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俠行 - 第一章雲閉月夜

沙沙作響、一起一伏的白頭浪在陽江上肆意起舞，拍打在宏大的商船上，濺起的浪花瞬間淹沒在漆黑的夜空之中，化作若有若無的水霧。被浪濤沖刷着的商船體積雖大，卻是歪歪斜斜地靠在石灘旁，一半船身沖上了岸，另一半則是受着浪濤無情的敲打。

啪啦，啪啦，啪啦……

浪和船身混合而成的天籟，似歌，又似鼓。夜風伴着浪濤而來，帶着叮叮噹噹的兵刃相交之聲而去。皎潔月色投射在岸邊孤零零的商船時，澄黃的月色抹上了一片渾紅。

商船的甲板幾乎被濁紅的血液染滿，就似鋪上紅色地毯一樣。橫七豎八的二十來具屍體或是躺在甲板上，或是依靠在欄杆上，身上滿是矚目驚心的傷口，臉上盡是難以置信的驚恐表情。

交織錯亂的血腳印，終點指向船頭。

月光在血色地板上拖出兩道影子，影子的主人一高一矮，二人翻騰挪移，一粗一幼的兩道虹光交曡閃爍，交錯不絕。

啪啦！

一個巨浪轟在船身。

浪花如舞。

濤聲似鼓。

二人兵刃相格，矮子力大氣雄，知道對手内力不如自己，於是沉聲怒喝，運勁向着敵人壓去。他本以為對方會運勁相擋，想不到高個子卻借力後躍，一個筋斗向後凌空翻去，前者差點失去重心，但他畢竟是個高手，瞬間已穩住身形，並不追擊，擺出架勢凝視對手。

矮子年約五十，滿臉橫肉，禿着頭頂。他名叫夏白，乃海沙幫幫主，一手狂刀十二式年少時挫敵無數，江湖人送外號狂刀夏白。現在雖已年長，但功夫仍未擱下，約十年前落草爲寇成立海沙幫，成為陽江一帶最令人聞風色變的河賊。

聞名一時的狂刀夏白，此刻卻是喘氣連連，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對手。

高瘦如竿的身影手中長劍閃光爍爍，披散在肩的長髮被夜風吹得蓬亂四散，高個子站在船桅前迎風而立，若隱若現的目光如星星般一眨一眨。此刻的他背着月光站立，使得夏白看不清其面目，但那怪異可怖的容貌已深深烙印在他腦海之中。

這並不是夏白遇到過武功最高的人，但這個内力經驗均不如他的對手，卻讓夏白覺得……

今夜自己將會死在對方手裏。

念及此處，額上流下緩緩流下兩滴汗水，夏白焦躁地使左手抹走。他清楚地意識到，流下的這是冷汗。

夏白低聲咒罵，藉此驅散心中的不安與恐懼，略一定神，狂刀綻放奪目光芒。

沉膝半蹲，吼聲撕破浪濤；

縱身一躍，身影越過長空。

那刀招蜿蜒如龍，

那刀浪堆疊如峰，

那刀勢從四方八面劈來，如若暴風。

高個子嘴角微牽，似是對眼前攻勢毫不在意，眉頭一揚，身子化成晃眼殘影。

步法詭異，刀網之中閃躲挪移。

形如鬼魅，刀浪之中水不沾衣。

如狂風中的一片葉子，如高林間穿梭的燕子。

明明四周猛獸只需一掌就能把它拍下，卻無論如何也碰不了它分毫。

對的，夏白刀招縱使如何凌厲，也劃破不了高個子的一塊衣角。

狂刀越來越是焦躁，他似乎忘了，焦躁的猛獸會被靈活的孤燕偶然啄傷。

刷！

鮮紅的血液灑在空中，月色照耀在夏白受傷的左頰，被長劍劃破的傷口流出燙熱的鮮血。

背光下依然看不清對手面目，但夏白已彷彿看到了高個子戲謔的笑容。他本就因爲久攻不下越加暴躁，這道傷口更把他的忿怒推上頂點。他一陣急攻，高個子再度施展鬼魅的身法從旁掠開，夏白怒喝：「往哪裏逃！」他腳踏船桅借力躍起，向高個子倒頭劈去。

後者抬頭一望，半空中夏白的身影正好在月亮之中，澄黃月色下的一道威猛的黑色剪影。

「受死吧！」

喝聲穿過浪濤，遙遙傳了開去，一陣虹光如流星閃過，然後，一切歸於寧靜。

「哈哈…哈哈哈……」

夏白坐在甲板上靠着桅杆低聲的笑，但笑聲中毫無歡悅之意，只有無奈和絕望。他低頭望去，自己胸膛紅彤彤的血流不止，高個子擲來的長劍的銀光被血水遮蓋，鮮血在夏白身下形成一個血窪。

他的絕招不但被對方所破，性命也將會在彈指之間消逝。

「踏……踏……踏……」

月色為高個子的剪影鑲上了金邊，他緩步向夏白走去，脚步聲在後者耳中聽來猶是響亮。夏白擡頭望著那背光的黑影，忽覺胸膛傳來極痛，那柄插在自己胸膛的長劍已被對方拔出。

高個子抖動長劍，甩掉劍上血跡，然後利用桅杆上的繩索把夏白如旗幟一樣升上去。

鮮血在桅竿拖出長長的尾巴，過不多久夏白已失血過多，那雙平日攝人的虎目半閉着，瞳孔漸漸變成灰白，身子一路上升，往日的所作所為如跑馬燈一樣在他眼前出現。

回憶片段零零碎碎映入腦海，夏白的意識越見模糊，他不自禁地自問：「為何……我會去到如此田地？我到底……做了什麽？」

他得不到答案。

他竭力的回憶，竭力的思考答案。

忽然，身子停止了上升，原來已被升上船桅頂。夏白看着滿目瘡痍的商船，忽然想起一個時辰前，他還懷着雄心壯志，正幹着一件大事，以為他的人生重新踏入巔峰。

虹光再度閃過，他胸膛被長劍貫穿的位置再度傳來劇痛。

夜風吹拂而來，月色漸暗，雲層是戲臺上的布幕，左右合上。

夏白的人生，閉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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