單手劍加小圓盾，但這樣的裝備，若沒有肉體強化的時候，就需要靠基本體力來支撐。」

　　「不能長時間使用肉體強化嗎？」

　　「不行，因為魔力會不夠，通常是進入戰鬥前才會使用肉體強化來提高戰鬥能力，所以平常的時候就是靠自身的體力去承擔裝備的重量，而且要能夠好好地使用單手劍和小圓盾的話，也是需要天天鍛鍊，這樣一來，行政人員的負擔會蠻重的。」

　　聽完妮娜詳盡的分析，我也明白讓平時負責文書的她們去進行高強度的武裝訓練確實不太現實。

　　我摸了摸下巴，腦中靈光一閃，提議道：「如果只訓練基本體力和這項小隊戰鬥技術的話，會不會是個負擔？」

　　說完話的我，馬上分裂出三個史萊姆，讓它們變成拿著長槍的人形排成一列，然後開始同步做出向前突刺的動作。

　　那三個由藍色的小人物動作整齊劃一，簡潔而有力。

　　它們沒有多餘的花哨招式，僅僅是不斷重複著刺擊、收槍、再刺擊。

　　這是一套只要有手有腳，稍加練習就能掌握的基本陣型。

　　妮娜看完這個動作之後，點頭便說：「如果只是訓練行政人員的基本體力和掌握這個戰鬥技術的話，倒是沒有太多的問題，只是這樣的殺傷力會夠嗎？」

　　「會，妳們到了東安村之後，會領到一瓶毒藥。到了需要戰鬥的時候，把那瓶毒藥塗在槍尖，八成可以讓敵人被毒化，這樣的話，就應該會讓敵人變弱許多。」

　　「我知道了，這樣是可以確保行政人員有自保的能力，謝謝大人替行政人員著想。」

　　聽著妮娜誠摯的謝意，看著她那因為操勞而顯得有些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我心中微微一軟。

　　對於這些跟著我一路走來的女孩們，我始終抱持著一份愧疚與責任感。

　　「我希望妳們能夠平安地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如果到時候，妳們想要嫁人或離開的話，妳們就去做，我不會阻止妳們尋找自己想要的幸福。」

　　聽完我的這番話，妮娜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的動搖。

　　她定定地看著我，眼神中燃燒著無比炙熱且堅定的光芒。

　　「是，別人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我認為我的幸福是能夠一直追隨著灰大人的腳步。」

　　說完這句話的妮娜，露出了一臉滿足的笑容。

　　看著這樣的笑臉，我也只能點頭答應她了。

　　「嗯，妳決定這樣做對妳是好事，那就好了。」

　　「是，我不會對自己的決定感到一絲的後悔。」

　　「妳們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下午，現在只剩下人員造冊之後，就可以登船出發。」

　　「嗯，明天我會去送妳們和殘兵他們。」

　　「是，謝謝灰大人。」

　　妮娜站起來向我鞠躬之後，就轉身離去。

　　看著轉身離去的妮娜，我清楚知道我們要再度分離了，而這次妮娜更加不會再回到這個小隊裡了，因為她已經有她自己的歸屬。

　　這份面對離別所產生的情緒，也讓兔妹默默地落淚。

　　在之前的生活，兔妹和妮娜相處的時間不少，也希望妮娜她能夠再度回到小隊裡。

　　兔妹也清楚知道妮娜現在的歸屬是殘花分隊了，她已經成為了殘花分隊的大家長了，要好好地照顧殘花分隊的每一份子。

　　眼淚一滴一滴地順著兔妹毛茸茸的面頰滑落，打濕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抽噎著，用帶著濃濃鼻音的聲音低語著。

　　「妮娜變得好成熟喔。」

　　我看著空落落的大門口，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嗯，畢竟她有殘花分隊要顧，所以學習著如何當好一個領導者。」

　　兔妹抬起那雙哭得紅通通的眼睛看著我，有些迷茫和不安地問。

　　「我也要變得成熟嗎？」

　　看著她那副讓人疼惜的模樣，我忍不住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她那對柔軟的長耳朵。

　　「不用，妳繼續當個妹妹也沒有關係。」

　　我默默地摸著兔妹的頭，一手搭在安妮的肩膀上，默默地注視著暴食廳的大門。

　　此時的大門已經緊緊闔上，將外頭漸深的夜色隔絕在外。

　　安妮依偎在我的身側，感受著我身上散發出的那一絲寂寥與落寞，她輕聲說道：「灰看起來很感傷。」

　　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沒有否認。

　　「嗯，畢竟離別的日子到了。」

　　「還是會再見面的，不是嗎？」

　　面對安妮的笑臉，我輕輕地點頭表示同意安妮的話。

　　「嗯，我們還是會再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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