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各自遠颺（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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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穿透訓練場邊緣的薄霧，灑在略顯粗糙的石椅上。

　　為了不打擾到兔妹練習的心意，我便不再看她的自主訓練，而是將視線收回，伸手探入懷中。

　　我摸到了一個厚實的物件，將它拿了出來。

　　那是薇爾絲特交給我的書籍，一本名為『大陸常見的藥草圖鑑』的厚重著作。

　　這本書的作者名字，對我來說也是再熟悉不過，畢竟封皮上清清楚楚地寫著薇爾絲特的名字。

　　看著封面上的優雅字體，我不禁微微勾起嘴角。

　　這本『大陸常見的藥草圖鑑』確實相當厚重，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如果用這本書的書角去砸人的腦袋，絕對能把人砸得頭破血流，甚至當場昏迷。

　　沉甸甸的份量壓在我的膝頭，粗糙的皮革封面摸起來有些阻力，邊角處有些許磨損，顯示出這本書經歷了多次裝訂與調整。

　　書籍的內容非常豐富，裡面記載了兩千多種不同藥草的詳細介紹。

　　整本書大致分成藥草與毒草兩大類，從路邊最常見的消炎草，到一口就能讓人斃命的劇毒植物，全都收錄其中。

　　我翻開這本書的前言。

　　薇爾絲特在上面寫著，她之所以編纂這本書，是希望讓更多普通人也能辨識各種藥草和毒草。

　　這樣一來，各個城鎮就能自行培養出更多的藥師，減少因為誤食毒草或無法及時處理傷口而導致的死亡。

　　這確實符合她那深謀遠慮又帶著些實用主義的性格。

　　對她而言，知識不該是被鎖在象牙塔裡的骨董，而是應該轉化為推動整個大陸醫療水平的工具。

　　只要懂得辨認草藥的人變多，冒險者與平民的存活率就會直線上升。

　　薇爾絲特當初把這本書拿給我的時候，曾經特別說明過，這本書目前並沒有對外公開販售。

　　原因在於這本書非常地厚重，而且製作成本高得嚇人。

　　除了她自己手上留存的幾本之外，其餘完成的成品，都已經被她派人送到了各地城主與各個城市的冒險者公會會長手中。

　　可以說，這是一部具有極高戰略價值的典籍。

　　在發生戰爭或者爆發大範圍瘟疫的時期，這樣一本能夠精準識別藥草的工具書，其價值甚至不亞於一支配備精良的百人軍隊。

　　它能讓後勤人員在野外迅速找到替代藥材，拯救無數士兵的生命。

　　微風吹過我的臉頰，掠起幾縷髮絲。

　　我伸手翻開引言和目錄。

　　第一頁印著最常見的藥草，那是在製作下級治療藥水和下級體力藥水時不可或缺的主材料——名為波利斯草的白色五瓣小花。

　　這一頁的四周畫滿了繁複的花紋。

　　除了最中間那幅用墨水繪製的波利斯草畫像外，旁邊還密密麻麻地寫著關於波利斯草的生長特性、採集時間以及具體的藥性分析。

　　那畫工極為精細，連葉片上的脈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墨水在略顯粗糙的羊皮紙上沉澱出深淺不一的陰影，將那朵小花的形態展現得栩栩如生。

　　不過僅憑二維的平面畫像，在野外進行辨識時終究會產生些許誤差。

　　畢竟光影的變化、生長環境的差異，都會讓實物與畫像看起來有所不同。

　　我仔細回想薇爾絲特對我交代這本書籍的使用事項，便想起來她的交代。

　　她說過如果想要看清楚藥草的真實樣貌，我只需要對著這本書籍的封底，施放微量的魔力即可。

　　那是一個隱藏在皮質封套邊緣、近乎不可察覺的微型魔法術式。

　　我控制著一根用魔力凝聚而成的微小絲線，輕輕抵住書籍的封底。

　　我緩慢地施放出自己的魔力。我能感覺到，微弱的魔力波動順著絲線流入了書籍內部。

　　下一刻，紙頁上的畫像發出了一點柔和的光芒。

　　光芒在書頁上方凝聚，呈現出一個比平面畫像更加真實、立體的波利斯草。

　　那看起來就像是直接將一株活生生的植物懸浮在空中一樣。

　　原本平面死板的線條在魔力的滋養下彷彿活了過來，色彩瞬間變得飽滿而富有光澤。

　　雖然我已經習慣了這個世界有魔法的存在，但親眼看到這本書籍展現出來的魔法效果，我還是忍不住感到驚訝。

　　光是這個能呈現出真實面貌的立體幻影效果，我完全能夠理解薇爾絲特所說的「製作成本極高」是什麼意思。

　　這需要多麼龐大且精細的幻術魔法與刻印術式，才能在不損耗使用者大量魔力的前提下，達到如此驚人的成像效果？

　　那株虛擬的波利斯草彷彿真的懸浮在書頁上方，隨著我腦袋的擺動，展現出各個角度的細節。

　　連花瓣上細微的絨毛、葉片邊緣的鋸齒，全都清晰可見。

　　我仔細觀察著波利斯草的真實樣貌，在腦海中記住它的立體結構，確定自己以後在野外能夠更加精準地認出它。

　　正當我準備伸手翻到下一頁的時候，我才察覺到有人站在我的面前。

　　更精準一點的說法是，這個人是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的。

　　她不是使用了空間轉移之類的瞬移魔法，而是她早就站在那裡，只是刻意收斂了所有氣息。

　　直到我伸手準備翻頁的那一瞬間，她才突然釋放出自己的存在感。

　　那一股突如其來的威壓感，讓我渾身肌肉緊繃了一下。

　　那是一種銳利、直接，如同被大型掠食者鎖定一般的直覺警訊。

　　「打擾了，暴食卿大人。」

　　面前的人傳來了一陣好聽悅耳的女性聲音。

　　我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一名黑髮及腰的女性。

　　她擁有一張相當精緻無暇的臉蛋，皮膚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微黑光澤。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如同蜥蜴人一般的黑色豎立型瞳孔。那雙眼眸在晨光下閃爍著敏銳而銳利的光芒。

　　她身上穿著普通平民風格的粗布衣，但整體氣質卻散發出一種驍勇善戰的強悍感。

　　她站姿筆直，宛如一柄隨時準備插進敵人胸膛的利刃。

　　即便沒有穿戴鎧甲，她那隆起的鎖骨與手臂上流暢的肌肉線條，依舊彰顯著她體內蘊含的恐怖爆發力。

　　我想她應該就是那個黑龍騎大隊裡的一員，只是不知道她的具體官階是什麼。

　　不過從她身上那股自然流露出的威嚴來看，她在龍騎大隊裡的地位絕對不低。

　　在龍族這個崇尚力量的社會裡，能夠擁有如此凝練氣息的人，絕非等閒之輩。

　　我對她輕輕地點頭，平靜地說：「妳好。」

　　我合上手中的圖鑑。

　　隨著書頁闔上的沉悶聲響，那株懸浮在書頁上方的虛擬波利斯草，化作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我將書放在膝蓋上，神色恢復了平靜。

　　「可以坐在您旁邊嗎？」她用手指了指我身旁的石椅。

　　「請坐。」我伸手指著旁邊的空位。

　　「稍微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龍騎第一分隊隊長，萊蓮。」名為萊蓮的龍騎士稍微低下頭，向我致意。

　　她的動作雖然很有禮貌，但卻帶著軍人特有的乾脆利落。

　　隨著她的動作，我注意到她的腰間並沒有佩戴任何武器。

　　她坐在那裡，身體各處的肌肉都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讓人不敢有絲毫小覷。

　　基於禮貌，我也稍微低頭回應了她。

　　「暴食卿大人的種種行為，讓我感到相當訝異。」她坐下後，那雙野性十足的黑色豎瞳便目不轉睛地盯著我，語氣中帶著一絲探究。

　　那視線非常直接，像是要將我體內的魔力流動完全看穿一般。

　　「怎麼說？」我問。

　　「暴食卿大人擁有極為龐大的魔力，但肉體卻顯得非常弱小。嗯……更精準一點的說法是，您的靈魂和這具肉體的契合度，看起來不算很高。」

　　她的眼神銳利得彷彿能直接穿透我的人類外殼，看清我靈魂本質的殘缺一般。

　　這種近乎本能的洞察力，或許正是高階龍族特有的天賦，能夠一眼看穿生命體的本質與魔力架構。

　　我輕輕地點頭，以此證明萊蓮的說法是完全正確的。

　　對於這一點，我早已習慣，也沒有必要否認。

　　畢竟我這具身體原本就只是一隻隨處可見的低階史萊姆。

　　要完美適應並發揮出如此龐大的外來魔力與強烈意志，本就是一件違背生命常理的事。

　　我的靈魂與肉體之間，確實存在著無法完全彌合的縫隙。

　　「很難想像，您會是兔妹口中的強者。」萊蓮說完話，便轉過頭，用下巴指了指此時正在訓練場中央與陌生人切磋的兔妹。

　　此時在訓練場中央，兔妹正與一名身材高大的龍人戰士打得難解難分。

　　雙方的拳腳在空中交錯，發出沉悶的肉體撞擊聲，每一次跨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腳印，激起大片沙塵。

　　「我對於強者或弱者的定義，其實不太在意。」我平靜地看著前方，語氣波瀾不驚。

　　對我而言，能活得自在、保護好身邊的人，遠比那些虛無縹緲的稱號要重要得多。

　　世俗所追求的純粹肉體力量，在我眼中不過是無數生存手段中的一種罷了。

　　「原本我來到這裡，是想要向暴食卿大人挑戰的，但現在看來，我不太想了。」萊蓮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種不加掩飾的失望。

　　她微微嘆了口氣，原本緊繃的戰意在這一刻懈了下來，神色顯得有些索然無味。

　　她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重新投向了塵土飛揚的訓練場。

　　我點點頭，表示我能夠理解萊蓮的想法。

　　畢竟我一路走來，最擅長的都是以法術為主的戰鬥手段。

　　加上我的本體是不善於近身肉搏的史萊姆，所以我從來沒有刻意去追求肉體的操作極限。

　　對於渴望拳拳到肉、熱愛近身搏殺的龍族來說，我這種依靠魔法和特殊機制的戰鬥方式，確實顯得不夠痛快，也不是個有趣的對手。

　　「抱歉，讓妳失望了。」我說。

　　「我沒有別的意思……該怎麼說呢？」萊蓮的臉色露出了一絲慌張，似乎在思考著如何完整且不失禮貌地表述自己的想法。

　　她那原本冷酷強悍的氣場頓時有些瓦解，似乎意識到自己對一位七卿說出「你很弱、不想挑戰你」這種話，顯得有些過於冒犯。

　　那雙平日裡淡漠無情的黑色豎瞳此時微微游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這樣說好了。妳們黑龍的肉體能力天生就極其強悍，而且本身的魔法能力也相當優秀，是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優勢種族之一。所以，在妳們的認知裡，像我這種肉體操作能力差勁、缺乏爆發力的人，自然會被歸類到弱者的範疇裡。」我淡淡地說著。

　　我的語氣中並沒有任何不悅，只是客觀地陳述著這條實力衡量標準。

　　「嗯……對……」聽完我的話，萊蓮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神有些飄忽，臉上帶著一絲被看穿想法後的尷尬。

　　或許她沒想到，身為地位尊崇的「暴食卿」，我竟然會如此坦然地面對自己的短處，甚至主動幫她把沒說出口的話說了出來。

　　我轉頭看向場中。兔妹此時只使用身體強化魔法來輔助自己，卻能夠和那些完全沒有使用身體強化魔法的龍人戰士打得有來有往。

　　這說明兔妹一直以來的努力，確實已經開花結果了。

　　看著她在場上靈活地閃避、沉穩地出拳，那被汗水浸濕的臉龐上寫滿了專注。

　　每一次的跨步、每一次的側身防禦，都凝聚了無數次自主訓練的成果。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心中升起一股淡淡的自豪感。

　　弱者？

　　我是不否認我的肉體能力很差。

　　但肉體能力差，並不代表我的戰鬥能力就會輸人一等。

　　更別說我對龍族那引以為傲的抗魔能力究竟有多高，可是抱持著相當大的好奇心。

　　那層天生的黑色龍鱗，究竟能抵擋住我幾成威力的法術和特殊效果呢？

　　「要不然，我們試打一場？」我提議道。

　　萊蓮顯得有些猶豫。她看了看我，似乎在衡量我的提議。

　　但在看到我那副輕描淡寫、毫不在意的態度之後，她那不服輸的性格顯然被激了起來，於是她也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那就打一場。」

　　那一瞬間，她眼底那抹近乎熄滅的戰意之火，再次猛烈地燃燒了起來。

　　她緩緩站起身，全身的肌肉重新緊繃，體內的血液彷彿因為這個決定而開始加速流動。

　　龍騎第一分隊隊長萊蓮，要和七卿之一的暴食卿單挑的消息，幾乎在幾分鐘內就傳遍了整個駐地。

　　原本在訓練場各處各自練習與休息的龍人戰士和士兵們，陸續放下了手頭的事情，興奮地朝著我們所在的訓練場聚集過來。

　　原本空曠的場地周圍很快被圍得水洩不通。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竊竊私語，所有人都在期待著這場極具衝擊力的對決。

　　一邊是代表肉體力量與破壞力極限的龍騎分隊長，另一邊則是神秘莫測、魔力深不見底的暴食卿。

　　這種戰士與魔法使的頂尖對決，向來最能吸引他們的目光。

　　曾與我有一面之緣、穿著得體如紳士一般的龍騎第三分隊隊長歐克，也急匆匆地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他來到萊蓮的身邊，神色凝重地按著腰間的細劍，一邊低聲與她討論著什麼，一邊不時將目光往我這邊飄來。

　　看他的樣子，顯然是在叮囑萊蓮千萬不可大意，畢竟眼前的對手可是被冠以「七卿」之名的恐怖存在，絕對不能用一般的魔法使標準去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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