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青雲路基石（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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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溪城總道館在十溪城裡占地很大這件事，我是很清楚的，但我沒有想到會是這麼大的區域，光是要離開我們居住的客房與隔壁的小道場之後，我就有一種覺得自己即將要迷路的感覺。

　　我望著前方縱橫交錯、樣貌相似的格子拉門與青石小徑，腳步不由得慢了下來。

　　道館的庭院裡植滿了蒼翠的竹林，風一吹便沙沙作響，與遠處隱約傳來的木刀劈空聲交織在一起。

　　迷茫地站在分岔路口，正當我揉著太陽穴、思索著該往左還是往右時，一陣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走廊的幽靜。

　　在我快要迷路的時候，剛好有一位獸人門徒來幫我解決這個問題。

　　他穿著一條略顯寬鬆的深色練功褲，腳踩著草編織成的草鞋，渾身散發著剛運動完的騰騰熱氣。

　　他一看到我，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兩隻毛茸茸的耳朵警惕般地豎得筆直。

　　他急忙在幾步外停下，恭敬地向我行了個禮，聲音因為緊張而顯得有些緊繃。

　　「這位貴客，請您稍等一下，我已經找人通知妮妮師範代了。」

　　迷路問題已經被人解決的我，輕輕地向這位獸人門徒點頭地說：「感謝你。」

　　還好這位獸人門徒機靈，有先行一步阻止我的行動，並且派了其他門徒去幫我找妮妮過來，不然我可能就會因此迷路了。

　　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原本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要是在這大得像迷宮一樣的總道館裡走失，等一下被露露她們找到，可就真的有些尷尬了。

　　趁著等待的空檔，我稍微地觀察了一下這位獸人門徒。

　　他是一個獸人，但我看不出來他是什麼種族，畢竟他的頭上只有一對獸人尖耳，不像妮妮的額頭上，還有一點特徵可以讓人認出妮妮是四眼柴犬人。

　　他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那一雙尖耳朵上覆蓋著一層細密的灰色短毛，隨著周圍的風聲時不時地輕微抖動。

　　身體上的獸徵也不算是很明顯，除了一條看起來很像狼尾的尾巴，其他部位都有防具遮掩著。

　　所以他是一般種的獸人，還是跟露露一樣是特異種呢？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過我知道他的流派是一刀流，畢竟他的腰際上繫著一把太刀，不過他的太刀上是有綁上一個紅繩結，雖然我看得懂那個紅繩結是一拉就開的綁法，但我不懂綁上紅繩結是什麼意思，到時候再來問妮妮看看。

　　那一抹鮮紅的繩結在素雅的刀鞘上顯得格外醒目，繩頭垂掛在他的大腿側，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動。

　　看著他氣喘吁吁的樣子，加上他的手上有拿著一把木刀，我想可能是他剛剛在練劍吧。

　　他的額角上還掛著亮晶晶的汗珠，有些順著臉頰滑落到下巴，浸濕了他那粗糙的亞麻領口。看來是我打擾到人家練劍的時間，真是覺得不好意思。

　　為了打破這有些拘謹的沉默，我主動朝他露出友善的微笑，輕聲開口。

　　「我叫灰，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面對我的詢問，顯得有興奮的獸人門徒向我鞠躬地說：「我叫帕帕洛，用西大陸語來解釋是小狼，所以叫我小狼就可以了。」

　　「小狼，很高興認識你。」

　　面對我的話語，小狼的尾巴拼命搖晃著，看起來就相當可愛。

　　那條蓬鬆的狼尾巴此時像是一把大刷子，在空中快速地左右掃動，甚至帶起了一陣小小的微風。

　　他原本有些緊繃的身子瞬間放鬆了下來，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毫無防備的單純氣息。

　　小狼一臉傻笑著說：「我也是，我沒有想到我可以這麼近的距離見到名人。」

　　聽他這麼一說，我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抬起手輕輕抓了抓後腦勺。

　　「我以為已經沒事了，都過了好幾天了。」

　　小狼拼命點頭地說：「現在十溪城的居民們都知道灰大人是一個俠義心腸的大名人，雖然不是武者就是了，不過這樣也不會抹滅灰大人替居民們付出的貢獻。」

　　小狼一邊說著，那一對灰色尖耳一邊跟著說話的節奏抖動，眼神裡滿溢著純粹的崇拜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是要把憋在心裡好久的話一口氣說出來似的。

　　「灰大人在托雷多城那邊的偉大事蹟，已經讓居民們相當興奮了。帶領著我們協助托雷多城的灰大人，在不眠不休的情況之下，幫助這麼多居民脫離疾病和咒術的威脅，還揭穿了墮落神官長想要顛覆托雷多城領主統治的陰謀。」

　　他說得口沫橫飛，甚至有些激動地揮舞了一下手中的木刀，隨即意識到不妥，又趕緊把手背到身後，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接著，他又用更熱切的語氣說了下去。

　　「又在十溪城揭發黑心議員們的滔天大罪，很多居民都相當感謝灰大人，尤其是左溪鎮的居民，每個居民都相當感謝灰大人，他們送了不少自家產的蔬果來道館，希望能給灰大人品嚐看看。」

　　聽著興奮的小狼這樣地推崇著，我開始覺得這樣的我有點不像是我自己的感覺。

　　陽光穿透竹林，斑駁地灑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溫暖卻又有些刺眼。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那些別人口中的英雄事蹟，對我而言，不過是當時不得不做、也只是順手而為的抉擇罷了。

　　被戴上這麼高大的帽子，總讓我有些無所適從。

　　不過也是沒有辦法，畢竟這是要追上安妮的道路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只能默默地接受吧。

　　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我收起那份不自在，重新掛起溫和的笑容。

　　稍微地跟小狼閒聊一下，一個獸人少女就帶著妮妮過來了。

　　遠遠地，就看到妮妮那標誌性的四隻眼睛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柔的光芒。

　　她踏著輕盈的步伐走來，裙擺隨風微微飄動，身邊還跟著一位同樣穿著道館服飾、神色有些羞怯的獸人少女。

　　「妮妮早。」

　　「灰早安。」

　　「灰大人早。」

　　四人稍微打聲招呼之後，小狼就帶著獸人少女回去演武場上練習了，我和妮妮就坐在演武場旁邊。

　　演武場周圍是用厚實的紅杉木鋪成的階梯看台，木頭表面被長年累月的弟子們坐得極其光滑。

　　清晨的露水此時已經蒸發，留下木頭特有的溫熱觸感。

　　遠處，弟子們整齊劃一的吶喊聲伴隨著木刀碰撞的清脆聲響傳來，給這個早晨帶來了勃勃生機。

　　我想大家都這麼熟了，那我就直奔主題了，直接對著妮妮說：「妮妮，我想問妳一件事，妳們的商船會開往那裡？」

　　面對我的問題，妮妮微笑地說：「沒想到妳這麼喜歡搭我們的商船啊，那很好啊，那些商船的門徒們也很喜歡妳們，都輪流跟我們說希望妳們能再去坐他們的船。」

　　「有機會的話，沒有問題。」

　　「我們的商船，目前是只有安布瓦茲到王都的航線。若是有額外任務需求的話，我們就會加開到更上游的鐵爐關附近。」

　　「鐵爐關？」

　　一提到鐵爐關？讓我想到礦人，所以這個該不會是薩德人的領地。

　　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留著大鬍子、性格剛毅、終日在爐火與鍛鐵聲中度過的礦人身影。我有些好奇地看著妮妮，等待著她的解答。

　　「鐵爐關是薩德王國的西邊防禦重鎮。薩德王國是一個相對比較鎖國的王國，他們追求技藝的極致，所以非各種技術人員是不得進入薩德王國的內部地區，因此要收購薩德人製武器防具、各種材料收購與販售，甚至於下單訂製各種特製品，都是在鐵爐關裡完成。」

　　「喔，看起來蠻不錯的，改天再來看看能不能去參觀。」

　　「灰想去內部地區參觀，那就是要能成為技術人員或者是技術人員的護衛才可以進去喔。我和露露就有陪同著與道館友好的大師進去過。」

　　「嗯嗯，有機會的話。」

　　妮妮側過頭，那雙溫柔的眼眸認真地凝視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捨與探詢。

　　「灰妳現在問起這個問題，是打算準備要離開十溪城了？」

　　「嗯，在十溪城待了一段時間了，有點想要繼續旅行的感覺。」

　　「嗯，航線的下一站是托雷多城，那邊剛發生了那些事情，我是認為不太適合灰去參觀。」

　　「嗯，我也是這樣認為，畢竟我現在也不太適合再涉入托雷多城勢力太多。」

　　「那就直接跳過托雷多城，前往馬克斯城。到了馬克斯城之後，王都就快到了。」

　　「好，只要沒去過的地方，我可以去參觀看看。」

　　「要在王國觀光，就是走縱貫大道或者是安布瓦茲－王都航線。」

　　我把世界地圖打開，放在道館的木製地板上。

　　「十溪城在這裡。」妮妮先指出十溪城的所在，然後再指出希農城和托雷多城，便說：「希農城和托雷多城都是縱貫大道會經過的大城市。」

　　妮妮那留著微鈍指甲的手指在地圖的幾條粗線上滑過，她的動作很慢，盡量讓我能看得明白。

　　「所以灰要走縱貫大道的路線，就是要去希農城或托雷多城，不然就是坐安布瓦茲－王都航線，到了馬克斯城，然後再往西切去縱貫大道。」

　　看著那長長的黑色路線，以及需要橫跨的廣闊平原，我用手指比劃了一下距離，微微蹙起眉頭。

　　「從馬克斯城切過去，看起來好像太遠了，我可能在馬克斯城觀光之後，就直接去王都吧。」

　　我和妮妮講了我們昨天的決議，妮妮點頭表示理解。

　　「這樣的話，也是可以，那就跟我們一起坐船吧，到了馬克斯城的港口，再讓妳們下船。」

　　「非常感謝。」

　　「灰太客氣了，不過這次是有少年隊隨行喔。」

　　「少年隊？」

　　「嗯，我們每年會排一次帶著少年隊去當商船護衛。讓這些快要成年的少年少女們能增加一些見聞和相關知識。」

　　妮妮說明了這群少年隊的任務需求，瞬間理解的我點點頭地說：「看起來蠻不錯的。」

　　我的目光移向演武場上那些正在揮汗如雨的年輕身影。

　　他們有些臉上還帶著稚氣，但揮刀時的眼神卻異常堅毅。

　　這種傳承與歷練的制度，確實能讓人在實戰中快速成長。

　　「成年前，每個弟子都會有一次的商船護衛和一次的馬車護衛的歷練。成年之後，會依照各人資質來安排出路，不是擔任商隊護衛，就是自我遊歷。我跟露露同年，她是直接升格為師範代，而我選擇去遊歷。遊歷就是去四處參觀學習，祖師爺有說過，習武之人不宜閉門造車，需要增廣見聞。」

　　「妮妮去過很多地方嗎？」

　　「嗯，不算多，畢竟我還是在魔王國和獸王國之間活動而已。」

　　「這樣也是很不錯了。」

　　「露露反而去過比較多的地方。她雖然不善於跟人交流，但她的野外求生的技術相當厲害，常常帶著少量的物資就一個人穿越森林區域。」

　　「露露真的好厲害。」

　　「是啊，露露超厲害的。對了，灰妳們的冒險者駐城離城手續，我已經幫妳們改成進駐十溪城了，晚點我再幫妳們辦理離城，畢竟妳們跟我們一起坐船離開。」

　　「非常感謝。現在我可不太敢出門。」

　　面對我的自嘲言論，能夠理解我所說的妮妮一臉微笑地說：「沒辦法，妳做了兩件造福居民的事，我不敢說別座城市居民會怎麼想，但在這個崇尚俠義的城市，就會比較受歡迎。還要多虧有妳，讓我們有更多蔬果可以吃，一堆居民送了自家生產的蔬果來。」

　　想到後廚那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新鮮胡蘿蔔、高麗菜還有不知名的甜美瓜果，我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

　　「哈哈，是妳們居民太熱情了。」

　　「若不是妳們幫忙，我們還真的拿那個色議員沒有什麼辦法。我們這邊比較沒有等級高的斥候，就算十溪城裡有，也通常是在敵對方陣營裡，再說魔族們基本上是不太會插手人類的事。」

　　「為什麼？」

　　聽她提起魔族的態度，我不禁有些疑惑。在我的印象中，這座城市的管理似乎有著更深層的默契。

　　「魔族向來人少，光面對神魔通道的防守就已經有點頭痛了，不太理會人類自治領的城市，而且還是議會制的城市。」

　　「議會制不好嗎？」

　　「魔族的一些侯爵大人認為議會制是一種弱者在玩的統治者小遊戲，他們完全看不下去，加上我們這邊沒有神魔通道，因此根據魔王律的協議，他們是不太會插手人類之間的紛爭，最多是我們提出魔物入侵的求援，他們才會增派人力支援。」

　　「我想也許魔族侯爵大人是對的，我們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都還是拿不下那個色議員，還讓他能夠壓榨居民這麼多年。」

　　妮妮一臉沮喪的樣子，我伸手拍拍妮妮的肩膀，微笑地說：「往好處想一點，至少居民是有能力選出自己所要的代表，而不是直接被強者統治，像妳們副館主不就是被居民們選出來的代表嗎？」

　　隔著練功服的衣物，我能感受到妮妮肩膀因為失落而有些緊繃的肌肉。

　　我放輕了語氣，試著用更寬廣的視角來安慰她。

　　「議會或領主兩種制度都有各自的好壞。領主制的好處在一個人就可以挑起一堆事情，但壞處在於領導者能力不夠時，發展成效就不如議會制。而議會制就比較不看領導者的好壞，發展會比較平穩，只要制度完善一點的話。」

　　妮妮抬起頭，那四隻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似乎在我的話語中找到了出口，眼神重新亮了起來。

　　「灰，謝謝你，聽妳這樣講，我的心裡就好多了。」

　　「不用客氣，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的盲點，只要多聽多問多思考就會好多了。」

　　「好啦，該給那些少年隊一點時間。我不要繼續佔有妳。」

　　妮妮這樣講，我聽不太懂。

　　我有些愣神地看著她促狹的笑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但在她起身離開之後，我就懂了她的意思。

　　原本空曠的走廊邊緣，不知何時已經聚攏了一群探頭探腦的少年少女。

　　他們穿著整齊的道服，個個臉蛋紅撲撲的，雙眼閃爍著混合著敬畏與興奮的光芒。

　　一看到妮妮起身的動作，他們便像是得到了某種無形的信號。

　　原來那些練習完的少年少女，正在等待我和妮妮說完話。

　　當妮妮退到一邊之後，我就被少年少女包圍了。

　　「灰大人！您真的不眠不休地工作了三天三夜嗎？」

　　「灰大人，左溪鎮的那些壞人真的被您一拳就打倒了嗎？」

　　「坐船的時候我們可以跟您請教問題嗎？」

　　少年少女不斷地詢問了一堆問題，而我不知道要先回答誰。

　　熱情的聲浪鋪天蓋地而來，看著眼前這群圍得水洩不通、甚至有些推擠的活力面孔，我只能無奈地舉起雙手，朝著一旁正捂著嘴偷笑的妮妮投去求救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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