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之歌 - 第二章節祭典之歌(三) (重製版)

北方森林的樹林比其他的森林更為茂盛，小城堡在中間露出，彷彿偷偷注視村內一舉一動。

兩層式的城堡底層是走廊和大廳，大廳主要為女王辨公的地方。第二層是女王和將軍的居所，守備騎士隊長雷特的居所也在同一層。

城堡內黑髮的女性踏進面向村子的房間，從城堡的窗戶看出去，遠方祭典的燈火像是星塵般渺小。

女性散發威嚴的氣場，任人遇上也會俯伏她的裙下。空氣隨著她的經過而凍結，妖媚的赤瞳彷彿震懾一切的活物，但深不見底沒人能夠窺探她的想法。

緊貼女性白晢肌膚的黑色晚禮服，像是黑夜中的星群，在沒有燈光的房間中閃爍着。淡漠的紅眸反映遠處的火光，閃過一分的好奇、一分的羨慕。紅唇拋棄千篇一律的咒語，吐出片語。

「千里。」

房間一片寧靜，只有女性的呼吸聲和猶如吐息的輕聲唸咒。

強大的魔法師、曾經的魔法師司令官、阿爾巴內亞女王，瑞菲兒終於看清遠處的村民在幹什麼。

女王把長髮撥去一邊肩膀，優雅的坐上窗台看着騎士們和子民們融洽的相處，紅唇的嘴角微微勾起，淡漠的臉漸漸冒出滿足的笑容。

「原來戰爭已經過去七十年了。」

魔法師和凡人的戰爭，已經過了百多年。凡人的武器從長槍大炮原始的武器進化成像辛羅般精密的機械人作主力。

但人類卻沒有從過去的犧牲反思，更推全世界的人們進入戰爭的死亡輪迴，堆疊傷亡去傳承前人的憎恨。

去爭奪、去打鬥、沒有慈悲、只有殺與被殺，每人也要毫不留情的殺死敵人，雙手沾滿鮮血才能活下去。

沒人會可憐死者，這是瑞非兒曾面對的世界。

她只需要變強、淡漠的把地面灑滿凡人的鮮血，其他的只是瑣事，是干擾自己殺死凡人的阻礙。

白色魔法袍成為鮮經色，她所經的戰場也會以鮮血作地氈迎送她。

不知何時，她被冠上「染血魔女」的名號。

懸空的司令官位置，戰力頂端的她自然被抬舉成為分隊的統帥，領導魔法師們出戰，或是說單方面的屠殺。

為了保持威嚴，她要變得冷酷。為了士氣，她要戰無不勝。

可是她不是戰鬥機器。

身體厭倦戰爭前，心裡已經累了。

同伴一個一個的倒下，她重視的同胞一個一個從戰場上消失。

她內在並不是如表面的強大。

「戰爭……究竟何時才肯結束……」

她不只一次嗚咽詢問上天，在眾人背後偷偷傷感流淚。面對滿地血肉，還是難耐胃部翻騰的嘔心感。

她只是帶著眾魔法師對她的期望、心中勝利女神的形象，內在卻是軟弱的女人。

在戰場上對敵人露出慈悲是致命的弱點，和解只是弱者逃避的行為。

因為凡人來一記奇襲，魔法師戰力大受創傷、士氣低落。

然而，形勢佔上風的凡人分隊卻作出和解。

「我希望和你們魔法師分隊的主事人單獨對談，讓雙方永遠逃離戰爭安居下來的方法。」

魔法師軍營裡一片混亂，認為這是凡人看低魔法師的言論或是引司令官出來的陷阱。

「肅靜！」

瑞菲兒一喝，只見她邁步離開營地，不理會任何阻撓去會見凡人將軍。

她的軍團短期不能再出戰，凡人軍隨時也能衝進營裡一網打盡。

但是他們沒有這樣做。

只是零點零一也好，她想抓住能讓同袍不用戰爭的機會。

她不想再為死傷流淚，也累了。要是受騙的話，她就提著將軍的頭顱回軍營吧。

「初次見面，司令官小姐。」柔軟的短髮隨風飄逸，身穿軍綠大衣的高個子待在會面的地方，向瑞比亞輕躹躬、親吻右手，「我是凡人軍分隊的將領，名叫里斯。謝謝你的到來。」啡色的眼睛微瞇起，露出善意的笑顏。

「你，目的是什麼。」瑞菲兒狠瞪著凡人將軍，還未放下戒心。要是他沒有承受她震懾的覺悟，那這小子就只是個信口開河的的傻蛋。

顯然名叫里斯的男人不是省油的燈，繼續露出溫和的笑臉，但啡眸變得深邃，直勾勾看向瑞菲兒。

「我們軍隊壓倦了戰爭，一直在找強力的魔法師合作逃離戰場安居起來。」語氣中半點溫和半點認真，「聽說你們隊伍有強力的盾騎士，所以提出和解。」

瑞菲兒立刻想到一個人名。他們應該很熟悉安潔卡作為盾騎士的名聲。

「你這個魯莽的主事者，你認為用戲言便能騙到我？」

「是不是戲言，我想司令官小姐最清楚。」里斯直勾勾望著瑞菲兒，「是戲言的話，司令官不會冒險前來，或是一見面便刺穿我的喉嚨吧。」深不見底的啡眸在窺探瑞菲兒的眼睛，「瑞菲兒，被稱為染血魔女的司令官啊，你也在尋求安穩吧？」

那就是建造阿爾巴內亞的開端。

魔法師們認為司令官瘋了，相信敵軍將領的戲言。

「……對你們而言，這場戰爭的目的是什麼？」

瑞菲兒淡淡看向幹部們。

現場突然靜寂，瑞菲兒沒有得到回應

沒錯，沒人知道。

近千年前雙方開戰的原因被淡忘，後人只是盲目跟隨前人參與戰爭。

勝利又如何？只是下一場作戰的入門劵。

瑞菲兒認為，是時候要停止了。

經過幾年的磨合期，雙方總算接受對方種族安定下來。由安絲卡主導，迪莉絲為副手的盾騎士團張開的屏障下，阿爾巴內亞正式建成。

而將軍和司令官也正式簽下無限期停戰協議、許下了誓言，兩人的武力禁止在對方未允許的情況下發動。

瑞菲兒事後看著協議的稱呼，微不滿的問。「為什麼我叫女王但里斯還是被稱將軍？」

「唔？有關係嗎？」啡眸笑眯眯的望著瑞菲兒，「你一直的形象也很符合女王的身分，我不夠威嚴的形象是不能稱王的。」里斯淡然的說，「我跟你一樣，也是眾人抬舉的明星。你用威嚴震壓一切，更適合待在高處統令人們。我拒絕眾人給我冠上王、和平英雄之類的名號。我的長處是待在地上和人們溝通和解、指揮人力，王的名號只會讓我和他們帶來隔閡。」他走近瑞菲兒，「但在城堡上我還是坐在你的右邊，村子的問題會一起分擔。我能理解你內在的軟弱和善良，接受大眾不為人知，名叫瑞菲兒而不是司令官的一面。」他帶點沉靜的語氣說著、令人安心，「這樣不就足夠了嗎？」

瑞菲兒心裡咯登一下，陷入里斯的魅力中。

她也明白，以里斯的魅力和領導而言，村民對他的愛戴並不會因名號而褪掉。

漂亮的眼睛瞄過了小迪的身影，見她一個揮手、唸着什麼，使出了火球術在半空爆開。

「……」七彩的煙火卻令女王臉上蒙上一片灰。

她記得在舊村子某年的祭典中，里斯在城堡裡教她跳舞。

窗外的煙火透在兩人的臉上，雙眸在煙火中清晰映出對方的臉。

嫣紅曇花一現，但舞伴認真的樣子卻揮之不去。

他的表情瞬息萬變，猶如七彩的煙火，沒人知道他的真意如何。但此刻的里斯露出曖昧的表情望著瑞菲兒。

「女王大人臉紅了？」

「……才沒。」瑞菲兒別過臉，不讓人揣摩她的表情。「是煙火的關係吧？」

里斯淡淡的笑，沒戳破瑞菲兒的謊言。

兩人就繼續乘着煙火的照明，享受兩人不被打擾的時光。

但一切和里斯的回憶也在二十年前被打斷。

她的盾騎士因為精神被冤魂操控，收回了屏障、在山丘上詠唱各種大範圍攻擊的咒語報復村子裡的所有人，令他們守護了五十年的心血暴露在戰火下。

混亂之際，她不知所措，看着村民們被外來的火球術吞噬、被外來的軍人屠殺。

她以精英魔法師的實力成為眾望所歸的司令官，但她不是內外一樣強大。為了士氣，為了民望，她可以假扮冷酷、擁有威嚴的女王，但當時要不是將軍按住她，她早崩潰了。

「瑞菲兒，我允許你作戰。」

「……里斯，我允許你作戰。」

雖然協議上寫道雙方停止使用武力，但緊急情況下能允許對方再次參與戰爭解決面前困境。

他冷靜的指揮瑞菲兒去解決盾騎士，魔法師和凡人高級軍兵們先去擋著攻擊，自己和中下級軍兵們帶村民避難。

她和他聽說過，在北斗七星的指引下會找到埋藏在森林裡的妖精之泉。

他向她發誓即使軀體撕裂也會得到妖精的庇護，然後淺笑的鬆開手。

直覺警告她，里斯可能會回不來。她很想說什麼挽留他，軟弱的內心不停吶喊「別離開我」，但奔離漸遠的身影提醒她不可以這樣做。

抿起唇，瑞菲兒向盾騎士飛去。

瑞菲兒解決一切後，在妖精的結界下等待的只有傷亡慘重的中下級軍兵、老弱的村民，以及……

「女王殿下，將軍他……」

中年凡人技匠西克欲言又止，眼眶打滾著淚水，強忍悲憤的神情。

「犧牲了……為了引開軍隊……」

「里斯……我很想你……」

習慣了和他統領一切的瑞菲兒，還是渴望再次聽到他的聲音。

她看向房間一角的床舖，簡單又樸素，正像床上躺著的人----凡人將軍里斯。

在逃跑時被見證著犧牲的凡人將軍，為何之後被發現無傷倒在新村子的妖精之泉，沒人知道。

但從那天起，里斯便沒有醒來。可是只要他呼吸還在，她願意等待無盡的二十年。

瑞菲兒輕輕擦拭眼眶，淺笑的走近床邊。

每次被他發現自己偷哭，也是一邊罵笨蛋一邊親上自己的眼皮呢。現在只有一個人也能管理村子二十年，村民還能無憂無慮的舉辦祭典，才沒有要傷心的事。

女王逃避愛人一睡不醒的事實，伸手幫將軍伸展四肢免得他醒來不便活動。

嗯，他只是睡著了，總有一天會醒來的。

「今年感恩祭，看來很有趣。可惜為了保持女王的形象不能去。」

即使被女王的身分、被城堡囚禁，只要在里斯面前便能放鬆，變回名叫瑞菲兒的女性。

「你的前部下西克今年弄了蛋糕，好像是遊戲獎品。剛才看到雷特和莎比亞在比賽誰拿得最多蛋糕，但雷特一知道每人限取五個便立刻露出招牌結屎臉後被莎比亞拉走了。呵，他們關係好像跟以前一樣好呢。」

什麼大事小事，不能跟平民說的也會跟他說，好讓他一醒來便認清現況。

四肢也按摩好，瑞菲兒檢查一下綁在雙腿刀套裡的軍刀，感覺有點鈍了便用抽屜裡的磨刀石熟練的打磨。

「你的舊伙伴狀態還是很好啊。」

即使戰爭過後，有些事會以另一個形式留下。里斯沒有軍刀的陪伴會渾身不舒服。

眼見各種維護也好了，瑞菲兒開始端詳里斯的臉。

普通的啡髮，普通的雀斑，跟七十年前見面一樣的樣子。

他曾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自己是受妖精眷顧而不老的凡人，或許是真的吧。

「晚安了，里斯。」親了下愛人的額頭，瑞菲兒離開里斯的房間。

祭典夜後的一天還是工作日，身為女王還是要清早起床清理文件。

但正是祭典夜，瑞菲兒暗暗允許自己不像平日早早上床休息。

看著因看守騎士全去參與祭典而變得空盪盪的底層，身穿白睡袍的瑞菲兒任意的四處走。無聊也好，睡不著也好，就放鬆一下吧。

她看著城堡的裝潢和擺設，心裡暗暗感謝各個阿爾巴內亞的村民。

在建新村子時，村民們先是提出建城堡而不是倉庫，因為不能讓女王和村民一樣露宿。

她呆了下，先是大大拒絕這建議。但是面對熱心的村民和需要特別照顧的里斯便沒再說話，幫忙興建。

簡單的城堡在凡人和魔法師合力下，用了一天時間建好了。

比起溫飽，精神之柱才是村民首先需要吧。瑞非兒看著城堡，默默決定扛下管理村子的責任。

女王一個彈指，「建立吧！」用充滿威嚴魅力的嗓音立刻用木和土魔法建好能容納全數子民的小屋子。

然後因為體力透支睡了五天五夜。

瑞非兒苦笑了下，取笑自己的天真事跡。

但一望到大廳的壁畫，她又笑不出了。

那是由雷特覺得大廳空盪盪而動手畫，訴說新阿爾巴內亞由來的壁畫。因為答應本人會保密，很少人會知道是那粗獷的騎士畫的吧？

「我憎恨，我嫉妒，我討厭⋯⋯

為什麼守護大家的人會被遺忘？

我哭泣，我哀傷，我憤怒⋯⋯

為什麼要一直失去重要的事物？

要是離開戰爭就讓人忘記珍惜，

那，大家一起重回戰場吧。

讓所有時間⋯⋯停留在這刻。」

那一段是女王從盾騎士質問而來的詩句。

因為寂寞了，那孩子的心才空洞起來而被舊時的冤靈----恩巴斯趁機入侵精神，報復忘記自己存在的阿爾巴內亞。

為什麼自己不早點察覺？

那孩子頻繁來進言，自己卻以為她來說小事而拒她於門外。

因為自己太相信那強力的孩子不會出事，就算是面對任何人包括自己也退避三舍的墓園區……

自己向所有人隱瞞史實，真的可以嗎？

「女王殿下……女王殿下？」

察覺到肩膀被硬物輕拍了下，瑞菲兒回過神轉身。

她以為看到了年輕的西克趕緊揉了揉眼睛，才發現原來是擁有相似髮色的機械人少年。

「西克爺爺知道女王殿下不能參與祭典，拜托我送小蛋糕。」不懂看氣氛的辛羅用平板的聲線道出進來的原因。

基本上，騎士們、守衛們例如小迪和守墓人辛羅也有自由出入城堡的權限。

「是嗎。」回復女王的樣式，冷漠的臉淡望辛羅手上的竹籃，「現在該是跳舞時間，不去跳舞不要緊？」

辛羅歪了歪頭，「不要緊，除了小迪沒有村民邀請我共舞的。」

村民害怕不像人類的辛羅，辛羅應西克爺爺要求穿上外衣掩蓋機械臂後情況好了點，但離村民完全接納還有一大段距離。

「嗯，辛苦了。」

想必今年西克的攤位太受歡迎，負責幫忙的小迪沒空跳舞吧？

「不會的。」辛羅從籃子拿出兩個小蛋糕，遞給瑞菲兒。「爺爺說，感謝你一直照顧將軍，他會醒來的。」

平淡聲線的傳訊，卻令瑞菲兒強忍哭出來的衝動接下兩個蛋糕。

她明白蛋糕一個給她，一個是給他的。

「嗯，替我謝謝他。」

「我會的，晚安。」辛羅向女王躹躬，然後離開。

瑞菲兒看著離去的背影，想起那尊崇里斯將軍的小部下青年。

究竟知道一切、又固執的西克多年來有沒有恨過他自己？

因為和那孩子這麼親近，自己卻束手無策、間接引致尊敬的將軍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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