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天堂皆在人間 - 其實我也會難過的#4

在公司，我保持精明幹練，拿出所有能力和客戶周旋，拿出所有精力日以繼夜的修改企劃案，每一份資料我都親自看過，親自審核，不允許自己出錯，也要求下面的人盡力做到最好。

在家裡，我無力面對總是偏心大哥的父母，可我還是每個月都會匯一些錢回去，力求他們吃穿住用不必煩惱，在親戚面前，我盡力的當好被父母炫耀的資本，乖巧能幹，學識淵博，溫柔貼心，跟玩角色扮演似的。

我無愧於任何人，卻還是辜負了自己。

這些年來，不，從出生以來，我在討好的人究竟是誰？是父母和長輩，還是上司和下屬，又或者，我的人生竟然只是全力的在討好一些根本不重視我的人嗎？

我讓所有人都覺得我過得很好，收穫了無數羨慕的眼光，但是我一點都不快樂。

在別人看來，我笑起來特別真誠好看，但是我自己明白，微笑於我而言不過是應付客戶和上司的工具罷了。

我可以為了一樁合作案，整場飯局都微笑著，再疲累也不會顯露出一毫一分。

我站起身，走到全身鏡前，伸手抹了抹嘴角上的淚漬，手指向上推了推，又是那副自信從容的笑臉。

然而此刻這個笑容，卻像滾燙的烙鐵印在我臉上，我彷彿還能聽到它在滋滋作響，譜出悲愴淒絕的樂章，但卻未能感受到疼痛。

微笑一點都不難，不會痛，也不會受傷。

只是，會累。

會心酸，會悲哀。

獨自發呆了一會兒，自嘲的想，這個世界早就應該給我一個這樣靜悄悄的人生了。

到廁所洗了把臉，又面無表情的盯了一會兒鏡中的自己，突然想起那個男人的話。

“你不笑的樣子順眼多了。”

是嗎？我也這麼覺得。

走出廁所的時候，發現被我丟到牆角的手機正兀自的響著，是不認識的號碼，我清了清有些哭啞的嗓子，接起電話。

「謝凱欣副理，請問你無故離開工作崗位，有正當理由嗎？」陸以安的聲音冷冷的從電話那端傳過來。

原來是他打來的，我蹲在地上，不知為何突然鬆了一口氣，直接往後一躺，仰面大口呼吸著突然感覺清澈了不少的空氣，「有，我媽受傷了，我去醫院看她。」

電話那端默了一瞬，聲音再次響起時多了些溫度，「好，那你明天再補請假吧。」

我嗯了一聲，打算掛斷電話。

他卻突然問了一句，「你吃飯了嗎？」

我愣了愣，嘴巴比大腦反應更快的給出了回答，「還沒。」

和陸以安面對面坐在餐館裡的時候，我自己都有些沒反應過來，我跟他有熟到可以一起吃飯嗎？

「你剛剛哭過？」陸以安點完菜，偏頭看了我一眼，語氣清淡的問道。

我的大腦依然贏不過嘴巴，「沒有。」

陸以安把下巴抵在雙手上，定定的看著我，那種眼神彷彿在透過我看向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人。

「你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陸以安的眸子裡隱隱浮上了一抹哀傷，「那副逞強又愛面子，死倔著不肯放過自己的樣子，簡直一模一樣。」

我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那種突然被人看透的感覺，讓我很慌張。

陸以安瞇起了眼，第一眼見到謝凱欣的時候，他就發現這個女人，滿臉倔強驕傲，內心卻不比外表強大，像披了一張完美自信的皮囊，遮住裡頭的千瘡百孔，和他的母親如出一轍。

連假笑的樣子，都和他母親十成十的像。

然而，他的母親是死於憂鬱症的。

微笑憂鬱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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