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之歌 - 第四章節夜晚之歌(三)(修改版)

「第一位孩子沉溺於旋渦，軀幹被海獸的利齒割開撕毀。

第二位孩子跳進去火坑，肉身在龍吐息間燒燬化成黑灰。

第三位孩子被惡魔欺騙，靈魂在黑暗中哀哭絕望。

悲哀！悲哀！誰的翅膀能包容弱小！

啊啊！啊啊！女神！女神！阿弗洛拉依！

展開勝利的旗幟，凱旋的歌笛絕不停響。

歌頌吧！歡呼吧！

面對可笑的人類，落下戰爭之矛！

為了妖精的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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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遍妖精之間的詩歌，千年間如流水瀉下、傳遞至後代，經過不同種類的子民匯合之後成為一族的組曲。跟戰爭的理由不同，妖精一族清晰知道這曲的源由、為何而生。

「受敬仰的阿弗洛拉依，也即是他們所稱的『妖精女神』。沒有獨有的神格，只是在幾千年前種族大戰時帶來希望的妖精女將軍。因為誇大的傳說、神化的事蹟而被後世以組曲歌頌為女神。」那日沒有特別，只是她無意哼唱妖精間組曲的旋律被他發現了身份。只是她不懂，為什麼他說教時露出比平時更嚴肅的神情。

「戰爭時流傳下來的傳說，是比人類更迷信的妖精共同的宗教。女神的血脈，正如你聽從直覺一向所做的事般，該隱瞞、把這袐密帶到自己棺木裡頭。」

擁有祖母綠眼睛的男性如此說，平日冷峻的他只會在適合的時候多話。

「你問我為什麼不能說出來？嘖，原來你和那火髮笨蛋一樣白痴。那知低級妖精們會怎樣瘋狂崇拜女神的你，而且混血的身分並不被承認，尤其是人類。」

因為稀薄的妖精血統，她沒有過人的能力、連妖精特徵的尖耳朵也退化不見。如普通魔法師一樣的她在人群中活了很久，要不是偶然會看到人類沒能看見的未成熟妖精，她或許會忘了妖精的身分。說真的，妖精的身份對她人生而言沒有任何影響般，原本也沒有去特意說明了。也許她當時覺得多話的前輩很難得，想繼續話題吧。

「為什麼……？你問題真多。你看不見人類的排斥嗎？因為那火髮笨蛋讓你以為人群很單純？不！不！不！因為身體狀況不佳、不詳的黑髮黑眼、五官在人群中顯得特別而被遺棄的東，不就是眾人膚淺、容易被觀念牽動心緒的人證嗎？一個傷了腿的精英，被眾騎士以嬉笑、看不起的態度面對……

……冷漠無情的人類，不值得去交心、揭露底牌。知道了嗎，莎比亞。」

祖母綠的雙眸向她閃過懇切的光芒，卻在下一秒回復平時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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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比亞從回憶中抽出，碧藍的眼眸深處浮現猶如海洋的浪花。前輩的話拍打著、試探著她內心，不禁詢問自己:這樣值得嗎？或許她很魯莽，只為了面前的窘境而揭露會招來麻煩的袐密。

……可是，踏出的那一步不能收回。

她眼前正是大型的施術現場。妖精們在火髮少年四周飛旋，驟眼看隨意得令人不禁覺得是玩鬧的舞步散落著魔力迴旋，溫暖的、無私的包裹虛弱瀕死的軀殼。小小的身影們高歌，一張嘴柔弱無力，匯聚整個妖精之泉的小口便能編織撼動人心的戰曲。

細心傾聽，那是祝福遠古戰士的詩歌。

留意舞步，那是為戰士打氣的戰舞。

沒有鼓聲、沒有吹號，只有小嘴優雅的咒言。

「醒來吧、醒來吧，汨汨的溪水安撫你的傷口。」

「起來吧！起來吧！你戰意的火焰不僅如此！」

「走動著、跑動著，穿過逆風回來安身之處。」

「看見遠方的檞寄生嗎？緊握它吧，不為誘惑所動，堅固求生的魄力，回來！回來！」

無論那兒那處也是妖精的舞台，在女神後代的請求面前，用盡所能獻上治癒和復甦的高階魔法。

「「「「戰士的友伴，在這兒等著你回來啊！醒來吧！起來吧！逃跑吧！回來吧！」」」」

要是再次遇上前輩，該會看到他大發雷霆吧。但是，我不後悔。莎比亞心想，然後繼續專注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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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無盡的黑夜。

少年四肢不聽使喚，無力的倒在漆黑一團的空間。時間一點一滴流逝，急性子的少年還在等待終焉的盡頭。

這應該是一生中最無聊的時間。也許，很快能和先走一步的畫友見面了。

那是一片的虛無。

沒有時間的概念、沒有空間的壓迫。

少年耐不住性子，瞪大雙眼望著四周。

什麼也沒有，令人焦躁。

很想大喊發洩不滿，但喉嚨叫不出聲音。

嘗試了幾次硬擠聲響的方法，身處的空間還是讓人陷入瘋狂的寂靜。

唔，放棄吧。少年冒出這樣想法閉上眼，也免得掙扎。

沒能痛快的死去，原來是這麼的難受。

「醒來吧⋯⋯」

某處傳來煩人的嗡嗡聲。聲音好像在耳邊細語，但小聲得猶如遠方的呼喚。

「唔⋯⋯」想一手揮開擾人的感覺，雷特這時才發現屬於生者的體感正在回復，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喉嚨成功擠出了但蚊子還小的聲音。

「起來吧⋯⋯」

遠處的聲音挑起他睜眼的意欲。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然而，那是讓少年注意到遠方光芒的訊號。

一丁點的燦光在眼前閃爍，很刺眼但令人移不開視線、向被黑暗絕望吞噬的瀕危者降下拯救的繩索。

「⋯⋯！」雷特四肢被溫和的流動包裹，猶如觸電的輕微躍動。即使奇異的感覺一瞬而逝，但足以讓少年冒起本能反應想抓住唯一的焦點。

剛才軟弱的雙臂硬撐起半身，屈曲乏力的腿支持下半身的重量。

「唔！」不足的氣力阻擋少年快散架的身體移動，虛弱的靈魂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

「走動著⋯⋯跑動著⋯⋯」

下一個瞬間，四肢逐漸被外來的力量促使他緩緩站起來，提起沉重的腿前進。

他現在才終於記起，自己退出戰場的話她便孤身一人了。

那名因雷特懷緬過去而被遺忘的她、受悲傷所困而被忽略了的她，也是他重要的戰友、他重要的對手。

「回來！回來！」曙光間傳來的吶喊挑動雷特的神經，使他朝向光芒跑動，用著像傻蛋的軟弱腳步追尋光芒的終點。

某方飄來木枝獨特的氣味，帶動他的腳步前進。頭腦隨生存意志的回復而清晰，雷特被中斷的記憶再次被喚起。

回憶中，村子中小屋子內的熟悉的料理味道、紅髮老人高大的背影，令雷特鼻酸了一下。

「喂，湯好了，快快吃完回去上班。」

「喂！別亂碰我的東西！那⋯⋯那才不是畫小迪啊！」

「快走啦，又會被莎比亞發現你翹班⋯⋯啊，她到了。」

屬於畫友的聲音一直纏繞不去，雷特還能想像到當時畫友露出「終於能擺脫常常翹班逃到我家裡蹭食的傻瓜了！」一臉輕鬆的神情。但是，每次雷特翹班來到小屋子也會碎碎念的做飯，真是個傻瓜。

雷特不禁想，如果他能再強一點，沒有錯過救回畫友的遺憾，或許他還能再跟他打鬧、見證著他的單戀故事……

「啊啊啊啊啊啊！」沒時間想有的沒的，雷特以叫喊提起自己的意志力、筆直衝進光芒裡。

抱歉了，沒能成為同日死去的兄弟。

我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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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髮少年的臉回復血色的當刻，證明妖精的陣式成功。歡喜的妖精先是擊掌大笑，以歡呼聲作為謝幕的音樂。只是謝幕過後，消耗了大量體力完成高階魔法的妖精們身體變得黯淡失色，疲累的倒在草地上翻滾。

「好辛苦～」

「原⋯⋯原來治癒術這麼辛苦啊⋯⋯」

「要是比我們強大的艾薇大人在⋯⋯會事半功倍吧⋯⋯」

眼見原本頑皮的妖精們疲憊的倒在草地上，微歉疚的莎比亞捧起旁邊的小妖精，「抱⋯⋯抱歉，讓你們為我奔波勞碌。但我要謝謝你們，致上無盡的感激。」

少女手中的火色小妖精感覺到女神的歉意皺一皺眉頭，硬拖起疲憊的身子在莎比亞手中坐起，堅定的眼神面對他們的偶像︰「女神大人不用向我們道歉！即使你混進了人類的血脈，只要妖精的血脈相連，我們便為你所用！」

話語是最基本的魔法。聽見同伴宣言的小妖精紛紛拖起身體向莎比亞下跪附和，大聲喊叫生怕莎比亞聽不見般:

「女神別介意我們！在千年前的戰爭要是沒有女神的帶領，妖精一族還會受其他種族欺壓！」

「在妖精的歷史中，在妖精歌句中！女神猶如光芒，在散逃中為我們帶來希望！」

「希望！勝利！所有正面形象的總匯合！」

「女神是我們的信仰！為女神效力是我們的榮幸！」

「「「女神！女神！女神！」」」

妖精們在莎比亞面前哄動著，彼落的鬧聲在徬徨的狀態下只是走調的噪音。「嗚呃⋯⋯」感到窘迫的少女不自覺縮起身體，四周噪吵的聲音騷動她的意識。

深海的謐藍浮現暗湧，翻起千尺浪花，思緒隨浪潮不停打滾，中斷了思考能力。

面對妖精女神的狂信徒，莎比亞不知所措。她不是女神本人，只是承繼了女神血脈、擁有妖精血脈的騎士。

迎面見識才察覺到嚴重性。正如前輩所說，她承受不起妖精一族的崇拜。7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pHM8NP8No

在少女深陷妖精崇拜之際，臉上的痛感強硬讓她抽出思緒。那是向南方而去破壞墓園區的安寧、來自管理者的怒號、令人分不了神的的狂嘯。

『在外面鬧夠沒有！通通給我回來！』

小妖精們因隨大吼而來的大風暴席捲而起，吹至半空盤旋。打滾、旋轉，氣力透支的小妖精們只能嗚哇的亂叫、任由被狂風旋風的力量打轉。

被狂亂捲走小妖精的旋風嚇到的莎比亞只有發愣的份，但隨即思考到一大群小妖精的離開做成的騷動一定會被妖精之泉管理者察覺，也許這是艾薇為她做好的下臺階。

她從草地上站起來，從腰間劍梢抽出劍，「離開吧！別讓人類的鬧劇牽連你們！回去吧！重回泉水的護佑中！」劍尖指向暴風，小旋風在面前形成把小妖精們跟著旋風推回南方妖精之泉。

不消一會，兩股旋風往遠方而去，墓園區回復以往的沉靜。被遮蔽的陽光重回大地，樹木和草地沒受滋擾的隨微風晃動。

「……呼。」莎比亞鬆下緊張的肩膀，慢慢把劍重回劍梢。

待困境過去，還是到森林小妖精間為動用女神名義的事道歉吧。

「……呵，鬧劇這詞形容得真貼切。」一直待在樹上旁觀的土妖精趁機露出頭來嘲諷︰「人類。要是妖精的血脈更稀薄的話，我想這事會更加胡鬧。你，居然為一名人類而作這麼大的賭博。哼，勇氣可嘉。」

妖精血脈相連，會對同族的求救產生共嗚。血脈的稀薄，猶如漸成脆弱的號角只能奏出微薄的響聲召喚更小範圍的族群。莎比亞的呼求打動不了妖精之泉的管理者、更別提森林深處的黑妖精王，理性的土妖精不願出手更證明了這一個事實。一名小妖精處於弱勢的境地，但一群小妖精能打敗惡者。只是，弱小的力量聚集起來的強大還是有限。

要是體內妖精之血更薄弱，或許莎比亞搾乾應召喚而來的少量小妖精的魔力也啟動不了大型魔法。

戰友的靈魂還是會從手中溜走，即使賠上了小妖精的性命。一想到這兒，莎比亞才為自己的衝動內疚。

「唉。雖說他們吵死了，但還是為剛才的事捏一把冷汗。」土妖精淡淡的言語，落葉般輕輕降到附近火髮老人旁邊。「至少血脈稀薄得失去治癒能力的你沒妄想靠那丁點召喚力去發動強大復活術。」

「……觸碰生死定律是違反自然的，已經有好事者觸碰這條界限出現沒法安息的靈魂了。」

例如禁術的犠牲品之一恩巴斯。莎比亞心中暗暗想到。

「呵……那你的鬧劇結束，我們可以靜靜歸送靈魂了吧？」

土妖精的話令莎比亞不禁轉頭望向村子騷亂的犠牲者……西克的樣子在騷動下卻如此安詳，令莎比亞抿起了唇。

「拜託你們了。」

只見土妖精頭領瞇起眼睛帶領同伴包圍老人，唸頌某些詩詞。一陣黃光從土妖精的身體降下包圍老人的軀體。溫暖的、神聖的，祝福凡人的靈魂能夠回到寧靜之間。

少女看著老人，有點生硬的合起雙手放在胸前。聽說在宗教觀念未被戰爭摧毀前，這是祈禱的姿勢。

如果這世界有神，希望會聽取信徒以外的生命祈求吧。

「願老人能夠安息。」小唇吐出的願望，隨聲音漸遠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