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異世界的文化差異（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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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魔力耗盡而陷入昏迷之後的我，在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已經天亮了。

　　溫暖的陽光穿越了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了我們平常使用的小型會客室，空氣中微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我以一顆史萊姆的狀態，感到一種奇妙的彈性與安穩，我正坐在安妮的柔嫩大腿上，隔著裙子的布料，我能感受到她體表的溫度。

　　一臉沉靜而掛著微笑的安妮正在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頭。

　　『清醒了嗎？』

　　安妮的念話直接在我的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溫暖。

　　『嗯。』

　　我的意識還有些朦朧，體內的魔力核心也顯得有些空虛。

　　『你還好嗎？』

　　她低頭看著我，那雙紅色的眸子閃爍著關切。

　　『嗯，沒有問題。』

　　雖然有些虛弱，但身體結構似乎並沒有因為昨晚的消耗而崩壞。

　　『沒事就好，我就放心了。』

　　安妮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繼續有規律地在我的頭頂劃過。

　　明明都已經是天亮了，依照行程，我想安妮也應該該去衛城駐防了。

　　為什麼安妮會在這裡，懷抱著一顆史萊姆球，對我的頭不斷地撫摸著。

　　那種感覺非常奇妙，像是在安撫一個剛做完噩夢的孩子。

　　先不去想這些了，還是趕緊來問看看現在是什麼情況。

　　『妳今天不是要率隊進駐衛城？』

　　我傳念問道，想試著讓自己的核心穩定一些。

　　『是啊，但我以民政事務繁忙，讓副隊長先行帶隊進駐。』

　　安妮淡淡地回答，語氣輕鬆，彷彿這並不是什麼重大的軍事延誤。

　　『妳這樣沒關係嗎？』

　　我不禁有些擔心她的職權與評價。

　　『嗯，畢竟母親大人不在，我有兼顧民政的職責。』

　　她的指尖停頓了一下，隨即又開始輕柔地撫摸起來。

　　『......沒事就好。』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勢中帶著某種安慰。

　　經過昨天晚上的事，將內心最深處的遺憾與回憶全部翻攪出來後，現在的我暫時沒辦法提起向前走的心力，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塊。

　　就這樣吧，讓我稍微地休息一下。

　　再給我一點時間，讓心中的空洞被現狀填補，應該會有足夠的氣力來讓我繼續過著異世界的生活。

　　『你很想念你的母親啊。』

　　安妮突然傳念說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傷。

　　『嗯......』

　　我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身體。昨晚那些鮮明的景象，至今還在意識中盤旋。

　　『抱歉，有一些關於這個魔法陣的事情，我沒有說明清楚。』

　　安妮向我提出了道歉。

　　她微低著頭，銀色的長髮滑落到肩前，遮住了她的部分側臉。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道歉，於是我提出了疑問。

　　『嗯？』

　　『這個魔法陣會很少人使用的原因，除了會消耗大量魔力來換一句言語以外，還會讓所有參與者得知訊息，不過這點我有讓女僕們戴上有認知遮蔽的眼罩，所以她們不知道這一切的內容，也有要求她們不可以說出這次行動的一切。抱歉，我沒有向你先說明這些。』

　　安妮的手指輕輕滑過我的身體側緣。

　　『嗯，沒關係，妳處理好就好了。』

　　安妮的抱歉內容是她沒有事先說明清楚有關於這個魔法陣的種種副作用與效果。

　　我對這個事情是覺得還好，畢竟這個魔法陣沒有造成任何實質的危險，安妮也沒有實際危害到我。

　　而且還替我想了許多，甚至動用了認知遮蔽來保全我的秘密，遮蔽了那些女僕的訊息認知。

　　安妮這樣的解說就足以滿足我的好奇心了。

　　難怪我昨天會覺得有一種奇怪的狀況。

　　為什麼那些全身赤裸而繪製著一些魔法花紋的女僕會戴著黑色眼罩，那樣的打扮完全給人一種相當突兀、甚至有些褻瀆感的異樣感。

　　不過先等等，我的思緒突然轉到了一個細節。

　　在最後的時候，我好像有看到安妮也有參與魔法陣的聚魔時刻，但她本身似乎沒有戴著黑色眼罩的樣子。

　　『我若沒有記錯的話，妳應該是沒有認知遮蔽對嗎？』

　　我直接問出了這個讓我有些侷促不安的問題。

　　『嗯......沒想到還是被你發現了。窺探你的內心是我的不對。』

　　安妮垂下眼簾，撫摸的手勢變得有些猶豫。

　　『沒事啦，讓妳知道這些事情，也沒有什麼樣的關係啦。』

　　我反而覺得鬆了口氣。

　　那些記憶雖然私密，但如果對象是安妮，好像也就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畢竟都已經過去了，我也沒辦法再回去了。

　　那些地球上的往事，現在就像是一場遙遠且褪色的電影。

　　『嗯......』

　　安妮沒有再傳念過來，而是恢復了先前的節奏，默默地撫摸著我的頭。

　　但我不知道要說些什麼，腦子裡還殘留著外公放鞭炮的聲響，於是我們兩個人陷入了沉默。

　　若是單純看著這個畫面，一個擁有如絲一般的銀色長髮、在陽光下閃耀著光彩，擁有一雙深邃紅瞳的絕世美人，靜靜地撫摸著放置在她腿上的淡藍色史萊姆。

　　就像前世那些在優閒午後抱著貓的美人一樣，這樣的一幕一定會是一個眾人推崇的美人畫。

　　但現在的我們是陷入了一種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尷尬的沉默，氣氛有些微妙。

　　那些過往記憶，我會不想給安妮看到嗎？其實真的不會。

　　畢竟都已經是過去的事，而且嚴格來說應該算是前世的事了，我再也不能繼續過著那樣美好的時光。

　　那些愛與淚，都已經留在了另一個世界。

　　這些回憶所帶出來的鬱悶心情就先暫時擱下吧。

　　我該好好地安撫安妮的心情，我想她應該是認為她不應該趁人之危，偷看了我的回憶而感到自責。

　　『妳是很介意妳看了我的回憶嗎？』

　　我試圖打破僵局，傳念道。

　　『嗯......』

　　安妮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果然如同我猜的一樣，安妮對於偷看我的回憶這件事，產生了一種強烈的罪惡感。

　　『妳覺得妳做壞事了，那妳講一個關於妳自己的秘密。這樣一來，就算公平了，我們兩個也算是一起做了壞事的共犯了。』

　　我用一種開玩笑的口氣說著。

　　聽到我這樣一說，安妮的手突然停止了撫摸。

　　空氣似乎凝結了幾秒鐘，過了一下子，她的手又繼續撫摸著，力道變得更為輕柔。

　　『這故事很長，你要聽嗎？』

　　安妮的聲音在我的意識中變得有些悠遠。

　　『好。』

　　我也想多了解一點關於她的事情。

　　『我小時候是一個很頑皮的孩子，而且是有點失控的那種喔，我這樣說會不會壞了我在你心中的評價？』

　　安妮輕聲笑了一下，那是帶著一點自嘲的笑容。

　　『不會，小時候誰沒有頑皮過，我也是很頑皮啊。』

　　我腦中浮現起自己小時候揍那個屁孩的樣子。

　　『嗯，有一次我單獨偷跑到濱海大森林裡，碰到了嗜血巨蛇。那時候的我，根本就打不過，而且也被咬傷了翅膀，正當我認為我要被嗜血巨蛇咬死的時候。突然之間，那個即將殺死我的嗜血巨蛇就從中間裂開了，噴出的血濺了我滿身。當我看清楚的時候，在站嗜血巨蛇後面的是一名手持長劍、神情冷峻的劍客。後來我因此開始刻苦學習劍術，一邊打磨著自己的技術，一邊聽著眾人傳述有關於他的各種傳言，比如他在那裡救了誰或者他又做了什麼好事。』

　　安妮述說著，眼神中帶著一種追憶的光芒。

　　『妳喜歡他？』

　　我不由自主地問道。

　　『沒有......應該說只有一點點的喜歡而已，畢竟那時候的我，只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而且，我高攀不起......』

　　安妮的語氣變得有些落寞。

　　『妳不是侯爵的千金？怎麼會高攀不起？』

　　以她的身分，在這塊領地上應該是地位崇高才對。

　　『侯爵千金只是一個對外的名號，在我們魔人的世界裡，還是講求自身的硬實力，所以我不敢說些什麼，畢竟我只是他救過的小孩中的其中一個。搞不好，他也早就不記得我的存在了。』

　　『嗯，他現在呢？』

　　我追問道。

　　『嗯......他被暗殺而殞落了......』

　　安妮的手突然握緊了一下，聲音變得沉重。

　　『抱歉。』

　　我不小心提到了她的傷心事。

　　『沒有關係，這樣我們是共犯了嗎？』

　　安妮重新露出了微笑，那笑容帶著一種釋然。

　　『嗯，妳好，我是妳的共犯，我叫灰。』

　　我配合著她的情緒，半開玩笑地自我介紹。

　　『謝謝你，我的共犯，灰。』

　　安妮輕聲說道。

　　這次又陷入了一種沉默。

　　只是這段沉默時間不再尷尬，而是一種愉悅且平靜的狀態。

　　從安妮撫摸我的手勁中，我感受到了一種深層的信任。

　　當然我也不反對有這樣寧靜時間的表現，就算寧靜時間相當短暫也沒有關係。

　　彼此交換過心底最深處的秘密之後，我們都清楚，明天開始要過不一樣的生活了。

　　當天下午，我被帶離開了領主宅邸。

　　我站在一棟外觀看起來相對樸素、牆上爬著一些綠意盎然蔓藤的三層樓房屋前面。

　　這是安妮帶我來的地方。

　　「喜歡嗎？這是我當冒險者的時候，用自己賺來的酬勞所買下來的房屋。雖然這些年很少使用這裡，不過我有讓女僕來認真打掃過了。」

　　安妮從腰間取出一個金屬小盒，打開後將一串沉甸甸的鐵質鑰匙遞給我，微笑著說：「現在把房子就借給你使用，我會安排女僕定時來幫你打掃環境，你安心地住下來吧，好好地做你想做的事。」

　　面對安妮如此周到的好意，我心中充滿了感激，只能接受。

　　我笑著把鑰匙收下，金屬的冰冷感在掌心中非常真實，我低聲說：「謝謝妳。」

　　「不用客氣，別忘了我們是什麼關係。記得你要離開克拉姆城的時候，一定要預先通知我一聲，雖然我不能離開衛城駐地，但我至少會比較放心一點。」

　　「嗯，我會記得。」

　　我對她承諾著。

　　安妮接著從懷裡拿出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遞給我。

　　「這個是我贊助你的冒險者生活開支，裡面有一枚金幣和五十枚銀幣。如果真的有什麼急需的話，直接跟宅邸過來的女僕講，我就會知道了。」

　　「謝謝。」

　　我接過布袋，感受到裡面金屬碰撞的微弱聲響。

　　「你要加油。兩個月後，你若還沒有離開的話，我會再來找你。」

　　安妮認真地叮囑著，那雙深紅色的眼睛凝視著我。

　　「嗯，我知道了。」

　　我用力地點點頭。

　　「那我要先走了喔。」

　　安妮向我告別，軍隊的集合哨聲隱約從遠方傳來。

　　「嗯。」我輕輕地點個頭。

　　安妮轉身準備離去。

　　在那一瞬間，我心底湧上一股衝動，忍不住地伸手拉住她的手。

　　被我突然拉住手的安妮，驚訝地回頭看著我。

　　一臉微笑的安妮，看了我拉住她的手一眼，臉上的線條變得非常柔和，她輕聲便說：「怎麼了？」

　　「妳要小心點。」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那是發自內心的叮嚀。

　　「我會的，你自己也要小心點。」

　　安妮回握了一下我的手，力道堅定。

　　「嗯，我知道。」我再度地點頭。

　　「那就再見了喔。」

　　「嗯，再見。」

　　安妮舉起右手，輕輕地揮一揮之後，轉頭邁開步伐離去。

　　我站在這棟樸素的房屋門口，目送著她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這一次的道別，我不知道何時會再見。

　　但我想，當我們再見的時候，應該就是我收拾好自己雜亂的感情、成為一個真正獨當一面的冒險者的時候吧。

　　我喜歡安妮那驚為天人的外貌，也喜歡安妮那種堅強且溫柔的個性。

　　在這段時間的相處之下，我覺得我越來越喜歡她。

　　但我知道，現在的我還不能說出來。

　　兩人的差距實在太大了，而現在這些情感通通都要暫時打包起來，放在內心最深處的那個盒子裡。

　　讓時間將那些苦澀與不安剔除掉，留下的就會成為最美好的記憶。

　　──就讓時間去解開一切糾結的繩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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