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緣如繞指柔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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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微地毆打完薇爾絲特之後，靖回到座位而拿起了咖啡，緩慢地喝了一口，將杯子放下，便對著我說：「不管是人類、精靈、矮人，龍族，還是魔族，都繞不過自身的七宗罪這種事。其他種族怎麼想，我不知道，但神族那邊提倡所謂的防線與道德，在他們口中那種所謂的七美德，說穿了，也只是一塊七宗罪的遮羞布。」

　　「七宗罪的遮羞布？」

　　靖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扶著溫熱的瓷杯邊緣，深邃的雙眼帶著一絲洞察世事的笑意。

　　「嗯，拿怠惰這個七宗罪來說好了，對應的是七美德中的勤勉，而一個人的怠惰與勤勉，是看個人的選擇。如果有一個人的想法與選擇是不必要的事務不做，必要的事務快速做完，而這樣的人在不斷做事的人眼中，是否就是一種怠惰的意思？」

　　「嗯......」

　　我將身子往椅背靠了靠，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靖所提的例子，讓我覺得是有道理的，畢竟沒有什麼人會想做一些自己認為不必要的事務。

　　在這個凡事講求效率與生存的世界裡，無意義的忙碌有時候，反而是一種愚蠢。

　　雖然我點頭同意靖的說法，但他看到我露出一些疑惑的表情。

　　靖便微笑了一下之後，又繼續地說：「拿薇爾絲特來說，她因為擅長使用空間魔法而成為世界強者之一，但她當初是如何學習並善用空間魔法，不就是為了能夠在不常出房門而做好許多事。如此怠惰的人，成為世界強者之一，這樣不會對勤勉者是一種諷刺嗎？」

　　聽到這裡，我不禁有些啞然失笑。

　　我轉頭看了一下薇爾絲特的狀況，再度點頭表示同意靖的話。

　　已經開始半癱軟在椅子上當魚乾女的薇爾絲特，雖然呈現出極度放鬆的軟爛姿態，但那勻稱且纖細的身材、修長有致的雙腿，依然顯得優雅。

　　她一心軟爛到這個樣子，若是讓世人看見，我想也沒幾個人會相信她是世界強者之一。

　　感覺到我們灼熱的視線，癱在椅子上的薇爾絲特有些不服氣地鼓起腮幫子，微微動了動她那纖細精緻的肩膀，發出不平的抗議。

　　「你們這樣講我就過份了喔，好歹我也有付出了很多的心力。」

　　面對薇爾絲特的抗議，靖對著薇爾絲特輕笑了一下，便說：「妳所付出的心力就是四處偷吃東西嗎？妳可別忘了，當初的王都十大不可思議的故事之一，『貪吃的女人手臂』，這可是在兩百多年以前就有一直在民間流傳的怪談喔。」

　　舊帳被突然翻了出來，薇爾絲特那張精緻的臉龐上閃過一抹羞惱的紅暈。

　　她迅速別過頭去，一隻手有些心虛地扯著衣角。

　　面對靖的戲言，薇爾絲特便嘟著嘴說：「你可不要亂說，我才沒有什麼樣的黑歷史呢。」

　　這個新奇的名詞勾起了我的記憶，腦海中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在閃爍，卻又像是隔了一層紗。

　　「『貪吃的女人手臂。』這是什麼？」

　　我好像在那裡聽過有關於『貪吃的女人手臂。』的民間傳言？我有點想不起來。

　　靖看著我一臉認真苦思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索性調整了坐姿，語調優雅地為我解惑。

　　「那是流傳在王都的小故事，大多發生在一些著名的餐廳廚房裡，甚至於魔王宮的廚房裡。通常會有一個女人的手突然伸出來，把服務生端在手上的美食直接拿走，甚至於會拿走主廚做好的料理。因為受害的餐廳，只有美食被瞬間拿走，所以這件事變成一種王都的美食指南，而每家餐廳都會標榜自己有被『貪吃的女人手臂』光顧過......至於那些美食評價是真是假的，就要去問那個『貪吃的女人手臂』了。」

　　靖對我所說出的這般言論，讓癱坐在自己椅子上的薇爾絲特翻了一下白眼，臉頰稍微地抖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是被靖戳到了自己的黑歷史了。

　　確定自己裝死裝不下去的薇爾絲特嘆了一口氣，便說：「後來變成這樣的傳言四處流傳，我就沒有常常這樣做，而且我有妥善處理好民間申訴的問題，也還弄了一個美食女王之手的認證了咩。」

　　聽完她的解釋，我心中頓時一陣恍然大悟。

　　──美食女王之手？這不是那個異世界美食評鑑嗎。

　　──果然是薇爾絲特所做的好事。

　　當時還覺得頗有格調，沒想到背後居然是這樣一個荒唐又任性的理由。

　　靖對著薇爾絲特輕笑了幾聲之後，提出了自己的疑問。

　　「魔王大人真的是時間差不多了？」

　　面對靖一臉疑惑又有點哀傷的提問，薇爾絲特明顯遲疑了一下，那張向來掛著慵懶微笑的臉龐掠過一絲黯然。

　　她收起了先前的玩鬧態度，緩緩坐直了身子，點頭表示肯定，便說：「魔王大人曾經說過他沉睡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最短的話，大概是百年吧。」

　　沉沉的字句落在安靜的房間裡。聽到薇爾絲特的話，靖愣了一下便點點頭地說：「嗯，我知道了。幸好我還有機會回歸王國。王都失守的可能性？」

　　薇爾絲特垂下眼睫，修長纖細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過，彷彿在推演著看不見的局勢發展。

　　「理論上是不用太擔心神魔通道的封印，只是魔王國掀起內戰的可能性會很大，你們決定如何？我是不想去做什麼征服世界的人，有各種我不想做的事情存在著。」

　　靖淡淡地笑了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自嘲與七分灑脫。

　　「我又不是暴食卿，我只是一個邊境領地的小總管。灰，你有興趣接任魔王的位置嗎？」

　　問題的焦點突然轉移到了我的身上，這讓我有些猝不及防。

　　面對靖的詢問，我苦笑了一下，便對著他們說：「完全沒有興趣。一來我不想喜歡戰鬥，再說成為魔王，對我沒有任何意義啊，我又不是一個喜歡征服世界的人。」

　　權力與領土，對我這個來自和平世界的人而言，遠不如與珍愛之人安穩度日來得實在。

　　看到我和靖兩個人推託的樣子，提出問題的薇爾絲特便大大咧咧地笑幾聲，打破了剛才有些沉悶的氣氛，調侃地說：「這下子完蛋了，有幾千年歷史的魔王國，竟然要後繼無人了。」

　　「不然妳接啊。」靖直接對著薇爾絲特吐槽下去。

　　薇爾絲特白了靖一眼，精緻的瓊鼻微微一聳。

　　「我才沒興趣呢。我效忠的是魔王大人，不是魔王國。」

　　「妳這樣子做，不會覺得可惜嗎？」

　　面對薇爾絲特的言論，我接著追問下去。

　　我沒記錯的話，薇爾絲特好像是為了魔王國付出了不少的時間和心力。

　　面對我的疑問，薇爾絲特對著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十分溫柔，帶著長者的包容與豁達，便說：「就如同我所說過的，我效忠的是魔王大人，不是整個魔王國，因此為了魔王大人好，我就幫忙顧好魔王國的一切。如果魔王大人希望我輔佐繼位者，我就會去輔佐那個繼位者，一切就這樣簡單明瞭，不然我早就開溜了。」

　　自身立場這麼明確的薇爾絲特，總是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麼，而我除了知道我不會繼位魔王的位置以外，剩下的目標，就不知道要做些什麼，畢竟能夠和安妮結婚的地位已經取得了。

　　未來的漫長歲月裡，我又該將重心放在何處？

　　看到我一臉疑惑的樣子，薇爾絲特便輕輕地微笑了一下對我說：「弟弟，我有時候會蠻羨慕你，竟然會去思考與決定一些你不需要特地扛起來的事務。我必須跟你講一個很現實的觀點，魔王國的事務，不需要去想這麼多，說穿了我們終究都還是混亂陣營的一員，就算自己選擇任性一點，其實也是沒有關係。」

　　我有些愣怔地看著她。

　　「嗯？」

　　薇爾絲特這般勸解的言論，讓我更加感到疑惑。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眼神穿透了虛無，像是看著很久以前的那個我。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子。在地球的時候，總是會隱藏自己的一切，追求不高不低的成就，保持著不冷不熱的交情，就是為了避免讓自己陷入各種麻煩之中。但在這個世界，你不用擔心這麼多，我們就是任性到底，其實也沒有關係。」

　　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奇異的安撫力量，悄悄融化了我心中那些長久以來緊繃的自我防線。

　　「魔王國沒有魔王大人，那就只是個沒有魔王大人的魔王國而已，沒什麼大不了，只要制度不崩壞的話，魔王國自己也能延續下去。你不願意去繼位成為魔王，就不用去擔心魔王國最終會發生怎樣，那是其他有心追求魔王的貴族們，甚至於其他各城居民們自己該去面對處理的事務。」

　　「你自己都來自民主法治的國家，卻忘了民主法治的意義。沒有人要承擔魔王的責任，那就可以鼓勵魔王國居民們自己選擇魔王由誰繼位。」

　　聽到這番話，我不禁感到有些奇妙。

　　一個異世界的魔族，居然在勸導一個現代人放手讓居民自主選擇。

　　「那妳們的心血呢？」

　　薇爾絲特無所謂地聳了聳那精緻的肩膀，姿態顯得格外灑脫。

　　「其實是沒有關係，畢竟我沒有什麼損失，反而我重獲自由了，又可以整天關在房間裡看書。」

　　就在氣氛逐漸變得有些知性溫馨時，坐在一旁的靖突然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

　　「薇爾絲特還需要增加美食女王之手的招牌。」

　　靖的突然補刀，讓我整個人笑了出來，原本心頭的一絲沉重隨即煙消雲散。而薇爾絲特笑了一下之後，有些咬牙切齒地瞪了靖一眼，便笑著對靖說：「那我每次做案之後，就留你的名號，讓你去處理，你覺得如何？」

　　靖優雅地端起咖啡杯，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靜得毫無波瀾。

　　「我不會承認，而且男女的手臂有差。」

　　薇爾絲特不服輸地哼了一聲，雙手環抱在胸前，精緻的嘴角勾起一抹挑釁的笑。

　　「你當我不會變身嗎？」

　　薇爾絲特和靖的鬥嘴，說到這裡，我們三個人都笑了。

　　笑聲漸漸收束，薇爾絲特將視線移向窗外落日的方向，語氣多了一分認真。

　　「不管未來如何，魔王國的最壞打算，就是剩下三分之一左右的領土。

　　到了這時候，你們怎麼看？想要復國嗎？」

　　面對薇爾絲特的問題，我搖搖頭表示我不認同，便說：「我不喜歡戰鬥，所以到這個地步，我應該只是個防守方的小領主而已。」

　　靖聽了我的回答，微微一笑，隨即也跟著附和。

　　「那我就是防守方的小領主總管。」

　　我們對視一眼後，便笑了起來。

　　這種不約而同的默契，讓我們彼此心中的那份信任更加堅定。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緒，我收起笑容，將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

　　「說認真一點的話，我是不打算去征服什麼城鎮或者管理些什麼，畢竟我自己來自於相對比較和平的國度，若要我主動去參與戰爭，甚至於發起侵略戰，那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不過我也不是會被他人打好玩的人，所以自己的領地會有防禦戰的準備。」

　　太多小說主角到了異世界，沒多久就開始征服世界的事務，實在太誇張了。

　　在和平世界生活許久的人竟然會主動掀起戰爭，這些人是快樂殺人魔教派的狂信徒吧。

　　我只想守護好我身邊的人，過著平靜的日子。

　　「如果領地可以發展起來的話，應該是跟克拉姆城一起封鎖神魔通道，不過這也可能要等我旅行完，再來好好規劃。」

　　聽完我的話之後，靖笑著說：「所以你想要我先發展什麼？」

　　靖提出他的疑問，清亮的眼神中透露出準備大展身手的幹勁。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領地現階段的狀況與未來的需求，便說：「我想應該是農業部分，不管如何，我們先確保糧食存量足夠，再來慢慢增加人口。詳細計畫，我先稍微思考過之後，我們再來討論，你也趁這段時間來想一下你所想要的計畫。」

　　靖認真地聽著，將我的話記在心裡，隨後點了點頭。

　　「到時候，我想我應該會把暴食殘部都帶過去。」

　　「沒有問題，如果他們願意過去的話。」

　　我和靖稍微地確定一些領地上的事務之後，我們三人的閒聊就差不多要結束，畢竟快要到了晚餐時間。

　　我笑著跟薇爾絲特和靖揮手道別，正要離開的時候，薇爾絲特默默地看了我一下，那雙清澈的眼眸中藏著一絲溫柔的關切。

　　她輕輕地開口，笑著對我說：「弟弟你要解開你的束縛喔，我們是不會因為這樣就排擠你喔。」

　　面對薇爾絲特的話，我心頭微微一熱。

　　那種被全然理解與接納的感覺，悄悄撫平了我心中最後一絲不安。

　　我點點頭表示我有聽到，而默默地揮手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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