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ementalist (七色元素使者） - 第十三章因緣（3）

雙方在細雨中默默對峙了片刻。

忽然間，雨水飛濺，黑髮少年的右手飛快動了以來。原本以為是要揮劍突擊，對方卻沒有前進，倒是漆黑的雷光開始聚集於其劍尖上。

「糟⋯⋯！」

考慮到左手的傷勢和至今的魔力消耗，妮克絲實在沒信心能應付持久戰，因此決定拉近距離速戰速決。然而，才不過跨出一兩個箭步，對方就像是看透這點似的把劍往下一揮，改而把電流解放在四周。

啪！不規則的雷閃呈圓形散開，眼見即將要波及白色元素使者—

—不可以停下來！

在地面濕滑的情況下，強行卻步就只會失去平衡。之前和洛塔戰鬥時所犯的錯誤，少女不會再重蹈覆轍了。

她大力一踩，利用濕滑的地面滑走避開。

「奈特，住手！這場戰鬥根本就沒意義，你這樣子就只會傷害自己！」

雷閃只是維持了一瞬間，少女立刻趁者空隙搶先攻擊。瞄準手臂和肩頭的突刺被接連撥開，妮克絲右手一拉，試著讓劍尖從下段彈起以追擊。然而，奈特沒有放過這機會，他瞬速敲打銀色細劍的劍身以擊落其軌道，並朝少女的頭部猛然斬落。

「沒意義？你的死對我而言是唯一的救贖，所以這場戰鬥怎可能會沒意義。」

銀光驟閃，妮克絲的劍勉強接住了對方的劈斬。「騙人。如果你真的這麼想，就不會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

「什麼⋯⋯」奈特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眉頭皺起。「你和蕾塔也是，為什麼老是裝作很懂我的樣子？最理解我的人，永遠也是我自己才對。」

「是嗎，最理解自己的人永遠也是自己嗎⋯⋯那麼，你覺得我很了解『妮克絲』這個人嗎？我就連自己是什麼也不知道，只是知道有很多人想利用我來成就自己的私願而已！」

—不論是卡西斯、露西亞還是娜塔莉雅，大家總是把我當作達成目標的工具來看待。

—第一個把我當作同輩朋友來相處的人，由始至終也是你啊，奈特⋯⋯！

妮克絲咬緊牙關，改而雙手持劍來施力，總算是架開了對方的劍。奈特沒有否定少女的發言，只是雙眼瞪大，劍被推後的後座力更令他腳步一個踉蹌。

—就是現在！

銀紫髮少女刺出手中劍。在重心不穩的狀態下，奈特沒可能避開這招才對。

劍尖劃破了黑髮少年的持劍手背。看見那逐漸滲出的朱紅，妮克絲感到自己被斬傷一般的痛楚，但她當然不可以就此打住，跨步追擊—

—然後發現自己犯的錯誤。

就在妮克絲專注斬傷對方的右手時，奈特的左手就已經準備反擊了。

啪沙！不可視的衝擊搶先打斷了妮克絲的攻擊，更順勢擊中妮克絲的額頭，其威力比拳頭更甚。劍閃接踵而來，少女拼命扭轉身體才總算是讓尖刃避開要害，但腋下還是被斬傷了。

「嗚⋯⋯！」

少女連忙後往跳避免追擊，拉開距離後才看見奈特的左手握有劍鞘。也就是說，他剛才是用劍鞘防衛吧？額頭被擊中後，妮克絲就只是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現在總算是恢復思考能力。

「妮克絲，無論我是否理解自己也好⋯⋯總之你是聖潔的白色元素使者。你的劍不是代表著死亡與破壞，而是能守護。你既強大又有正義感，大家也仰望你—」

奈特注視著持劍手的血流，並用至今最為激動的語氣吐出字句：

「—你這麼完美，沒可能明白一般人的感受⋯⋯更沒資格向我說三道四！」

—他在胡說什麼啊。

妮克絲愣住了。完美什麼的，那種每天只能孤獨揮劍的生活根本就可悲吧？要不然，自己最後為什麼會迷茫到喪失戰意，任由巨人虛獸蹂踏呢？

「奈特，我想你誤會了，我才不是那麼完美的人。而且要不是半年前你救了我，我現在可是—」

「—你知道嗎，我當時為什麼會插手擊退那隻巨人虛獸？」像是聽不下去似的，黑髮少年打斷了她的話。

「你問我為什麼⋯⋯？」

因為他就是這麼一個人吧？之前被卡西斯綁架時，也正是奈特率先趕到現場解救。

「我有跟你說過嗎，每次看見有人即將被殺時，我總是會覺得好空虛⋯⋯覺得好內疚，然後恨不得阻止悲劇發生。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六年前的我什麼也幹不了，由始終只是個旁觀者，所以我一直在無意識地尋求自欺欺人的贖罪。」

奈特像是看見什麼醜陋東西似的臉容扭曲，然後給予了他的答案：

「我會救你，是因為那樣子做令我很有成功感，令我覺得自己有存在價值⋯⋯全是一堆自私的理由，跟樂於助人精神和正義感完全沒關係。對，我其實只是在利用你！」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歪理？

面對這那近乎自虐的鑽牛角尖，妮克絲只懂提高聲量大喊：

「我才不管你的動機！你救了我，那就是事實，救人哪有分好或壞的！」

「有啊！所以我才說，你—」

妮克絲真的要不耐煩了。「明明事情好簡單，是你把它複雜化了！總之你好悲傷，無法原諒自己過往犯了的一堆錯誤，然後覺得殺掉我會令自己好過點—」

銀紫髮少女直直地望向對方，其眼神純粹得仿佛要看透人心。

「—我有說錯嗎，奈特！」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雨霧瀰漫，妮克絲無法窺看對方的表情。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低頭沈思著什麼—

—然後放鬆了手中劍。

「也是呢⋯⋯你說得對，妮克絲。是我想太多了。」

伴隨著意外地開懷的發言，黑髮少年把鐵劍收進了劍鞘，並舉手示意自己無意繼續戰鬥。

對方的突變使妮克絲反應慢了半拍。「你⋯⋯你終於明白了嗎？」

—他終於想通了，並打消一切訴諸武力的念頭。

「嗯，這樣子戰鬥根本沒意義。」奈特抬頭露出了久違的尷尬笑容，猶如想重修舊好似的緩步走近。「胡亂企圖刺殺你是我錯了，對不起—」

事態發展順利到令人難以置信。沒想到心意真的能通過戰鬥傳遞出去—

然而，在奈特走進雙方劍程範圍的時候。

「話說，奈特—」

銀紫髮少女繃緊臉頰，痛心道出自己的結論：

「—有人跟你說過⋯⋯你很不擅長說謊嗎？」

話語未落，漆黑劍鋒就已經逼近。做好心理準備的少女往後一踏，使揮斬落空。

「什麼—」奈特的雙眼猛然瞪大。

「可能你不記得，不過我見過你的元素武裝。」妮克絲架開對方的追擊，語氣相當平靜：「現在你手上那把黑劍，就是你的元素武裝⋯⋯你和黑色女神的誓約證明吧。」

即使只是見過一次，妮克絲仍記得奈特拿來應付卡西斯的劍。

—毫無裝飾、猶如用黑曜石打造的漆黑單手直劍，其不祥但絕美的模樣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裡。

剛出現在奈特手上的劍，正和妮克絲記憶中的黑劍如出一轍。

「你⋯⋯你到底是什麼時候⋯⋯」也許是沒有空閒說話吧，奈特顯得有點語無倫次。黑劍和白劍在風雨中互相交鋒，擦出激烈火花。

「一早就知道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為人嗎。」

看見奈特收劍後強硬歡笑的模樣後，妮克絲便瞬間明白了。

心意確實傳遞了出去，但對方沒有接受，而是準備召喚元素武裝攻擊毫無防備的白色元素使者。

奈特全力蹬地揮劍，首次採取了猛攻。刀光劍影下，只見妮克絲把劍擊亂舞不斷彈開，並緩緩後退至廣場中央的花圃。

剎那間，黑刃一閃，少女立刻用熟練的步法左閃右避，並捕捉到一瞬間的機會把劍架開。

在這雙方爭持不下的局面，實在沒位子給人安然避退。

換著是以前，妮克絲這時候會發動一連串的連續攻擊來搶奪主導權，但她這次改變了主意。

按照一般做法，實在沒辦法讓對方明白自己的心意。

因此，她寧願給予對方重整旗鼓的機會，也要拼命地把受傷的左手移動至花圃的泥土裡。

致命的劍閃再次襲來。

今次，她揮劍接下了對方的劈擊—然後趁機揮出左手，把緊握的泥土全力灑向對方的雙眼。

「這⋯⋯！」

短兵相接的狀況若持續，妮克絲過不了數秒就應該會被壓下，但奈特卻無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少女當然不會錯過這良機，把手伸往對方的肩頭—

—奈特⋯⋯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傳授給我的一切！

起初，自己只懂得和虛獸戰鬥，完全無法和別人有效對戰。

而教懂她這招的，正是奈特本人。

一直以來，妮克絲也維持著老實的劍術風格，跟她練劍的奈特沒可能意識不到這點才對。因此，只要反過來利用對方的先入為主，就能讓這種簡單不過的掩眼戰術成為王牌—

妮克絲抓緊奈特的肩頭，並用力一推。黑髮少年還反應不過來，就這麼往後跌倒在地。

—這場戰鬥我贏了。

青光瞬閃，地面上的雨水凍結，封住奈特的行動。少女舉起銀色細劍，把劍尖指向對方的咽喉—

「啊⋯⋯」

她發現自己的持劍手在顫抖。

正當她打算把劍移動至其他位置來癱瘓對方時，霎那間的遲疑卻早已成為破綻。

啪一聲，奈特的雙腳破解了冰牢束縛，然後大力一掃。幾乎被踢倒的妮克絲試著穩住腳步，對方卻棄劍撲上，扣住少女的手臂把她壓制在地。

雙方的立場對調了。

妮克絲拼命掙扎，卻發現自己的關節和雙腳也被牢牢制住。別說是脫困，她現在就連動也動不起來。

在極近距離的注視下，黑髮少年的眼神堅定到叫人嚇怕。然而，傳來的問話卻猶如自言自語般微弱：

「為什麼⋯⋯為什麼你剛才不下手？」

雨越下越大。雨水噼噼啪啪地敲打著兩人，更在四周水坑上激起連綿漣漪，使映照的倒影變得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妮克絲只能擠出如此沒意義的回答。

「我利用了你、背叛了你、傷害了你⋯⋯ 為什麼你還不討厭我？為什麼你沒有恨不得揮劍了結我？」

「⋯⋯不過，你同時也教懂了我、陪伴了我、拯救了我⋯⋯因為你口中那些雞毛蒜皮的理由而憎恨一個這麼棒的人，我實在做不到。」

明明情況如此險峻，少女卻相當平靜，仿佛看透了什麼一般。她望向雨雲後的無盡蒼穹繼續說：

「雖然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兩年來一直都在追尋你、為了你而不惜讓自己雙手染上我血的洛塔⋯⋯」

—好像開始能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一路以來累積的線索，猶如拼圖碎片般提示著唯一的可能性。

銀紫髮少女和奈特四目相對，只見對方的眼神堅定之餘還透露著迷途羔羊般困惑。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聲道出自己的猜測：

「⋯⋯不，是蕾塔吧。她也一定如此想著才對。」

奈特沒有開口回應。

他只是默默把指尖移動到少女的頸動脈上，看來是準備發動魔法了解白色元素使者的性命。

妮克絲閉上了眼。

然後，就在她以為一切完結了的時候，一把熟識的嗓音打斷了奈特。

「那個⋯⋯」

噗通，硬物落地的聲音響起。奈特和妮克絲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原來對方看傻眼到不小心鬆開了雨傘。

「那個，雖然附近是沒有人啦⋯⋯不過你們打算在大庭廣眾下幹什麼不知廉恥的事情啊？」

綁成短馬尾的茶髮、被斬到只剩下半戳的紅色圍巾、以及同時略顯驚愣與鄙視的湛藍眼眸。

理應參與今晚聚餐的第三人，終於到達了是次戰鬥的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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