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異世界的文化差異（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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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開始，我不斷地學習各種冒險者的相關知識和魔力鍛鍊。

　　在這段學習的期間，只能說由亞玟和山姆大叔所教導的成果非常豐碩。

　　亞玟那細緻到有些囉唆的說明，配合著山姆大叔粗獷卻充滿實戰經驗的點撥，讓我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般，瘋狂地吸收著這個世界的生存法則。

　　我想我應該成為了一個有常識的冒險者了，雖然看著地圖、背誦著魔物的弱點時，心裡還是覺得自己有點像是紙上談兵的感覺，不過我若是行事穩定一點，不要隨意挑戰超出能力的區域，應該是沒有什麼樣的大問題。

　　至於跟安妮相處的部分，除了在晚上的補課時間以外，就是跟她在小型會客室裡，一起吃點女僕們買回來的各種小吃。

　　這座城市的市場總是飄散著辛香料與烤肉的味道，安妮貴為領主，去市場或其他地方都相對不是很方便，於是這些充滿平民氣息的點心，就成了我們兩人獨處時最期待的點綴。

　　而我藉由安妮的血，在各方面都逐漸長大。

　　每一次吞噬那帶著溫熱與淡淡甜味的血液，我的身體結構就變得更加穩固。

　　尤其是現在的外表，對著鏡子看，已經有點像是高一女生的樣子，五官輪廓漸漸分明，手腳也變得修長，已經達到安妮放心讓我出門旅行的最低標準。

　　不過，看著鏡中那平板的線條，身材依舊還是處於平胸平臀的狀態，跟安妮那種充滿女性曲線、飽滿且成熟的身材一點都不能相提並論。

　　不過這樣子也是一件好事，畢竟我原本是男性的靈魂，不然胸前兩坨肉的存在，總是會讓我覺得有點奇怪的感覺在。平坦一點，反而讓我覺得活動起來更為俐落。

　　在這段時間，勤奮地練習『魔力纏繞術』和『魔力鍛造術』的結果，我總算將全身內外的一切都完美地弄好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在原本柔軟的果凍核心裡，編織進了一層層韌性極強的纖維，可以說是我在一定程度之下的激烈戰鬥中，不會直接散碎成一地了。

　　在自身體能的部分就只有這樣的進步程度，畢竟本質還是史萊姆，反觀自身魔力的提升就相對豐碩許多。

　　隨著脈絡的強健，魔力的奔流也變得更加洶湧，而且在魔力操控的練習之下，也有一定程度以上的熟練度。

　　拜我每天勤奮練習『魔力纏繞術』和『魔力鍛造術』兩種魔法所賜，我本身的魔力提高了不少。

　　安妮看著我散發出的魔力波動，眼底帶著一絲驚訝，她說我可能是在史萊姆的進化之路，稍微地前進了一小階段。

　　在魔力操控的部分，我具有頭槌的能力。

　　這個頭錘攻擊，不是用我的頭去敲擊，而是用我那頭跟安妮一樣是銀色的長髮。

　　現在我能透過魔力賦予頭髮重量與硬度，可以用整束頭髮去敲人，讓柔軟的髮絲瞬間變得比鐵棒還硬；或是讓頭髮直接擴散開來，像孔雀開屏一般，形成一個全方位的防護網，擋下飛來的流矢。

　　若是我還要再精細一點的操作，比如用髮絲去撿拾細微的零件，我就要更專心一點來使用，目前還沒辦法分心二用，一邊戰鬥一邊處理精密的瑣事。

　　在這段時間的相處，我清楚知道我若是裝做學習力差的話，我可以繼續留在這座城市裡，等待兩個月之後，安妮回來的時候，繼續與她相處下去。

　　可是我心裡隱隱約約知道，這樣的依賴只會讓我停滯不前，我沒有辦法推近我們兩個人的關係。

　　這段時間所學習到的知識，告訴我說不管什麼樣的種族，只要個體的魔力量越大，而壽命也會延長越多。

　　魔力不僅是力量，更是生命能量的體現。就算是短命種的人類，若能修練到高階，也有可能突破一百五十歲的上限，甚至於有出現高達三百歲以上的人物，壽命長度完全是目前西大陸人類平均壽命的五倍居多。

　　光是短命種的人類，就有這樣誇張的反應了，更別說安妮這樣的魔人。

　　我起步的魔物種族是史萊姆，天生就是一個低魔力值的魔物，壽命或許也就短短數十年。

　　因此我就需要花上更多的時間和力量來彌補我和安妮兩人的差距。

　　畢竟我對安妮多留戀一點，若不讓自己變強、延長壽命，那留戀只是多傷害自己一點而已。

　　如果我在旅行的途中有所成長，那就另當別論。

　　※

　　明天早上是安妮要回營的時間，也是我要出發去外地旅行的日子。

　　離情的氛圍在宅邸裡蔓延，僕人們的腳步似乎都變得輕了些，當我送完她離去之後，我也將踏上未知的道路。

　　今晚是我們最後一次上課。

　　在小型會客室的桌上，攤了一張地圖，是安妮替我準備的地圖。

　　羊皮紙略微泛黃，邊緣有些磨損，上頭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地形與城鎮。

　　「這張地圖要好好地保管，不然會有點麻煩。」安妮微笑地說著，嗓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嚴肅，她細長的手指輕觸地圖，開始在地圖上指著各地區說明著。

　　在這張地圖上，克拉姆侯爵領範圍很大，從克拉姆河以南到獸王國國界為止，呈現一個南北長，東西方相對較窄的領域。

　　明天安妮要去的地方是位在克拉姆城西南方的神魔戰場。

　　那是個光聽名字就讓人感到壓抑的地方。而神魔戰場的外圍有兩層以半月形包圍的衛城，那是防禦的最前線，其中一個衛城，就是安妮她要進駐的駐地。

　　在那些衛城以外的地區，克拉姆城東南方是一片相當狹長的荒原，乾涸的紅土與稀疏的灌木叢構成了那裡的基調。

　　沒有什麼樣的居民在此居住，除了魔物，也沒有什麼樣的盜匪團會想要在此區域打劫往來獸王國的跨國商隊，畢竟環境太過惡劣，生存不易，因此整體區域的開發度相對地低了不少。

　　在克拉姆城西北方的克拉姆河口一帶，鹹淡水交界處水氣瀰漫。

　　除了一些魚人會上岸販售一些魚人特產以外，就沒有什麼樣的居民在此居住了，更別說盜匪團的存在，畢竟依照人類的身體能力，普遍是打不贏獸人，也不用想在半河海半陸地的區域打贏魚人。

　　克拉姆侯爵領，就如同安妮所吐槽的一樣，是個窮鄉僻壤的地區。

　　唯一的經濟來源大概就是軍事與跨境貿易，唯一要注意的是衛城和其他城鎮之間那個緩衝區。

　　「若有看到一整排的高塔，表示快進入了克拉姆城的軍事管制區，沒通行證者會被就地格殺。」安妮說到這點時，眼神中閃過一絲冷冽。不過我不會去那裡，所以安妮也只是隨口說說。

　　安妮伸出纖細手指所指著克拉姆城東方，手指畫過了一個充當領地界線的小支流之後，在克拉姆河上游不遠處，名為安布瓦茲河旁所興建的大城市，在地圖上的名字就叫做安布瓦茲城。

　　「安布瓦茲城是隸屬卡菲利侯爵領的南部第一大城，是你從克拉姆城出發，所遇到的第一個大城市。安布瓦茲城的航運非常發達，因此又為港都，所以你可以在那邊搭船北上，不過我會建議你在安布瓦茲城多待一會，畢竟安布瓦茲的商業也是很興盛。」

　　安妮詳細地介紹了安布瓦茲城的繁華與特產，隨後她的手指繼續往東北方移動，來到了一個更為壯闊的大城市標記上。

　　「這個就是卡菲利侯爵領的主城，卡菲利城。到了這個城市之後，才有所謂河運和陸運的區分，到了那個時候，你再決定要怎麼走吧。這樣的初步解說，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我搖一搖頭。看著那張地圖，我腦中已經開始勾勒未來的路線。

　　「那走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安妮話說完就牽著我的手，離開了小型會客室。

　　她的掌心帶著一種安心的溫度。

　　我們緩慢地走在以往所走的通道，皮靴踏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陸續有女僕們跟在我們後面，她們的神色莊重，氣氛突然變得莊嚴起來。

　　看著牽著我走的安妮，雖然臉上掛著微笑的表情，但我總覺得安妮的心情有所沉重，像是壓著什麼不能言說的負擔。

　　最後來到了一個塔樓。

　　這座塔樓平常是鎖起來的，安妮推開門之後，一股淡淡的焚香味撲鼻而來。

　　我看到地上有一個畫得非常精細的魔法陣，墨水似乎混合了銀粉，在月光下閃爍著幽微的光芒。

　　整個魔法陣是被西大陸語和不知名的文字所書寫著好幾個大圈，重重疊疊，複雜程度超乎想像，而魔法陣的中央有一個小塊空白處，大概可以讓一個人坐在裡面。

　　「我之前跟你說過，有一個可以傳念到異世界的冷門魔法被放在王都大圖書館裡。母親大人已經把魔法陣圖傳來給我，我也把這個魔法陣複製出來了，就是你眼前的這個魔法陣。」

　　我看著地上那個各種圖騰精美到我完全沒有能力複製出來的魔法陣，此刻的心情有點激動到我握緊住安妮的手掌。

　　來到這個世界這麼久，這是我第一次真正感覺到與家鄉、與母親的連結。

　　「先冷靜下來，我要好好地跟你說明一下這個魔法陣的狀況。這個魔法陣的效果，只能讓你傳一句話，所傳出去的字數越多的話，越容易導致失敗，所以你先想好你要講什麼樣的話。」

　　我對安妮點頭表示我理解，心跳飛快，我在想辦法讓自己可以稍微地緩和自己情緒。

　　我相信這種跨越世界之璧的魔法效果，一定是不會好到那裡去，魔力的損耗與訊息的衰減想必非常嚴重。

　　而且我也知道地球又是一個無魔力的環境，若是說這個魔法陣效果失真的可能性很大，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意外。

　　只要能傳達出一絲情感，我就心滿意足了。

　　「第二點，你要多聯想到你要傳念的對象，有什麼樣的個人特徵，就算是跟她互動的印象也沒關係，只要印象越多越好，傳念出去的成功率越高。當這個魔法陣的魔法環完全發光的時候，你就可以說出你想講的話。你先解除變身，去中央坐著吧。」

　　我解除變身之後，身體重新變回那個半透明的淡藍色膠狀體，以一個史萊姆姿態彈跳到魔法陣的中央區域坐著。

　　核心微微顫抖，那是無法自抑的緊張。

　　當我在魔法陣中央就坐之後，周圍的女僕們開始行動。

　　她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陸續有女僕脫掉身上的女僕裝，直接裸露出塗滿各種紅黑色花紋的身體。

　　那些花紋在月色下顯得有些詭異而神祕。

　　接著她們用有各種條紋的黑色布條來矇住自己的眼睛，分別坐在魔法陣外的周圍，開始低聲吟唱。

　　『不要亂看，專心一點。』

　　安妮的念話直接傳進我的意識裡，制止我的觀察。

　　我嚇了一跳，馬上停止各種觀察。

　　在我停止觀察之前，視線餘光好像有看到安妮的身上也有跟女僕一樣的花紋，一直延伸到領口深處。

　　『女僕身上的花紋是為了增加魔法傳遞的效果，你可以當作是一種替魔法陣增幅的效果。好了，你可以開始聯想了。』

　　安妮的話，我完全聽懂了，也知道這個魔法陣為什麼會冷門了。

　　用了多數人的魔力來傳遞一句話，這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這個魔法陣的耗能相當地大，雖然我不覺得有什麼好意外，畢竟在這段時間的學習裡，我清楚知道長距離的魔力消耗量會有多大，更別說跨越整個世界，那是連神靈都未必能輕易跨越的距離。

　　我會好好地努力，不會浪費安妮她們的用心。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核心的跳動，開始努力聯想著與媽媽相處的一切。

　　※

　　我覺得我以前是一個沒良心的小屁孩。

　　真的。

　　對於媽媽的辛苦沒有太多的感覺，總覺得那是理所當然。

　　當後來覺得自己要好好地保護媽媽的時候，離我的死期，也就剩沒幾年了。

　　人生總是有一些後悔與無奈的情況產生。

　　當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沒有爸爸，而其他人有爸爸的時候，應該是我剛就讀小學一年級的時候。

　　那時候的教室裡，陽光透過窗戶灑在課桌椅上，帶著木頭與蠟筆的味道。

　　一個年輕的女老師在講台上講解著家庭的基本稱謂，並在黑板上畫了有關於家庭的樹狀圖。

　　白色的粉筆灰落下，黑板上出現了整齊的階層。

　　在自己上面有爸爸和媽媽兩個人，在爸爸和媽媽上面分別有自己的爸爸和媽媽，並且還在這四個人的旁邊，註明著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四個稱謂。

　　看著這五個陌生的詞彙出現，我開始搞不懂現在是什麼樣的狀況。

　　為什麼我從來沒有開口叫過爸爸一聲的記憶？家裡的相簿裡，也從來沒有出現過那個位置的人。

　　為什麼課堂上的其他同學，他們口中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是一群慈祥又疼愛他們的老人？會給零用錢，會帶他們去公園？

　　為什麼我沒有他們所說的這些印象？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這些問題像是一個個沉重的鉛塊，不斷地追問著自己，然後年幼的我就因為過度的焦慮與混亂，昏倒了。

　　當我再度清醒之後，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帶著消毒水的氣味。

　　才發現焦急的媽媽坐在我旁邊看著我，她的手緊緊握著我的手，掌心全都是汗。

　　事後女老師說看到我臉色開始發白就快點把我送到保健室休息，並通知媽媽前來。

　　但女老師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臉色發白，而我沒有說出我內心的疑問。

　　小小的直覺告訴我，我隱約覺得好像有點不好說出口，如果問了，媽媽會難過。

　　因此這些疑問就繼續埋藏在我的心裡，像是一顆不見光的種子。

　　過了沒多久的時候，在國小美術課上，女老師說要畫我的媽媽。

　　我記得很清楚，那時候的我，雖然把樸素的媽媽畫得歪七扭八，臉型不對稱，顏色也塗得亂七八糟，跟醜八怪沒有兩樣，但在我自己的心裡，我覺得我的媽媽美若天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

　　當女老師說了下次美術課的課題是要畫我的爸爸，在這個時候，我又愣住了。

　　我的爸爸是長什麼樣子？

　　我從來沒有開口叫過一聲爸爸，也沒有任何一點有關於爸爸的印象。

　　同學們所說的爸爸是一群會帶著他們出去玩，會把他們扛在肩上，甚至於跟他們一起吃美味冰淇淋的人。

　　我一直抱持著這些描述與疑問，直到放學回家。

　　夕陽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單。

　　這些疑問深埋在心裡，逐漸發芽，迅速地長大，而結出了一顆果實，一個我認為不應該產生的惡果。

　　我一邊寫著功課，一邊聽著那個拖著疲憊身心，卻開心地招呼我來一起吃便當的媽媽進門來。

　　看著她將兩人的便當放在桌上，脫掉外套，放下那已經洗得發白的隨身包包，還一邊招呼我來吃飯的樣子，那種熟悉的溫暖卻讓我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我對她開口的第一句話：「為什麼我沒有爸爸？」

　　這句話讓她完全愣住了。那張原本顯示出疲累又帶點開心的表情，完全停住了，笑容僵在嘴角，然後慢慢地不笑了。

　　印象中的媽媽，總是開心地笑著。

　　就算是她親手料理的食物加鹽太多，鹹到難以下嚥，害我們兩個人邊吃邊喝水，她也是一直保持歡笑，說著沒關係下次改進。

　　不笑的媽媽，是我第一次看到。

　　再來的她就衝過來抱緊我，力道大到我有點喘不過氣。

　　她一邊不斷地說著對不起，一邊落淚。

　　那些落在肩膀的眼淚，帶著驚人的溫度。

　　現在回想起來，就像是火珠一般，灼傷了我的左肩，也灼傷了我和她的心。

　　哭泣的媽媽，也是我第一次看到。

　　那時候的我，被嚇壞了，我不懂媽媽是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我也跟著哭泣，兩個人就這樣在狹窄的客廳裡抱著一起哭，直到哭累、哭到睡著為止。

　　那時候的我聽了媽媽的解釋。

　　為什麼我沒有爸爸？因為爸爸很早就去了天國。

　　為什麼我可以去天國找爸爸？不行，因為你還小，要過好久好久才能去。

　　嗯，我相信了。我相信了媽媽所說的話。

　　過了一陣子，有一個欠揍的屁孩，在那堂美術課之後，似乎抓到了我的弱點，總是在我的旁邊不斷地叫囂著我爸爸死了，我是沒有爸爸的小孩，我是沒人要的野種。

　　於是我揍了他一頓，拳頭揮向那張令人厭惡的面孔，鬧到雙方家長來到學校。

　　在媽媽不斷地道歉，語氣卑微得讓我心疼，而對方那穿著西裝的父親卻不斷地羞辱媽媽，說著沒家教、沒教養之類的話。

　　最後結果是我要向那個屁孩道歉，而我也成為了他們父子倆口中，那一個沒有爸爸又沒有家教的死小孩。

　　當天回家之後，媽媽沒有罵我。

　　她只是不斷地摸著我的頭，說她懂我的想法，但打架是不對的行為，若是要給別人好看的話，可以在別的地方表現。

　　媽媽沒有怪我什麼，那溫柔的手勢，讓我好像懂了些什麼。

　　後來再次面對他的叫囂與羞辱，我一概不理會。

　　那些言語像是一陣風，我專心地念書，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洩在書本和考卷上。

　　再後來，我的成績一直比他好很多，甚至於常常拿到班上前三名。

　　女老師也開始轉變自己的態度，會不斷地去制止他無理取鬧的行為，甚至在課堂上公開表揚我的努力。

　　這樣的改變，讓我懂了媽媽沒說出口的話。

　　我在這個女老師的眼裡，從一個沒有爸爸又沒有家教的小孩轉變成沒有爸爸，卻很努力念書的小孩。

　　我還是我，只是外面那層殼換了，這個世界看我的眼神就有所改變了。

　　這樣的我，不斷地維持著，直到升上國中。

　　※

　　過了幾年之後，在一次過年的聚會中，媽媽的友人不小心說溜了嘴。

　　在我不斷地追問之下，我才在媽媽的友人口中，得知了一切。

　　真相遠比「去天國了」要來得不堪且沉重。

　　媽媽和爸爸從高中時期就開始交往，那是他們最純真也最愚蠢的年代。

　　直到他們大二，爸爸突然提議和媽媽分手。

　　那時候的所有人才知道，那個男人在大一的時候，就已經是腳踏兩條船。

　　這次分手，是因為他要把身為小三的富家女扶正，聽說那女孩的家裡能給他輝煌的前程。

　　在媽媽清楚所有狀況，果斷與他分手之後，才發現她自己懷孕了。

　　未婚懷孕這件事情，在那個相對保守的年代，讓她身邊的一群親友議論紛紛，甚至連鄰居都指指點點。

　　大家希望她能為了自己的未來著想，把孩子拿掉。

　　最後，在媽媽一句話之下，大家才沒有繼續吵鬧著。

　　她說：她連這個孩子都要保不住了嗎？

　　──嗯，沒有保住孩子就沒有我的存在。

　　為了保住我的存在，她展現了超乎常人的堅毅，直接辦理休學。

　　在外公無法諒解、憤怒咆哮之下，她在客廳下跪拜別自己的父親，並在其他友人們的幫助下，離開了那個家，一切順利地生下我，開始在陌生城市裡，努力地工作來把我養大。

　　畢竟兩個年代不一樣，在媽媽的那個年代，未婚生子這件事，加上大學休學這件事。

　　本來光是單一事件，就已經是很難熬的情況，而兩件事加起來的下場，就更會是一種很煎熬的處境，尤其是在外公不諒解的情況之下。

　　後來才知道，把這件事說溜嘴的媽媽友人，其實是媽媽的親姊姊。

　　她一開始就是頂著壓力，帶著外婆和自己的關愛來默默幫助我們兩個人。

　　說實在的，我沒有恨過我的父親。

　　畢竟他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對他沒有任何印象。

　　自然地我對他的感覺，也談不上什麼樣的愛或喜歡，更或者是有所謂父親的感覺。

　　他對我而言，只是一個遙遠的、與我流著相同血液的陌生人。

　　當下的我也沒有去恨過我的外公。

　　我最多只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他會這麼狠心不要媽媽？是因為我的存在讓他丟臉嗎？或者是我離去的話，媽媽就可以回家？但我這樣做，媽媽會開心嗎？

　　當下的我，不知道答案，也把這些問題放在自己的心裡，絕口不提。

　　後來我更加懂事，懂了越多事之後。

　　在某個週末，見到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由阿姨牽著她的手，緩緩地走向我這邊的時候。

　　不用阿姨介紹，我就已經知道她是我外婆，那個一直違背著外公的想法，默默地支持著我們生活的外婆。

　　我們三個在大馬路旁哭成一團，就跟當初媽媽抱著我的時候。

　　三人份的眼淚，帶著相當濃厚的灼熱感，燃燒了我藏在內心裡的疑問。

　　我看著外婆蒼老的容顏，我逐漸懂了我該怎麼做了。

　　媽媽為了保護我而離家這麼多年。這次，就該換我帶著媽媽回家團圓了吧。

　　我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想法，是一個挑戰著那種頑固老頭心中的高牆。

　　但我會好好地努力。

　　下定決心的自己，也清楚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畢竟我是一個沒有爸爸，卻很會念書的小孩。

　　身為國一生的我，抱持著非打破高牆不可的心態。

　　在第一次月考的時候，我拚命念書，成績衝進了班上前十名。

　　在假日的時候，我帶著那張印有優異分數的成績單，騎著單車，在烈日下前往離家十幾公里遠的外婆家。

　　我要證明，我會是一個好孩子，媽媽這些年的犧牲是值得的。

　　雖然當下的我不能理解為什麼，但我清楚知道，只要我是個認真念書的好孩子，媽媽就可以回家了。

　　畢竟大人們都會喜歡認真念書的好孩子。這是我唯一能掌握的籌碼。

　　第一次到了外婆家的時候，就在門口就看到了外公。

　　我整個人被這樣的情況所嚇傻了。

　　那時候的外公，是一個長得不高，臉上也沒有笑容，眼神十分凶狠的人。

　　那種威壓感，讓我像是被一隻兇猛的熊盯著看。

　　我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叫了一聲外公。

　　外公他沒有給我任何回應，只是冷冷地盯了我幾秒，然後一個轉身，沉默地進了房子，直接消失在我的眼前。

　　這時候的我，總算是放下心來。

　　畢竟在前來的路上，我甚至做好了會被罵一頓或者是被趕出去的心理準備。

　　接下來的情況，就是開心地跟外婆和阿姨閒聊著成績與學校生活。

　　外公雖然躲在屋子裡，但我知道他在聽。

　　再來就是我在假日的時候，會不斷地出現在外婆家。

　　偶而也會被阿姨帶回去一起吃飯，而外公始終保持沉默，像是一尊雕像。

　　快要升國二的時候，一次晚餐桌上，一直保持沉默的外公，不預警地對著我說了一句：「問你媽要不要吃飯？」

　　那時候的我，還太年輕，不懂這句話後面的意思。

　　我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好。

　　在場和我們一起吃飯的其他人，卻有一種異常興奮又要保持著冷靜的樣子，阿姨甚至差點打翻了碗。

　　那次回家之後，看著那個拖著疲憊身心，卻開心地問我在外婆家有沒有吃飽的媽媽推開門來。

　　看著她將自己的便當放在桌上，脫掉那件有點老舊的外套，放下那個用了多年的隨身包包，還一邊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麼的樣子。

　　我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對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外公問妳要不要吃飯？」

　　我所說的這句話，讓她完全愣住了。

　　那張顯示出疲累又帶點開心的表情，完全停住了，笑容慢慢消失，眼眶開始發紅。

　　不笑的媽媽，從那次之後，我就沒再看過了。

　　她就衝過來抱緊我，眼淚像決堤一樣。

　　她一邊不斷地說著我要吃飯，一邊落淚著。

　　那些眼淚，現在回想起來，依舊像是火珠一般，再度灼傷了我的左肩，也灼痛了我的心。

　　哭泣的媽媽，我第二次看到。

　　那時候的我，終於懂了媽媽在說些什麼。

　　那是原諒，是和解，是跨越十四年的呼喚。

　　於是我也跟著哭，兩個人抱著一起哭，直到兩人哭累為止。

　　隔周日的時候，媽媽穿著特地買好的新衣服，帶著我一起回外婆家。

　　一直覺得內心不安的她，在門口一邊摸著自己的衣服和包包，看看那部分有沒有髒汙，有沒有那部分不整齊，一邊碎念著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現這裡，想要轉身回去。

　　還好，身高已經比她高的我一直牽著她的手，不讓她有任何逃跑的機會。

　　我也知道她需要一個幫助她回家的推力。

　　走過了那個我已經熟悉而她很久沒有回來的大門，走進了那個十四年沒有改變過的客廳。

　　看到那一個坐在沙發上而不發一語的外公，含著眼淚的媽媽，沉默地跪在他面前，說了一聲爸我回來了，便低著頭默默地流著眼淚。

　　沉默的外公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他的腳步有些顫抖。

　　他走到媽媽身前，用那粗糙的手小心地撫摸著媽媽的頭髮，輕聲地說著：「回來就好。」

　　看到這一幕的畫面，站在一旁的我和外婆、阿姨也跟著哭了出來。

　　這次回家的路，媽媽走了十四年的時間。

　　之後，我和媽媽每周或隔周都會回去吃飯一次，好好地彌補十四年的空白。

　　再之後，一個媽媽的男性友人找我聊天。

　　我才知道他是我外叔公那邊的遠房舅舅，受我外公的命令來幫忙看顧一些。

　　他也跟我抱怨著，外公那個心疼得要死，卻死也不說的死硬派個性。

　　在他自己的心裡，早就原諒了媽媽，卻因為面子，寧願耽擱了十四年。

　　我回頭講給媽媽聽，媽媽笑中帶淚摸著我的頭，說我以後要對女孩子溫柔一點，不要像外公這樣硬派。

　　那時候的我，看著媽媽幸福的樣子，有點懂了些什麼。

　　在心愛又心疼的女兒回來之後，外公依舊是那種沒有什麼樣的表情，也沒有什麼話可說的凶狠黑道臉。

　　不過看他的一些行為，就會知道他的內心裡，其實是很高興。

　　尤其是在他得知我考到南都第一高中的時候，保持沉默的他，竟然去村莊裡的角頭廟口，直接放了一串鞭炮，然後又不發一語地走回來。

　　這件事在後來的時候，廟公等一群朋友來外公家聊天。

　　從我口中才得知那天是我考中第一高中，廟公才恍然大悟地抱怨說：我外公那一天，一個人莫名其妙地去廟口放鞭炮，害在廟口聚集聊天的這群人都完全搞不懂他在慶祝些什麼事，問也沒有說是為了什麼。

　　宛如八點檔般真實人生的高潮已經過了，接下來的日子就一直很平淡。

　　我和媽媽繼續地這樣生活著，總以為會這樣一直過下去，直到我高中畢業、大學畢業、工作。

　　但誰也沒想到我出了車禍。

　　巨大的衝擊後，是一片寂靜。

　　整個人就這樣死了，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和媽媽兩人相扶相持，一起打拼了十七年，卻沒有留下更多的東西給她。

　　若不是我有帶著媽媽回家，我想我現在的愧疚感，應該會更加地沉重。

　　回想過去的事情，到這邊為止，魔力已經運轉到了極限。

　　在我眼前的女僕們，紛紛地體力透支，倒臥在地上。

　　我想她們的魔力已經全部被魔法陣吸收了。已經吸收了足夠魔力的魔法陣，也開始發出熾亮的白色光芒。

　　整個塔樓都被這股強光所籠罩。

　　看著這個不斷發光著的魔法陣，我清楚知道，這些光芒凝聚了所有人的心血，就只能幫我傳遞一句話。

　　這句話，我早就想好了很久，也想講了很久。在這些日子以來，我只想對媽媽講。

　　我屏息凝神，用盡靈魂的力量：『媽，我過得很好，對不起。』

　　在心中默喊了這句話之後，周圍的光芒逐漸向我聚集後，像支光之箭一般直接飛射出去，穿越了空間的障礙，穿越了房間，而我的精神也因為耗損過大，直接進入昏迷狀態。

　　在那黑暗降臨之前，我彷彿聽到了風中傳來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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