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向前邁進了一步（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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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次從那深沉如泥沼的熟睡中甦醒，或是從劇烈戰鬥後的昏迷狀態掙脫時，我的身體總是會違背意志地，自動變回史萊姆形態。

　　稍微仔細地想一想，我這個樣子其實也是很正常的。

　　畢竟變身魔法需要持續消耗精神力去維持形態的穩定，而我的意識一旦進入熟睡狀態，魔力的引導就會中斷，失去了支撐的骨架與皮膚，自然沒辦法繼續維持那層虛假的人型外殼。

　　經過幾次長時間、高強度的戰鬥之後，我發現了兩種形態之間截然不同的特性。

　　我若是用人型來進行戰鬥，在戰術運用上，確實會產生比較多種的可能性。

　　我不僅能靈活地使用人類的武器與格鬥技巧，還能更直觀地觀察戰場，指揮著隊友來協同作戰，發揮出團隊最大的價值。

　　但是這樣一來，我本身的耗魔量就會變得相當地可觀。

　　這是一份雙重的重擔。

　　我要一邊維持著變身所需的精細魔力循環，一邊又要從體內分裂出更多的小火毒史萊姆作為攻擊手段。

　　像這次和墮天使那場驚心動魄的死鬥時，我感受到大腦深處傳來陣陣刺痛，我要不斷地忍耐著意識可能會因為魔力枯竭而被迫中斷的風險。

　　在那種極限狀態下，喝魔力藥水就像是熬夜時為了提神而猛喝咖啡一樣，這是一種對身體的過度透支。

　　當喝掉越多瓶的魔力藥水，補回魔力的效果就越差，身體會產生抗藥性與疲憊感，到了最後，就是魔力回復完全失效。

　　那種感覺像是斷了電的機器，直接昏睡過去，每次熬夜熬太久了，大腦罷工的下場都會是這樣的結果。

　　反之，若變回史萊姆型態的話，雖然會因為失去人類的發聲器官與靈活肢體，進而失去戰場指揮和戰術運用這兩個好處，但也換取到了生存的優勢。

　　在原始形態下，我分裂小史萊姆的速度會得到顯著提升，且本身的總耗魔量也會大幅減少，身體能以最自然的方式進行自我修復。

　　人形的優勢與魔物的優勢，界線就是如此鮮明，像是天平的兩端，難以兼得。

　　所以到底要不要變身，這個問題真的成了一個讓我左右為難的情況。

　　不過，現在想這些似乎還太早了。

　　我還是先將這煩惱擱著，就算是過一陣子之後，身體狀況完全恢復了再來想辦法解決，也是可行的。

　　畢竟現在妮娜、妮可和月都已經重傷，成了傷兵名單的一員，整個小隊也就剩下我和兔妹傷勢較輕，暫時沒辦法進行什麼討伐任務，更別提練習戰術運用了。

　　我稍微地挪動了一下黏稠的身體，看了一下房間裡的狀況。

　　陽光斜斜地灑在木地板上，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藥草味與魔法留下的餘溫。

　　目前醒過來的人只有我一個，其他三人都在沉睡。

　　昨天那個情緒崩潰、環抱著我直到自己先睡著的安妮，現在整個人還趴睡在床上。

　　她的呼吸均勻而緩慢，銀色的長髮散亂在枕頭與被褥之間，看起來像是完全熟睡的樣子，卸下了平日裡那份強悍的偽裝。

　　本來趴在床邊守候的兔妹，不知道她去那裡拿了一張毯子，把自己捲得緊緊的，像個巨大的壽司捲後，便直接睡在冷硬的木製地板上。

　　她的長耳朵偶爾會輕微抖動，似乎在夢中也保持著警戒。

　　在旁邊的月，氣息依舊微弱，還是處在昏迷狀態。

　　她的臉色蒼白得透明，目前完全沒有清醒的跡象。

　　我感受著體內緩緩回升的魔力，伸出一根柔軟的觸手，像是羽毛般輕柔，緩慢地撫摸著安妮那如月光凝結而成的銀色長髮。

　　那髮絲的觸感涼涼的，卻帶著生命的力量。

　　當我撫摸了沒多久，安妮發出一聲輕吟，逐漸清醒過來了。

　　她慢慢睜開眼，長長的睫毛顫動著，整個人趴在床上，瞪大著眼睛地看著我。

　　隨著意識恢復，她慢慢地臉紅了起來，臉頰像是染上了晚霞的顏色，似乎想起了昨天那些失控的擁抱與告白。

　　我也默默地微笑著，雖然現在只是一個圓滾滾的球體，但我盡力傳達出溫柔的暖意，不對她提醒些什麼，也不打算說些什麼讓她難為情的話。

　　再說我若不是現在是以史萊姆的姿態面對她，若是以人型相對，我的臉應該也會開始紅得發燙。

　　畢竟我們兩個在那場死戰之後，在情緒失控的情況之下，終於跨越了我和她在精神上的那道障礙。

　　那是橫亙在我們之間許久的隔閡，而現在我們就該好好地面對這個問題。

　　安妮看著我這副軟綿綿的樣子，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慵懶。

　　『灰，變身一下好嗎？』

　　我搞不懂她在那略顯羞澀的眼神下想要做什麼，但我還是聽她的話。

　　我凝聚起體內僅存不多的魔力，感受著身體細胞的重組與拉伸，直接變回了安妮少女的樣貌。

　　我赤著足，輕輕地坐在床上，背靠著微涼的牆壁。

　　我注視著眼前那個已經意識到些什麼，卻還想趴在床上掙扎、似乎在與內心羞恥感搏鬥的安妮。

　　不過換做是我，我也會有所掙扎，畢竟在精神上突破了一步，卻還沒有真正面對到現實生活中的困難點。

　　若以少女版安妮的樣貌，平視著成年版安妮，就像是穿越時空看到了一個成熟後的自己。

　　雖然我知道這副樣貌終究不是真正的自己，但這種奇妙的對視感，確實感覺蠻不錯，也算是蠻新鮮的。

　　趴在床上的安妮像是下定了決心，她半起身地爬到我面前。

　　在我的驚訝中，她直接跨坐在我的身體上面。我們之間的距離縮減到了極致，兩人的臉靠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中倒映出的、我那少女姿態的縮影，近到好像可以聞到彼此溫熱的氣息。

　　「你知道我想做什麼事嗎？」她輕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

　　「不知道。」我誠實地回答，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速，震動著這具變身而來的胸膛。

　　略顯著嬌羞樣貌的安妮對著我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是卸下防備、充滿愛戀的笑容。

　　她伸出了自己的雙手，堅定地握住我放在床上的雙手。

　　她的指尖微涼，卻緊緊地扣著我的指縫。

　　接著她整個人的身體往前傾，讓她的臉更加地靠近我。

　　面對這樣的場景，我大腦中掠過無數輕小說的橋段，大概也知道了些什麼。

　　我心裡仍有些膽怯，不好證明些什麼，也不好主動些什麼。

　　正如同我所想像的一樣，下一秒，世界彷彿安靜了下來。

　　安妮的嘴唇輕貼在我的嘴唇上。

　　那是一個柔軟、溫潤且帶著微微顫動的吻。

　　我看著逐漸臉紅了起來的她，感受著那份真實的溫度。

　　直到安妮臉紅到一個不行，呼吸開始變得急促，才讓我們兩人像是戀戀不捨般，緩緩地分開。

　　看著臉紅的安妮不斷地喘氣著，胸口起伏不定，我心中最柔軟的部分被觸動了。

　　我露出一絲微笑，便伸手將她緊緊擁進懷裡，讓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感受著她身體的曲線與體溫，而她也像尋找到了依靠一般，伸手環抱著我的脖子。

　　我在她的左耳邊，伴隨著彼此的心跳聲，輕聲地說：「安妮我愛你。」

　　「嗯。」

　　雖然安妮發出的聲音細小如蚊蚋，但在這寂靜的房間裡，我依舊聽得很清楚，聽到了她內心的回應。

　　「雖然還有兔妹和月的存在。」

　　我知道這時候不應該說這些破壞氣氛的話，但我不想對她不誠實，不想不承認，更不想隱藏些什麼。

　　「......嗯，我知道，我會好好地對待她們的。」

　　「嗯，我會好好地對待妳們三人。」

　　雖然在某種道德層面上，我確實是渣了，但至少我承認了這份貪心，而不是卑劣地遮掩些什麼。

　　「嗯。」

　　安妮這才掙脫了我的懷抱。

　　她撐起自己的身體之後，雙頰雖然還是持續臉紅著，卻掛著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來面對我。

　　那笑容美得令人窒息，然後，我們再度地接吻。

　　經過這次死戰的經歷，差點失去彼此的恐懼轉化成了強烈的渴望，讓決定不再錯過彼此的我們，在床上不斷地擁吻著。

　　我們閉著眼，不斷地索取著彼此對彼此的愛戀，透過雙唇傳遞著這幾個月分別的相思之苦。

　　時間彷彿靜止了，直到我眼角的餘光，發現了那一抹異樣。

　　本來捲成壽司捲的兔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

　　她一整個紅著臉的樣子，像是熟透的紅蘋果，默默地披著那條毯子，正侷促地坐在木製地板上，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和安妮兩人的擁吻。

　　看到我愣住、動作停滯的樣子，安妮帶著一臉疑惑的表情，隨著我的視線轉過頭去看。

　　發現已經臉紅到連那對長長的兔耳都熟透了的兔妹正在全程目擊，這讓安妮瞬間感到羞於見人，發出一聲輕呼，趕緊把自己的臉埋在我的懷裡，不敢再抬頭。

　　我看著有些手足無措的兔妹，對她招了招手。

　　兔妹愣了一下，隨後放下披在身上的毯子，腳步輕微地緩緩走過來。

　　她趴在床沿，那對大眼睛濕漉漉地看著我，充滿了渴望與羞澀。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感受著那份細膩的觸感，另一隻手則繼續輕輕地撫摸著懷中安妮的背。

　　我看著床邊的兔妹、懷中的安妮，還有那躺在不遠處還在昏迷狀態的月，心中充滿了守護她們的決心。

　　我放低音量，輕聲地說：「抱歉，我沒辦法給妳們專屬一人的愛，但只要妳們不離，我就不會放棄。」

　　「「嗯。」」

　　兩人異口同聲、細聲回應我的話之後，現場陷入了一種極度尷尬卻又溫馨的沉默。

　　臉紅的兔妹低頭盯著褶皺的床單，安妮的臉繼續死死埋藏在我的懷抱裡，兩個人都不敢正面看著我。

　　我也因為那股名為勇氣的衝動因素逐漸退去後，理智回籠，開始感到強烈的不自在。

　　我抬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而不太好意思看著她們。

　　我想我們三個人應該都是第一次面對這樣充滿粉紅泡泡卻又複雜的場合，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繼續接下去。

　　我是看了很多輕小說沒錯，但我終究只是個普通人，我還是沒辦法像那些後宮漫男主角一樣，趁這時候展現霸道總裁的氣勢強勢推倒女主角們。

　　現在的我，只能繼續懷抱著溫暖的安妮，輕握住兔妹那柔軟的手，讓我們三個人在這小小的房間裡，默默地享受著這種羞澀而純粹的戀情。

　　打破這樣羞澀到讓人不知道該如何言語的場景，是月的一陣陣急促的咳嗽聲。

　　那聲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瞬間吸引了我們三人的注意力。

　　兔妹反射性地鬆開我的手，便站起來快步跑到月的那邊去察看情況。

　　我和安妮也放開了對彼此的擁抱，神情凝重地轉頭看著月的狀況。

　　月在發出幾聲痛苦的咳嗽聲之後，臉色突然一陣慘白，隨即猛地吐出了一口觸目驚心的黑血。

　　那黑血落在蓋在她身上的毯子上，留下一片汙穢的痕跡，也讓我們的心更加緊繃，屏息注意著月的後續情況。

　　月在吐出身體內的淤血黑血之後，細長的睫毛動了動，逐漸睜開了自己的雙眼。

　　當她的視線終於對焦，在能夠清楚看到我的臉之後，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瞬間盈滿了水氣，便默默地流出兩行清澈的眼淚。

　　兔妹見狀，趕緊坐到床邊，不斷地撫摸著月的背部順氣，讓她的情緒能夠穩定一些。

　　我也湊上前去，摸著她的肩膀，用體溫告訴她我還活著，讓她的情緒能夠更加穩定一點。

　　「對不起，吾主，妾身沒有能力護您周全，竟然讓您回到卡蒂女神的懷抱。」

　　月虛弱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令人鼻酸。我沒想到月在自己清醒後的第一句話，竟然不是關心自己的傷勢，而是自責自己的失職。

　　雖然我知道她剛醒來，還沒有搞清楚現在的時間與狀況，以為我們都已經在黃泉路上了，但這樣無私的忠誠，卻讓我感到一陣揪心的痛楚。

　　當月在那戰鬥的最後一刻，毅然決然採取自爆本命魔獸這種近乎自殺的手段，只為了與墮天使同歸於盡時，我就已經陷入了無盡的後悔。

　　我不斷自責，當初為什麼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決定讓全隊緊急撤離？當時的我是那裡來的自信，竟然會認為我們可以正面打贏那種層級的墮天使？

　　帶著滿心的自責，我強壓下眼底的酸澀，維持著一臉溫柔的微笑，輕輕撫摸著月的長髮，便輕聲地安撫著。

　　「沒事了，真的沒事了。我沒有死，妳也沒有死，妳再仔細看清楚一點。」

　　月聽完我的話之後，眼神中透著迷茫。

　　她那雙美麗的眼睛反覆地環視著四周的環境，確認了這不是死後的幻境。她看見兔妹正一臉擔憂地站在她旁邊，關心著她的狀況。

　　我也好端端地，一副微笑的樣子，趴臥在她面前，手指還在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

　　經過我提醒之後，環顧四周來確認自身環境的月，眼神突然一凝。

　　她驚訝地發現，整個房間裡除了我們原本的成員外，竟然多出了一個銀色長髮的成年女人。

　　這個銀色長髮女人正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姿態趴在我的身上，兩人的面容極其相近，月那敏銳的直覺一下子就猜到了這個銀色長髮女人的身分。

　　「拜見安妮主母。」

　　確定安妮的身分之後，月的禮儀本能瞬間發作。

　　她掙扎地想要撐起虛弱的身體下床行禮，卻瞬間被我、安妮和兔妹三人聯手按回了床上。

　　「命令妳躺好。」我故意沉下臉，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

　　「沒事沒事，妳躺著就好。」安妮也趕緊湊過來，溫柔地撫摸著月的手背，眼中盡是疼惜。

　　面對月那根深蒂固、甚至有些異常的固執，我多半都是直接以命令句來阻止她。

　　安妮則發揮了她大姊姊的特質，用著如春風般溫柔的語氣來安撫月焦躁的情緒。

　　兔妹也細心地伸手扶著月，讓她緩慢地躺下去，避免劇烈的動作對本就重傷的身體造成二次傷害。

　　「妾身名為月，拜見安妮主母，請原諒妾身必須遵照吾主之命，不能起身拜見。」月躺在枕頭上，語氣依然恭敬。

　　「沒事的，真的沒事。」

　　安妮便暫時捨棄了我，俯身輕輕擁抱著月，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還要謝謝妳，會這麼勇敢地捨棄自己的生命來保護著灰。妳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不過我認為不可以有下一次。如果再碰到這樣的情況，就要想辦法讓妳和灰都活下來，知道嗎？不然我會很生氣喔。」

　　安妮的語氣雖然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威嚴。

　　「是。」月低下頭，輕聲應諾。

　　「妳的身體狀況如何？」安妮關切地問道。

　　「本命魔獸損傷嚴重，需要長時間涵養，妾身的戰力下滑一半左右。」月如實回報，語氣中難掩一絲落寞。

　　「嗯，能夠涵養回來就好了。記得下次不可以這樣做，不然我真的會生氣喔。」安妮再次叮嚀。

　　「是。」

　　「真不愧是克拉姆城的安妮媽媽，不管幾歲到幾百歲的人，都能當做小孩子在教。」我在一旁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忍不住輕笑地調侃。

　　聽了我這樣一說，安妮轉過頭來，給我一個沒好氣的白眼，但嘴角卻帶著一絲笑意。

　　兔妹則躲在一旁，看著我們鬥嘴，默默地掩嘴偷笑著。

　　後來我們四個人在那充盈著溫馨氣氛的房間裡，一起吃完了簡單卻美味的午餐。

　　午後的陽光變暖了，待安妮的情緒與月的狀況都穩定下來後，我和安妮兩人決定過去隔壁房間，關心一下妮可和妮娜的傷勢。

　　推開門，妮可正靠在床頭。

　　她看見我進來，又看了看跟在我身後、神清氣爽的安妮，對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隨即比出一個大拇指向上的手勢。

　　做完這動作後，她就不斷地竊笑著，笑得我渾身不自在。

　　妮娜則因為剛剛吃了具有鎮靜效果的藥物，正因為藥效發作而陷入深沉的沉睡。

　　我交代兔妹留下，在此好好照顧她們三位傷員。

　　我深吸一口氣，帶著安妮走出了旅館。

　　接下來，我們必須前往冒險者工會，與那位掌握著這座城市情報與權力的工會會長，進行一場攸關未來動向的見面會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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