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旅迷返 - [3]

深夜的細雨落在鐵製屋簷，聲音不小。附近路燈光線也隨之灑於窗戶玻璃，黃澄澄的，有小夜燈的效果。

銘隆和媽媽睡同間房，因為邵家人都打地鋪，今晚特地拿出備用床墊被子給小孩。他很喜歡裡頭密封住的太陽味道，懷念似地深深嗅聞。

他眼角偷偷覷著媽媽，想著她怎麼還沒發落，結果等了好半晌，小男孩沒耐性就自己先發問：「怎麼不問我今天的事情啊？」

邵筱愔稍微動下身子，視線總算落在兒子身上。「因為你也沒說你今天來打算幹嘛。」

厚，他會被媽媽悶死。銘隆把頭壓進枕頭裡無聲吶喊約兩秒，然後又躺好，說：「因為我不曉得妳回外婆家後，會不會打算幹嘛。」

「我不是有跟爸爸說要探親嗎？」邵筱愔泰然自若。

「颱風天出發，真有妳的。」

「你也不惶多讓。」這句話平淡無波，只有當她好幾年兒子的銘隆知道其中包含一絲幾不可聞的責備。

他聳肩，「彼此彼此。嘖嘖，所謂的遺傳實在非常奇妙。」附加一個做作的嘆氣。

語畢，房內陷入寧靜。

「媽，對不起，妳不要想太多。」銘隆以雲淡風輕的語氣道，彷彿如此便能無損小男孩帥氣的自尊。

而他指的是另一件事。

邵筱愔仍沒答腔，銘隆心頭有些著急，隨後習慣無回音的無奈，跟著無言以對。

這就是他們母子相處的模式。

銘隆天資聰穎又早熟外向，邵筱愔也不會因為對方是小孩就過於呵護、裝腔作勢，所以彼此的溝通層次異於常人，加上趙家的一些潛規則，兩人是母子，私下也像平輩。

卻同樣隔層薄膜。

「……你阿姨早上也說過。」良久，邵筱愔只回答這一句。

不意外，銘隆認為應該和昨天的電話脫不了干係。

耳尖的他突地聽到隔壁房間門開關的聲音，待一分鐘後，他坐起身：「媽，我去上廁所。」

抓著欄杆躡手躡腳，一到一樓，銘隆就看到阿姨正打開冰箱；她回頭，視線剛好跟他對上。

「銘隆？怎麼了？」邵筱緣立刻給他一個大大的笑容，透過廚房的燈光，那笑容有非常清晰的安定感。

「來跟阿姨討宵夜囉！」他煞有其事般一屁股往椅子坐下。

「外婆一直誘惑我吃泡麵以外的東西，所以我只好恭敬不如從命。」於是晚餐沒吃到阿姨跟他提到的加料泡麵，非常扼腕。

「啊……外婆她太小心翼翼了。」邵媽媽完全怕傷到趙家的金孫會賠不起。

邵筱緣往壁櫥一陣摸索，挖出一包泡麵，偷瞄二樓沒動靜之後就快速開瓦斯、加水到小鍋子內，預先煮水。

雖然她常失言，不過絕不會食言。

銘隆看見那包泡麵，雀躍之情顯露於外，然後自動替兩人把風；阿姨疼他不囉唆，所以他也不會得寸進尺。

邵筱緣趁等水滾的空白時間悄聲與銘隆抬槓：「我也好像有點餓，泡麵分我一半好嗎？」其實是怕小孩吃多了不好才故意這麼說。

「沒問題。」銘隆朝她比個OK的手勢。

水滾了，照例放下主角泡麵，稍待一會兒再加進蔬菜和一顆蛋就大功告成，但高麗菜用罄，邵筱緣只好先借用全新未拆封的鴻喜菇，並默默於內心發誓明天一定會再買一包補償。

「哇！好香！」銘隆早已垂涎三尺。

過不久麵煮好了，她熟稔地幫他撈好麵，叮嚀：「小心燙，吹吹再吃！」反倒是自己也被濃郁的香氣惹得食指大動。

會和外甥「共同犯罪」也是因為小孩子的吃相很療癒人心，讓她稍早的鬱悶稍稍緩解。

一下班她馬上和姊夫連絡，沒想到姊夫不以為意，也沒對銘隆擅自離家的事情開刀，反而爽快應允他在邵家待到後天，只說好到時他會親自過來。

卻沒說明白要接誰回去。這點讓邵筱緣惴惴不安。

好像又看穿她所想，銘隆吃麵吃到一半，忽道：「阿姨，其實我後天就要去美國了──」

邵筱緣震驚，直到碗的熱度熨過頭，手指一燙，才回過神。

「如果某天發生這件事，阿姨會怎麼樣呢？」他慢半拍補述，接著彷彿惡作劇得逞般地笑嘻嘻繼續吃麵。

「嚇死了……」她直言不諱，畢竟方才腦中一片空白啊！

「好啦，對不起。所以阿姨的反應是？」

見他雙眼炯炯有神，問得這麼認真，邵筱緣雖笨，心裡也有個底了。思忖片刻，說：「當然會捨不得，但決定好的事也沒辦法。」

「那、那如果我說我不想去呢？」銘隆又問。

她偏頭，反詰：「真的很不想去？才國小就去留學不是很棒嗎？阿姨都沒留過學，很羨慕耶。」

「嗯……」男孩糾結了，情急下索性回答：「對！如果我真的哭著說不想去的話呢？真的哭很慘喔！」他弄了一個五官猙獰的表情給她看。

「只好再討論看看？」邵筱緣邊吃邊說：「照你的個性，哭只是一時的吧？說不定最後你會想去，或是你爸爸改變主意。」

「果然世上知音唯有阿姨。」銘隆的臉上略過一絲狼狽：「但妳怎麼知道是爸爸出的主意？」

「不是他還會有誰？」雖然姊夫印象中經常忙得不見人影，但眾所皆知他很重視對兒子的栽培。

「也是啦。」銘隆咀嚼鴻喜菇，頗有同感。

邵筱緣瞅著外甥，不太妙的聯想油然而生。「欸，銘隆，該不會……你媽媽……跟爸爸為了留學的事情吵，呃，意見不合？」

銘隆也放棄假說，直接坦承：「他們兩個很奇怪，從來不吵，可是這次應該是最像冷戰的一次。」

等等，好像有哪邊不對勁。「照你媽媽的個性，不是也希望你留學嗎？」

銘隆點頭，接著視線飄移，頰上有不自然的紅暈。「阿姨也知道，我們班上女生人正心地好。」

哦，她好像懂了。

「所以我說要留學的時候她們就哭著叫我『不要走』，後來回家看到媽媽一個人在房間看書，不知道為什麼我跟她們一樣，忽然哭著說不想去……」自己描述起來有夠汗顏。

「然後她就以為你是真的不想去，才會這樣？」聰明的姊姊竟然看不出小孩只是一時被情緒感染，難怪會說自己「無法勝任」。

銘隆喝口湯，道：「嗯……應該說，我好像嚇到她，所以她第二次跟爸爸討論的時候我馬上過去跟他們解釋清楚，沒想到適得其反。」

原本贊同小孩留學的邵筱愔被銘隆傾訴情緒之後反而「嚇到」，於是成為反方和丈夫理性討論，孰料銘隆以為自己誤導了媽媽，連忙澄清，卻疑似傷到邵筱愔。

她體認到自身不足，抑或是怕觸景傷情，才會藉此告假返鄉。

事情大致如此，不過邵筱緣心頭仍繚繞著沒釐清的毛躁。例如那個「嚇到」，以及──

「銘隆，有人陪你去留學嗎？」外甥程度這麼好，留學也是遲早，比起去不去，她更在意周身的安排。

「爸爸吧？他常去美國出差。」銘隆咬下蛋黃，然後用筷子將一部分弄散，和湯合為一體。「他有問過媽媽要不要一起去，可是沒下文。很奇怪吧？我真是罪孽深重的男人，哈哈。」他佯裝輕鬆。

邵筱緣看一個早熟的小孩自嘲，於心不忍，也跟著說：「什麼！你說你罪孽深重？那我怎麼辦！」

銘隆隨即彎起嘴角賊笑：「呵呵，我有聽說阿姨昨天又禍從口出喔！」

「可惡，被你發現了。」她收拾碗筷，轉身時問：「銘隆，你真的後天要跟爸爸去美國了？」

「嗯。」小男孩看著阿姨在水槽邊的背影。

「哼嗯。那……」邵筱緣搓一下菜瓜布，立刻起泡，接著敏捷地刷鍋碗。

器具上面迅速覆蓋一層白色泡沫，然後旋開水龍頭一沖，又馬上一乾二淨，再現光滑金屬表面。

取代泡沫覆蓋鍋碗的是清水，無色無味，但可以確定它實際存在著。

形體永遠不固定，難以滅失。不過指間能輕易撩起，穿透，碰到鍋子本體。

清水傳遞過來的涼意彷彿溜過邵筱緣腦中。她道：「明天我們去逛夜市吧！如果沒下雨，跟我一起把你媽媽也拉去。」

「耶──？真的嗎！」銘隆聞言，立即抖落因為吃飽而攀上身的睡意。

他看著阿姨，阿姨也看著他，姨甥倆面面相覷，一起露出憨傻又有共犯默契的詭異笑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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