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食 - 青雲路基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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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乾澀的眼皮沉重地掀開，隔天我再度清醒過來之後，視野裡最先映入守候在旁的月。

　　從月口中所得知在我沉睡的這段時間，關於出血熱患者的部分，不分輕重症的患者都已經全數獲救了。

　　原本籠罩在教堂與街區上空的死亡陰影，似乎在這一刻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些願意不斷施放驅咒術的神官，已經都被領主的人手所保護起來，也越來越多神官與見習神官清楚知道，原來他們這幾天的搶救病患是白忙一場，只要不斷施放驅咒術就可以解決掉多數問題，加上這一切的惡行是神官長為了奪取托雷多城政權而對信徒與居民痛下毒手，完全加深這些神官們對神官長的怨言與憤怒。

　　空氣中瀰漫著的是那些年輕神官們因信仰動搖與被欺騙而燃起的熊熊怒火。

　　本來認為托雷多城會封城多日的原因是城內幾個區域有不知名的瘟疫，後來眾神官才得知這一切都是兩種咒術與一種毒素的混合狀況。

　　在月條理分明的解釋下，這場陰謀的真實面貌終於被徹底剝離出來。

　　『癲狂』是一種咒術效果，只要不再觸碰到任何一個咒術媒介，就不會有人發作了。

　　殘存在街區的咒術媒介，也陸續回收並銷毀了，而且會製作這種咒術的黑森神官已經投靠到我們這邊了。

　　『出血熱』也是一種咒術效果，只要找出蜥蜴人的聚集地，就可以直接一網打盡。

　　關於這一點，領主所派出去的人手與我方的妮可都已經在尋找了，我想應該很快就有消息了。

　　最後一種，也是最棘手的狀況，則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危害。

　　『鼠疫』是一種不知名的毒素。

　　更準確來說，是一種細菌的存在，但這個異世界是比較缺乏醫藥水準，因此對上面對『鼠疫』這種搞不定的不知名毒素。

　　通常是讓區域內的居民先隔離到別處之後，再用『煉獄』這種等級的火系魔法把隔離區域直接燒成灰燼。

　　聽完月的解說，我只能說這真的是一個行事風格相當豪邁的魔法世界。

　　用吞噬一切的烈焰來消滅肉眼看不見的病原，這種簡單粗暴卻又無比奢侈的防疫手段，大概也只有在這個魔力充沛的異界才能被視作理所當然。

　　三種疫情的整體狀況，到現在為止，只剩下鼠疫病患還沒恢復，不過也不用擔心會有人被感染，畢竟在托雷多城內活動的鼠人都已經被妮可這隻黑貓女消滅了。

　　妮可在我除疫的這段時間，可是沒有閒著，一直來來回回地不斷巡邏著各區域的狀況。

　　關於鼠人滅殺這件事，妮可則是拍著自己的胸部來跟我保證托雷多城附近，沒有一隻鼠人有逃過她的追殺。

　　正當我思索著下一步時，月的指尖輕輕拂過我的額頭，溫暖的觸感伴隨著她平靜的聲音傳來。

　　『托雷多領主表示那個鼠疫患者已經完全沒事了，請吾主清醒後，前往一趟醫療區域。』

　　面對月的轉達，我點點頭表示我知道了。

　　那個優先被我拿來做點人體實驗的鼠疫患者，身體狀況已經恢復正常了，也就是說利用『吞噬』來吸取『鼠疫』是一件可行的行為。

　　老實說，領主所傳過來的這個結果，讓我完全被嚇呆了。

　　大腦像是被冰水澆灌過一樣，一時間有些轉不過彎來。

　　有一種感覺，就像是覺得自己心中那道的幻想與真實之牆被打破了。

　　釋放各種魔法是一種魔法行為，這個是我前世的幻想系資訊，畢竟無法證明魔法的存在，也無法操控所謂的魔力。

　　因此我用『吞噬』來吸收各種魔法，這樣在前世，也會是一種幻想系的資訊。

　　一種魔法對上另外一種魔法是一種幻想系資訊的概念，在這個異世界來說，我會覺得這些很正常，沒有什麼樣不對勁的感覺，畢竟我現在是活在劍與魔法的異世界裡。

　　但是『吞噬』這個刻劃在自我意識裡的魔法技能，竟然可以吸收掉現實存在而肉眼看不見的細菌。

　　如果要這樣說的話，那我花了十幾年所念的科學是會什麼樣的玩意？

　　難道在這個世界，魔法的法則其實可以直接覆蓋在微觀的生物學定律之上？還是說「疾病」本身在靈魂層面上也被視為一種惡意的咒術編碼？

　　心中這面幻想與真實之牆被打破了，那我的想像力會不會更加地天馬行空？

　　我真的不敢說，不過就這樣子，慢慢適應下去，反正我早就生活在這個劍與魔法的異世界裡，很多事情已經讓我覺得不太意外了。

　　變成安妮少女樣之後，看到坐在木製椅子上，一邊點頭一邊又稍微地甦醒，呈現打瞌睡狀態的兔妹，我輕輕地拍了一下兔妹的肩膀來叫醒她，好讓她去床上睡覺。

　　「灰，你醒了喔。」

　　「嗯，沒事，妳先去睡。」

　　「嗯。」

　　疲勞到正在打瞌睡的兔妹，輕輕地揉一揉自己的眼睛，看清眼前的人是我，向我打聲招呼，在我的要求之後就去我剛剛躺過的床上躺好，很快地睡著了。

　　她那對長長的兔耳無力地耷拉在枕頭邊，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起伏。

　　這幾天的警戒狀況，都是讓她、月和妮可三人輪流守住二樓，我想這樣做，對兔獸人的精神狀況，應該是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她們本就心思敏銳，在這種緊繃的敵對環境下維持高強度戒備，體力與精神早已逼近極限。

　　十溪城的援軍已經快到了，我想應該是這幾天的事。

　　大概算了一下日子，我們好像是航行了三天左右的時間，就來到了托雷多城，那十溪城總道館的援軍應該是在半路上了沒錯。

　　不過這也急不得的事，我先不管這些，繼續來去重症區治療其他病患，雖然只剩下鼠疫患者要處理而已。

　　面對除疫這件事情，我是希望我們能夠趕快弄一弄就可以準備撤退回到十溪城了，不要去過度參與到托雷多城內部的派系對決。

　　這樣的情況，對我們或者是十溪城總道館，都是沒有多大的好處。

　　政治鬥爭的泥淖，一旦陷進去，想脫身就難了。

　　當我再次踏入重症醫療區時，刺鼻的消毒氣味與沉重的喘息聲撲面而來。

　　現在的鼠疫重症患者，除了十幾個患者已經撐不下去了，剩下的重症病患都還努力地活著，而且被更多的神官們輪流使用治癒術來硬是吊住病患的生命力。

　　在領主隨從的宣傳之下，這時候神官們所施放的治癒術，根本就是不用管自己魔力消耗地狂灑，一堆熱血又氣憤不已的神官和見習神官拼命地輪流吊住病患的狀況，避免這些重症病患的病情惡化。

　　治癒術的微光在陰暗的地下病房裡接連閃爍，將那些疲憊卻堅毅的臉龐照得忽明忽暗。

　　那些累倒的神官們癱坐在牆邊，等待自己的魔力恢復，好繼續接手其他神官的工作，硬是吊住重症病患的身體機能，好讓我有機會來搶救這些重症病患。

　　看著他們毫無保留的付出，我也感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話說在這段時間，我都沒有看到神官長，不知道他又要搞出什麼陰謀。

　　這座風雨欲來的城市裡，他的安靜反而像是一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前夕。

　　我一邊調動體內的魔力，一邊在腦海中向月發起心靈感應。

　　『妳這段時間有看到神官長嗎？』

　　月的聲音帶著一絲警惕，冷靜地在我心頭響起。

　　『吾主，這幾天都沒有看到。』

　　『嗯，這樣一來，我們要更加地小心，不知道他會搞出什麼陰謀。』

　　『是，妾身知道了。』

　　確定『吞噬』可以吸取鼠疫菌之後，我就不管什麼樣的後續問題，再度地火力全開，直接拼到我昏迷了。

　　每一次發動吞噬，都像是在用靈魂去觸碰深淵，那種冰冷寒意沿著經脈蔓延，但我知道背後有溫暖的依靠。

　　我相信月會保護我，所以就可以放心地下重手，直接操死自己。

　　※

　　這應該是來到托雷多的第四天早上了吧。

　　我的日子都已經過到相當糊塗了，搞不清楚今天是第幾天了，前面幾天都是拼到意識模糊就直接進入了沉睡狀態。

　　今天一睜開眼睛之後，不只是看到兔妹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也不只是看到躺在身邊的兩顆球，還有看到一個擁有嬌小身材，卻讓人覺得相當可靠的背影。

　　一個嬌小的背影，頂著一對犬耳，身穿著和服，腰繫著一把太刀，整個人跪坐在我的床前。

　　她的坐姿端正無比，宛如一尊靜止的雕像，渾身散發出凜冽而內斂的劍氣。

　　看到這個背影，我頓時間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在十溪城總道館的援軍裡，直接來了一個戰鬥方面的高手高手高高手，我還有什麼可以不放心呢。

　　有她在，任何宵小想要趁虛而入，都得先問過她腰間的那柄利刃。

　　話說在這些援軍的行列裡，看到露露的出現，八成也會看到妮妮，我想應該等下就會出現了。

　　我彈跳著下了床，變回安妮少女樣，輕聲地向露露打聲招呼說：「露露早，十溪城總道館的援軍成員裡有妳，真的是太好了。」

　　有點面攤的露露看到我清醒過來之後，露出淡淡的微笑，站起來向我鞠躬著說：「在下乃為伊達露露，奉十溪城總道館副館主之命，率領門下弟子共一百人前來援助盟友克拉姆城的灰君大人。請灰君大人下達命令。」她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忠誠。

　　面對露露的認真應對，我也向露露鞠躬著說：「感謝妳們前來支援，這幾天先駐守這裡。」

　　露露鞠躬並微笑地說：「在下受令。」

　　我和露露的正式應對做完之後，有一名犬人少女直接跑了上來，我不用猜也知道是妮妮。

　　我對著妮妮揮手地說：「妮妮早。」

　　妮妮對我揮手，一臉微笑地說：「灰早安。身體狀況如何？這次援軍就是由我們兩個帶領著兩派系中的各五十名好手前來支援，我們有要做些什麼嗎？」她那蓬鬆的尾巴在身後興奮地搖晃著，顯得活力十足。

　　我稍微想了一下，應該是沒有什麼重點事務了吧。

　　「我現在還想不到，那妳們先守好這個據點。雖然這幾天的日子裡，我都沒看到神官長的蹤跡，我是很怕他又會搞出了什麼樣的陰謀手段。至於重症病患剩下不多了，我想大概再一兩天就可以全部治癒了。反而我比較想要問妳們，妳們想要在這個事件裡，獲得到什麼樣的利益？」

　　聽到我要談收益的事，妮妮對我微笑地說：「副館主說了，這一切就由灰自行決定，他相信克拉姆城安妮蘿潔大人麾下的首席小隊長，應該是不會讓十溪城總道館有所吃虧到。」

　　面對副館主對我的看重，我不禁地對妮妮笑了一下，接著說：「到現在，我還沒有見過副館主，他就這麼相信我，這樣很不錯喔。那露露和妮妮，我們先來開會。」

　　這次十溪城的援軍，來了露露和妮妮兩人，因此合理推論出露露應該接手了戰鬥相關的防務，而妮妮接手了戰鬥以外的各種行政雜務。

　　這樣的話，我先跟她們兩個溝通好，應該就可以讓我們雙方在這個事件裡平安落台。

　　我走到桌邊，拿出一張簡略的市區地圖展開，低聲分析。

　　「這次我打算把疫情全部處理掉之後，就讓我們全員離開托雷多城的範圍，我們不要過度介入托雷多城的派系鬥爭之中。現在的派系鬥爭狀況是領主方加冒險者工會對上托雷多大教堂加商業工會，雖然托雷多領主是站在我們這邊，但不管我們加入那一邊，都是對我們沒有什麼樣的好處，因此我想要問妳們的船來多少？還停在托雷多港口嗎？」

　　面對我的問題，擔任行政雜務的妮妮點點頭地說：「有，我們除了帶著一些戰鬥人員登陸以外，還有負責航行的人員與一部分戰鬥人員留在船上待命著，隨時都可以讓我們全員撤退到船上，並且迅速地離開港口。」

　　聽她這麼說，我心中的計劃便有了更清晰的輪廓。

　　「我知道了，這兩天的時間，就讓大家駐守在這裡，等到我發出撤退通知，全員往船上集合。我想今天先讓一些行政人員帶著物資回到船上好了，這時候應該是沒有行政人員可以做的事。我是覺得我們在撤退的時候，應該有人來阻止我們，不過我會建議我們還是把擋路者全砍了，至於領主那邊的人手，妳們就留意一點吧。」

　　妮妮點頭地說：「我知道了。」她的神情也隨之變得嚴肅起來。

　　確定好任務需求和據點沒有問題之後，我向她們揮手地說：「那我先去處理疫情，剩下就交給你們處理了。」就變回史萊姆跳進月的斜背包。

　　柔軟溫涼的身體縮進背包的角落，我的精神與月的靈魂再度緊密相連。

　　在前往最後病區的路上，我在心靈感應中對月鄭重地囑咐。

　　『當全部患者的病菌都被我吸收之後，而我陷入昏迷的話，就由妳發出撤退通知，讓全員都能夠撤退到十溪城，務必讓全員平安撤離，而妳也不準斷後自爆。』

　　『是，妾身知道了。』

　　『我不想再看到妳死在我前面，這是命令，知道嗎？』

　　『是，妾身知道了。』

　　這幾天不斷進行吸取與治療的動作，已經讓我的身體完全習慣了，所需要的魔耗量下降了，加上中鼠疫的人數已經是不多了，於是接下來的情況，就是如同我想像中的情況一樣。

　　當我吸收完最後一名鼠疫輕症病患之後，那股深入骨髓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我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在黑暗吞噬我之前，我用盡最後一絲意念發出了指令。

　　『撤退。』

　　講完這句話之後，我整個人又進入了昏迷狀態了。

　　※

　　再度醒來的時候。

　　我已經在船艙裡面了，而且我們正在回去十溪城的航道上。

　　窗外是蔚藍的海面，陽光灑在甲板上，反射出溫暖的金光。

　　妮妮聽到我醒來了之後，馬上跑來跟我聊天，她一臉微笑著說：「灰妳猜得真準。果然在妳治療完之後，兩派人馬就直接打起來了，而且兩派人馬都有派人來攔我們，好幾梯次的人手都被露露殺掉了，不過領主那邊的人有先報上名號，所以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聽完妮妮的敘述，我不禁啞然失笑。

　　由露露擔任撤退的開路先鋒，絕對沒幾個人可以攔得住，除了領主本身前來，但領主怎麼可能會放掉神官長那條大魚。

　　不知道他們打得如何？我想應該是領主方這邊會贏吧，光是領主一人的武力值就可以壓死一堆人了。

　　不過那也不關我們的事，我們在這次事件中，有賺到好名聲就已經很好了。

　　在權力的漩渦旁適時抽身，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我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妮妮說：「妮妮，妳們要記得妳們這次對托雷多城疫情的貢獻是提供大量的治療藥水與護衛我這個藥劑師的安全，不受墮落神官長與手下的襲擊。」

　　面對我的提議，妮妮感到疑惑地問著說：「妳這樣做好嗎？這些治療藥水不是妳給托雷多城領主嗎？」

　　面對妮妮的傻勁，我不禁地嘆了一口氣，便笑了一下就說：「起初就說好了，在除疫這件事情上，我們雙方利益共享，所以我當然就是要這樣做。我方已經拿了除疫首功了，若再拿提供治療藥水的這個功勞，也只是微小功勞而已，還不如給妳們自由發揮，而且在我昏迷的夜晚，都有妳們的人幫忙守夜，我們防守壓力才不會這麼大。」

　　聽完我的解釋之後，恍然大悟的妮妮點點頭地說：「好吧，謝謝你。」

　　「我所拿出來的治療藥水總數，大概是兩百瓶到三百瓶，由妳們自己決定數量。如果托雷多城領主有說要補償治療藥水的話，妳們就留著用吧，我們本身是不缺少治療藥水。」

　　「好，謝謝妳。」

　　妮妮點點頭就離去，而我變回史萊姆躺在床上，繼續與兔妹、月兩人補眠。

　　這幾天大家都忙到很疲勞，完全是人手不足的問題。

　　現在在這艘航行於安全河域的船隻上，我們終於可以好好地、不受打擾地睡上一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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