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我生命中的染料 - 第一章 1-5 (2022-12-30)

　　我走在熱鬧街上思考事情。

　　時間才接近正午，仍不停有馬車與軍隊高舉旗幟、各地公會傭兵、探索者、商人、看熱鬧的路人、奴隸、王宮貴族們大量湧入，各間旅店已經被塞滿，沒地方住的人只好在城外搭營帳。

　　臨時攤販多了許多，多到連城外到處都是，多到店家與店家之間的爭執也多了起來，四處都在拉客、推銷生意；鐵匠街道的敲鐵聲不絕於耳、藥店與魔道具店鋪架上的貨一直補不滿，剛烤好的麵包就被搶購一空、酒商一車車的美酒也被買光，幾名侍從為了替自己的主人搶購葡萄酒而大打出手。

　　整座城鎮的氣氛既狂熱又暴躁、既歡樂又胡鬧，倒楣的城鎮衛兵沒空融入這股氣氛，東忙西忙調解各處爭執，還要處理各種偷盜與打架事件。

　　街上到處都能聽見吟遊詩人的歌聲，甚至有幾條街，連平日不會聯合出現的吟遊詩人，居然合作配樂歌唱跳舞。

　　我對這一切都感到瘋狂，乾笑幾聲，只因自己要活命的委託就讓所有人陷入狂熱狀態。

　　還在我邊走邊想，該怎麼為自己的無禮向露露卡娜道歉之時，正巧撞見倆人，我們對上彼此的眼睛，他們分別是──

　　「路凱迪恩、庫羅奇娜。」我很早以前就學會不要對傭兵喊先生或女士、小姐，這樣他們會覺得很彆扭。

　　「很高興你知道我們，萊爾奇先生。」路凱迪恩有禮地說出客套話。雖然傭兵討厭被禮遇，但傭兵反而會禮遇他人。

　　這位圓盾劍士此時此刻，比起早晨在介紹所遇見時，多了他那塊赫赫有名的盾牌。

　　那可不是木製圓盾再鑲鐵的普通貨色，連我這外行都看得出來，整面盾都是混合金打造，無需鑲嵌加固體，盾緣下側削成齒狀，正面凸出圓頂雕刻出六神的十字架，周圍全是刻蝕符文，盾的大小與他身高恰好匹配，綁在前臂。

　　「你是該知道我的名字，因為那是我工作的理由！」庫羅奇娜俏皮說嘴的樣子讓她看起來熱情豪爽。

　　聽說她很在意自己的聲明是否遠播，看來都是真的。

　　「我們也聽過你。」

　　「噢，我希望是好的那一面。」我可清楚自己的名聲了。

　　「當然……」但路凱迪恩話沒說完，庫羅奇娜就搶著接下去：「我聽到都是壞的啦，哈哈哈。」

　　雖然在笑我，她的眼神卻沒有鄙視或差別待遇。

　　有夠誠實的，連我都被她的豪邁給影響笑了起來，都覺得這點挖苦不算什麼。她很擅長與人拉近關係，而且不需言語上的親切，這種率真直白反而讓人喜歡。

　　「我還特地跑去找你的作品，你的地圖、你的作畫……讓我懷疑你的職業其實是詩人呢。」庫羅奇娜毫不留情地說笑，對於這一點，路凱迪恩也有意見。

　　「我也很好奇，通常地圖是標記危險路段、環境、路線高低、路線，可你卻標記生態、植物藥草、動物、天氣、甚至有危險性的怪獸都被你描述的很無害。」

　　「……」聽到這裡，我知道他有點責備的意思，就算他臉上掛的還是和善的笑意，可那精明的眼神帶有點審判意味，再加上因為他是傭兵，他的工作包括驅逐有害猛獸或怪物，「再危險的怪獸都有牠可愛的地方。」

　　說出這種話，並不是因為我喜歡怪獸。

　　「即便牠們會吃人？」

　　我漸漸了解這個人其實有點一板一眼，這是他給人的印象和外表所不同的性格，而我就愛跟這種人唱反調。

　　「為什麼要跑過去給牠們吃？」我開始跟他耍白癡。

　　「總是牠們先襲擊人類的哦？」

　　「有奇怪的人闖進你家附近，你不會舉起你的盾？真的不舉嗎？」

　　「噗哈哈，我跟你保證，他會舉很高的。」庫羅奇娜幫腔，害路凱迪恩小有困擾，他假裝咳了幾聲說了：「也許是我不該用我的想法跟標準套在你身上，我們不認識彼此，你願意原諒我的無禮嗎？」他伸出手來。

　　這道歉來的太乾脆又突然，我定睛望著他，想從他的表情看出些什麼，我感覺得到他的真誠，卻也感覺到一種算計好的意圖。

　　啊，我懂了，還真不愧是擅長攏絡人心的三金星傭兵，先惹我不快、再向我致歉，他這種有頭有臉的傭兵主動低頭，更讓人覺得他的評價實至名歸，甚至對我這種小人物也是如此。

　　「我會帶我的『守望之盾』傭兵團去，因為我們和露露卡娜大劍師一伙，既然你受她之邀，我的『守望之盾』也會保護你。」

　　「我盡可能不連累你們。」

　　「雖然我還不會買你的圖，」庫羅奇娜直言不諱，但在她眼眸中並沒有貶低我的意思，「但有天會，只要地圖上有我要的東西，我就會認同你。」

　　認同？

　　我假裝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忍住一些話不說。

　　「能夠被寶藏獵人庫羅奇娜所認同的地圖，真是幫大忙了。那我先失陪，很高興與你們小聊。」

　　我們就此分別，也許他們是好奇為何露露卡娜會喜歡我的製圖，但我肯定讓他們大大失望。

　　我原本要走回旅店，結果這才想到我的東西早移到神殿裡去。

　　在我回到神殿後，情況還是一樣紛亂，騎士們紛紛接受神聖洗禮，連傭兵也搶著洗禮，享用神殿給予一小杯的葡萄酒與烤餅。

　　我在這擠死人還不嘗命的地方，想辦法要爬進庭院時，看見那高挑身影綁著金色馬尾，她在眾多人群是多麼引人注目，她讓自己的武器雙手大劍淋聖水，然後準備接受神的祝福。

　　祝福的形式很多種，如果針對一名「父親」，會給予他肉乾，讓他帶回去分享給家人，象徵父親對家的責任。

　　對「母親」，則給予牛奶，象徵養育家人。

　　對「男孩」，給予木劍或將其衣物沾上聖水。

　　不同人給予不同祝福。

　　我看見她接受「戰士」的儀式，神殿長手持儀式細劍在她身上輕點幾處並加持祝禱，最後露露卡娜伸出手心，讓劍尖戳刺流血，儀式才完成。這把儀式細劍會被送回滾沸的聖水裡淨化。

　　在露露卡娜離開時，她撇見一位城民帶著女兒上前祝福，神殿長先是以沾過聖水的花瓣對女孩灑淨，之後將其配戴在耳上當髮飾，女孩靦腆微笑，陪著家人離開。

　　甚至女孩都已經離開了，露露卡娜還在目送那個女孩，我遠遠看著她的側臉，但她看上去似乎也想要花朵。

　　緊接著人群又在移動，我又開始要被擠開，最後我擠破頭才終於爬進庭院，順著內廊進副院，回到我自己的房間。

　　那幅要獻給神殿的畫還停擺著，到時會跟副殿長或主殿長說明我將前往懷石之路，回來再繼續畫。

　　至於我所有的身家財產，去掉白金幣，也就只有手指能數出銀幣、大銅幣跟劣質銅幣、製圖繪畫的工具與大量未賣出的作品、老舊稿件、各大城市的出入文件、公會證等幾樣與我生意重要文件及證物、幾件穿了好幾年的衣服罷了，我僅有一套衣服勉強能在正式場合穿上。

　　我不打算帶上這些跟隨我多年的東西，就這麼存放在神殿裡頭吧。

　　最後留在我身邊的，除了錢幣與必要衣物、乾糧和工作用具之外，只剩從前留到現在的陳舊畫稿。

　　只有這些舊作我永遠會帶在身上，它是我「唯一」真正擁有的，這些全是我執筆的第一畫，賣出的通通是副件。

　　叩叩。

　　「請進。」

　　大概是哪位修士或聖職者，但我抬頭一看，竟然是露露卡娜，我看得出神，手一滑，我的舊作散了一地。

　　也許我是在大廳裡被她看見吧，我連忙趴在地上撿，手卻也觸碰到露露卡娜修長潔淨的手指頭，才發現她居然也蹲伏在地上幫我撿。

　　明明我的舊作才是真愛、是我真正擁有的東西，可當如此近距離望著她冷淡的眼眸時，卻令我目不轉睛，害我撿了又掉、撿了又滑走，像是我的舊作稿在跟我開玩笑、鬧彆扭。

　　然後，直到露露卡娜撿到某一張時，她停了下來。

　　她平靜的臉上終於有點變化，那像是在懷舊。

　　我確定她眼神所閃出的思緒，可下一秒卻變成某種排斥，她很快地把畫交還給我。

　　「這張就是妳之前看過的嗎？」

　　這張就是五年前第一次被母親笑過的畫。

　　我和母親說，我想要繪製一種地圖，除了路線、山道、湖泊、森林、城市之外，我還要在地圖後畫我這一路上所看到的東西，我要跟「地圖」有所互動，於是這一套的產品誕生；我畫了當時路線的風景，並且註記當天的旅行發生了什麼故事、附近又有什麼東西，反正能加進去的我都加了，而當時我才十三歲，意想天開地想賺錢，結果畫的內容非常可愛又可笑。

　　「對。」

　　她回答我的聲音是如此輕盈又冰冷，讓我的耳朵冷了一下，而她抿唇的表情，像是在說時光一去不復返，沒有必要再懷念過去。

　　就算不是冬天，我也能感覺到冰冷冷的牆阻隔著，我試著去敲敲這道冰牆，想看看是能敲出冰屑，還是反被凍傷。

　　「我記得當時我賣出去的那套，還寫了日誌，我……」

　　「我也記得。」

　　她的反應讓我很是意外，而且，這次她吹撫出來的語氣，沒有冷風……但也不是帶來春天的暖語。

　　「那時候的我，看了你的作品……」

　　五年前，我不知道她幾歲，但她看起來實在年輕，有水亮的美眸和長睫毛，連肌膚都像是雪做成的。

　　低頭看了這張五年前的繪圖，就只是小毛孩的手筆畫出森林與蜿蜒山路、昆蟲、花田，還畫了這條山路上的流動攤販，記載那當發生了什麼事，畫中還有我自己呢。

　　「讓我有點高興。」

　　當時她是什麼樣子的小女孩？竟然為我的畫感到高興。

　　我因為她這句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內心有無比的溫熱感。

　　她是我這輩子，第一個遇上，在我眼前說喜歡我的畫的人，再怎樣感謝的話語都無法滿足我對這件事的激動，從內心溫熱的感動轉移到我的眼眶，眼淚濡濕了臉頰，

　　以往我聽到的評價，都只是「你的畫很有樂趣性」。

　　「對不起，早上我竟然誤以為妳是為我說謊。」

　　「對不起我嗎？」

　　「嗯。」

　　「那就，補償我吧。」

　　「咦？」

　　「補償內容，你自己決定。」

　　……完全沒有刁難我的感覺，即使她起身來俯視我，我勉強集中精神，讓我的視線不要被這雙腿給吸引走。

　　她只是默默地，這麼說著，然後等待我的回應。

　　「嗯，回應讀者是應該的。」

　　很奇異的，我們以這種方式結識，慢慢認識彼此。

　　「雖然還沒想到，但可以先用這個代替一下嗎？」

　　「哪個？」

　　我靠近辦公桌上的花瓶，這是大波斯秋櫻，它是粉紅嫩白的少女花，在這個房間綻放亮麗姿彩實在可惜，它們單、雙瓣地互掩映，粉、白、淡紫互相爭輝，可愛又熱鬧，我摘了一朵下來，來到露露卡娜面前。

　　「妳能接受它嗎？」

　　在這瞬間，我看見露露卡娜凝視花瓣的表情有了喜悅之情，我看見融冰、看見春天即將到來──可就只有這麼瞬間而已，她不僅是恢復那無表情的自己，更縮回自己的玉手，竟然還失望地別過臉去。

　　我以為她很想要花，就像剛才受祝福的女孩一樣。

　　「我不適合、也不能……」

　　她那冰封的眸裡有些陰影，像是被蓋起來的地窖，我很好奇裡頭被藏了些什麼。可我在她眼中看見了嚮往，既然有這麼一絲絲存在，又有什麼不獻花的道理？

　　「如果妳不喜歡、或我讓妳不高興，那是我的錯，但如果妳不討厭、也喜歡它，讓我幫妳戴上，因為只有我會看見。」

　　「……只有你？」

　　「不然還有誰在？歷代的神殿長鬼魂嗎？」

　　她因為這句話有了新的反應，雖然笑起來慢了些，笑聲也很輕，但她在此時此刻，笑得像是個女孩一樣，而不是一個傭兵、戰士。

　　「但我會被笑，而且我接受的是戰士祝福……我從來不能擁有……我的花……」

　　她的態度已經軟化許多了，最後說出口的這句，比起花瓣，更像是她在隱喻什麼。

　　「拜託，這是屬於妳的第一朵花。」

　　我看見她眸裡掙扎的情緒，我拉著她的手輕輕往下放，她半就半推地蹲下，我倆的視線相交時，即使她強迫自己維持這無表情的臉，我依然看見躲在這背後的大女孩。

　　我幫她戴上了之後，她再也難以維持面具表情，露出非常彆扭又羞澀的笑靨。

　　我敢肯定絕對不是一朵花讓她變得如此開心。

　　是她獲得某種解放，我看得出來。

　　「你又幫了我一次。」

　　「嗯？又一次？」

　　但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這次換我幫你，我無論如何都會帶你走過這段路。」她起身，輕輕撫摸我的頭。

　　我則是看著她那很有彈性感的腹肌，告訴自己的臉不要貼上去。9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NOHvzk71

　　直到露露卡娜離開，獨自待在房間裡的我，覺得這一生過的又快又漫長，莫名其妙的矛盾感。

　　萬一這趟路真的是邁向地獄，那這股懷石熱潮還真是諷刺……。

　　從以前到現在，做決定時我很少猶豫。

　　連失去母親、快死在街頭時，我偷東西的決心甚至以殺意來武裝自己。

　　當母親還在的那些年，我們相依為命，我肚子飽了就繼續旅居與作畫、母親有她自己的工活，直到某天，我的畫與可笑的地圖被人看見時，還以為又要被嘲笑……

　　母親笑得合不攏嘴，笑我是個小傻瓜時，我卻被讚賞了，那人想買下我童年的繪圖，但我拜託他等到晚上，我馬上又趕著複製重畫一套給他。

　　我知道被人認同、讚賞是多麼甜美的事情。

　　也許這就是庫羅奇娜期待名聲的原因。

　　後來有段時間，我對於渴求讚賞多過於我親愛的畫時，那段時間我過的很痛苦、付出慘痛代價；為了讓作品被認同，我模仿了其它製圖師、學習談判，待我受到重創才知道，在這世界上，別人的認同只是一時的情緒問題，這個認不認同都不需對你付出責任，真心也好、謊言也罷，從嘴裡講出來的話，究竟是匕首還是蜜糖，全都只是話術。

　　讚賞與貶低的話語，最後都是用來談生意或帶假面具的技巧。

　　認同？

　　我才不屑誰來認同我的作品，就算是寶藏獵人庫羅奇娜的認同，對我而言這根本不是我要的價值。

　　如果非得要被認同才能去做一些事情，那我努力活到現在幹什麼？

　　開什麼玩笑？然後卻要被捲入繼承權的問題，那些連我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家人」，居然派出殺手要我的命。

　　我會毫不猶豫選擇活下去，再怎樣艱難，就算我快要被許多東西壓垮，至少這世上還有人喜歡我的畫，我的心就能感受到希望與溫暖。

　　好比露露卡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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