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是我生命中的染料 - 第一章 1-3 (2022-12-30)

　　一大清晨我就被各種聲音吵醒，實在很奇怪。

　　如果說，我原本還睡在旅店的話，或許還有可能。

　　旅店靠著山丘斜坡而建，每次清晨的旭日升起都想順便掀起我的眼皮，離廣場與熱鬧繁街距離不遠，又可停役馬車，是地段及規模相當好卻經濟實惠的旅店。

　　可如今我睡在神殿副院內，再怎樣應該也不至於這麼熱鬧才是。

　　昨晚讓瓦亞可修士看草圖，他讚譽有嘉。

　　但我連要用的染料都還在考慮，畢竟獻給聖殿的畫，不能用太低級的染料。

　　我對他解釋構思與展現方式後，他彷彿能預見完成的模樣，之後還告訴神殿長我遇害的事，所以才被帶回去保護。

　　這種情況很少見，我睡的不是傭人房、不是救濟客房，是二樓文書官的客房。

　　我的運氣正在為我爭一口氣，希望它可以持續到走過懷石之路、並且順利繼承……

　　繼承？

　　我真的想繼承嗎？

　　都已經下決定了，現在我才想到這個好問題。

　　母親曾說過我的懷習慣，就是太早做決定。

　　現在，樓下與窗外依然人聲沸頂，在好奇心驅使下，我起來盥洗換衣，直到我踏進神殿大廳後……

　　應該說，我都還沒踏進，就已經察覺到整個殿內的人員忙進忙出，就像準備盛宴或什麼慶典一樣，純銀雕飾燭台也罷，連聖父貴重的珠寶頭冠、聖母的水晶搖籃都毫不吝惜地拿出來了。

　　兩位神職者臉色凝重地搬運聖處女的璀璨之壺，這是為了賜予祝福才會拿出來的神器，它將盛滿聖水後潑灑賜福。

　　大廳裡忙碌的，不單是聖職者與僕役，身穿閃耀盔甲的數名貴族騎士、自由騎士，還有大有來頭的權貴人士，則穿著光鮮亮麗的刺繡禮服，甚至攜家帶眷，他們把神殿內擠得水洩不通，一個個都興奮討論著一件事……

　　那件讓我頭痛不已、墜入深淵的事。

　　我靠在角落一隅環視一切，發現幾天前談話的介紹所肌肉光頭大叔，正在與神殿長及其它修士談話。

　　他正巧也看見我，對我打了手勢。

　　我們見面後，我在他發話前先抱怨了：「全世界都知道了？」

　　「不，沒人知道你的事。」

　　「那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說明過我的情況了？」

　　要去懷石之路這件事，就像要宣告世人一樣熱鬧！

　　這一路上的人人也都討論著懷石之路，放眼望去所有人都在關注這回事，和昨晚寧靜的氣氛相比，現在像慶祝活動似的大肆吵鬧。

　　還有人到處裝飾擺設，架著梯子，掛上色彩繽紛搶眼的旗幟與色紙，街區一下子搶眼無比。

　　「就因為我很清楚了解你的狀況，所以才要熱鬧。如果你私底下偷偷跟幾個顧傭兵前往懷石之路，這太可疑了吧？但如果像現在，我對外宣稱，有『圖爾克傭兵』徵召隊伍一同前往懷石之路調查的話呢？你也算半個製圖師，認識你的人也多，讓你加入此行隊伍的目的存在，可疑性是否降低了？」

　　「……」

　　哦！好像是耶！

　　我有正正當當的理由能一同前去，作為一名半調子的製圖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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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大叔擠過人群終於進到介紹所，壓根不用躲躲藏藏，要在這種情況下緊盯我，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在這熱鬧飲酒作樂的人群中，也有不少是要出發去懷石之路的人，他們互相拉群結伴成為隊伍，也有人已經組團現身，也有組織規模的成員出現。

　　如果今天要我自己找人，根本沒辦法做到這種規模。

　　大叔與「圖爾克傭兵」聯手，藉用知名傭兵名義來發起調查團。

　　懷石之路對諸多人是多麼重要的地方，它惡靈化之後，對王宮貴族如鯁在喉，這是他們祭祀、追思祖輩、甚至關係到一族榮耀的地方。

　　傭兵都率先發起了，王宮貴族當然無法忽視，甚至想比發起的傭兵更有氣勢，搶先準備一切。

　　懷石之路上紀念相關王宮貴族的後代們也會趕著從遠地而來，除了支持鼓勵與獎勵之外，還會協助派出輔助上的支援。

　　更不用說這簡直像是要奪回聖地的神聖征戰，各地神殿騎士將匯聚前來。

　　對傭兵來說，這也有機會成為榮耀的一員，一旦這件事結束，有天大的獎賞就像遮天蓋日一樣地落下──前提是有命享受。

　　我在這群傭兵人海尋找「我」的隊友。

　　首先，第一位不是傭兵，他是聖職者。

　　他在這棟建築裡，身為聖職者的偉大光環似乎藏也藏不住，彷彿有燈光照在身上一樣。

　　頭戴橘色的服事帽、一身簡易的白色內襯與淡橘色服事衣，穿著低調卻端莊文雅，正是瓦亞可修士。

　　要去的地方可是充滿惡靈之處，沒有聖職者怎麼行呢？

　　他是過著清貧生活的修士，但他有著長到讓人不爽程度的眼睫毛與童話故事裡才會有的俊俏面容。

　　他無意間看向我這邊，充滿暖意的眼神與笑容對我揮手致意。

　　再來尋找第二位隊友……

　　阿阿，看到了，那是略有所聞的圓盾劍士，他是史上第一位年僅二十多歲就擁有三星金傭兵職照的年輕人，那是需要創建公會、並由多個其他傭兵公會推崇、最後經總公會考核過才能擁有。

　　以外觀的行頭來看，他一點也不像傭兵這種大剌剌的職業，身材體型和我類似，在人群裡頭看起來矮小；但他和人交際的言行舉止及神態與我相反，在比他高大凶悍的人群中，能自在暢談，與眾人平起平坐。

　　一身輕裝風格，皮革軟甲套在藍色白邊的襯衣外，看上去講究品味，像都城自衛騎士的風格。

　　他正與其它人打賭自己能活著走過懷石之路，談笑之中輕狂又自信滿溢，卻不使人生厭。

　　然後第三位……

　　看到了，就站在那位圓盾劍士身旁而已，那是年輕的女性傭兵，更罕見地是她有國家級別認可的探索者認證，簡單說就是寶藏獵人。

　　為了不被妨礙，她將秀髮剪得又短又翹，桃色捲曲的髮梢再加上她總是得意頑皮的笑臉，讓她同時俱有女孩的可愛以及淑女的優雅，就算不是貴族千金，也讓騎士想一親芳澤。

　　而且不愧為獵人，穿在身上的鉚釘式皮甲與其它關節部位皮革銜接毫無空隙，鉚釘作為固定，連她大紫色的優雅圍巾也是一種保護裝備，輕裝做得相當徹底。

　　第四位自稱流放者，要想說他是術師，卻沒有法杖，要想說他是劍士，身上卻沒有武器，他套著通常只有圖書館學者才會用的黑色罩袍，老人罩袍底下露出各種動物形象的黑色刺青；他窩在角落獨自喝著小木桶，讓白色鬍子沾著黑酒，沒有加入人群聊天，只是默默喝著。

　　第五位則是──

　　「嗯？」

　　大廳門口有著非常高大的黝黑背影，他幾乎把門給堵住。一面展現傲人筋肉，一面說要去懷石之路鍛鍊那些幽靈大笑著。

　　原來是塊頭很大的巨石豪腕先生，不是我要找的人。

　　還在我四處張望的時候，剛剛那位巨石豪腕先生突然跳了起來，頭就這麼塞進天花板！巨大又強壯的身體就在那邊晃阿晃著。

　　因為太過突然，眾人都還不知發生什麼事時，大叔只是嘆了氣：

　　「這個嘛，她有時脾氣不好──」

　　「你說，『她』？」

　　才在大叔這麼說時，人潮洶湧的大廳紛紛讓出一條路。

　　在我還搞不懂發生什麼事時，人群中有人喝采喊出：「她一腳就讓巨石豪腕卡在天花板了！」

　　突然施加暴力的她並沒有被責備，反而受眾人歡迎到來。

　　眾人對著她高眺的背影投以憧憬、敬佩、甚至愛慕！

　　有人靜靜凝望她、有人呼喊她的稱號或名字、有人稱讚她的到來與美貌。

　　我除了忘記呼吸之外，心臟也毫無預警地用力跳了起來，撞得我七上八下。

　　「哈哈，看傻眼了嗎？還請回神哦。聽好了，萊爾奇先生，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離開那位女性。」

　　「我懂我懂，我現在連眼珠子也離不開了！」

　　「你能開玩笑也只有現在囉。」他大笑著，「安全考量，我只把你的真相告訴『圖爾克傭兵』──她是你這趟旅途唯一能相信的人，圖爾克大劍師‧露露卡娜。」

　　露露卡娜，很好的名字。

　　我很想偷偷叫出這個名字，卻卡在喉嚨說不出口，連想在心裡發音也很困難。

　　她那雙碧藍美眸所投射出的目光，明明是那麼地冰冷，卻讓人心潮澎拜。

　　以往畫景比人多的我，如今卻有特別想畫人的衝動。

　　畫下她的冰冷。

　　畫下她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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