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魯先生 (Mr.Andrew) - 安德魯先生與安祖蓮娜

「人工智能繼續進化，引導人類達致更高的智慧。2090年，世界將為之改變。」

整個城市的每處，不時都展放著政府的「大系統」更新通知廣告，人們對於接近下一步的人工智能革命更引起大眾的期待。

「爸爸你說我們將會變得更聰明、更快，更好嗎？」

「當然啦，這個城市將會引領我們，讓大家率先進入更先進的世界！」

我現身處的餐廳室外雅座，不論男女老幼都有意無意的說著對更新的期待，他們是早出生了的蟬兒，到處發出讓人煩心的蟬恬，讓這種討論無處不在。

隨著接近吃飯時間，餐廳慢慢積著人潮，場內的氣氛亦隨之而更為熾熱。

「喂喂你有看見這幾天的公告嗎，是2090年的第一日就要改變了！」

「是呢，是呢，終於來到了第三階段的「大系統」更新了。」

「我們亦快要迎來最強的人工智能了。」

蟬鳴愈發頻繁，不停重複著同一的事實，開始讓我心感煩厭。

「安德魯先生，在預計的半小時內氣溫將升至33.2度，是否需要連接餐廳系統，啟動露天餐桌降溫？」

我點頭，然後放在餐桌上的手腕便逐漸感到熱能正在流失。腳踝也能感受到一絲絲的涼意，正在從桌子自身滲透出來，亦同時偷走了正在心中打轉的煩躁。

我稍稍偷望那透明卡片上的預設溫度控制，是淡淡的24.7-25.6度。

我讓安娜展示今天的餐牌內容，從餐桌表面上映著一副動態餐牌：一些誘人的每日精選套餐放了在頂頭，菜色的上面還置了一個表示「好好吃」動態讚好頭像，是十分老舊的推廣方式。我輕輕把精選的掃視一次，便把視線移到餐牌的下半部份。

「個人廚師餐單。」

菜單的下半部份標題是這樣寫道，然後下面便是一個開始點餐的按鈕，沒有任何菜色的照片。

我慣常地點開了這份餐單。

「請問要指名廚師嗎？」

「不用。」

「了解。正在隨機選擇你的個人廚師。」

說罷，無機質的人工聲音從透明卡片靜止了，餐牌轉而投影出另一個整潔、佈滿的廚房，接著另一位年輕的男性聲音響徹起來。

「你好，多謝你的選擇。我叫米高，是你今天的個人廚師。」

一位皮膚黑黝、應該是混了白人血統的黑人青年精神奕奕走進了鏡頭範圍，打著招呼的同時，眼神一直緊扣著我的臉上。。

「你好，我是安德魯。」

「你好。」黑人青年再次打個招呼，接著便開始以日常聊天的氣氛說明這次服務：「安德魯先生，你是選定了隨機的個人廚師呢。按你之前在這裡光顧的記錄，都是以廚師發辦為主，未知今次是否也是一樣呢？」

青年對自己的廚藝相當自信，在說到「廚師發辦」便露出了其專業也掩蓋不了的一抹笑容。

「是，照舊由廚師發辦。」

聽罷，米高的眼睛望著我，眨了三下，兩下快的，一下慢的，在讀取我的個人情報。

「好的，現在已經取得你的個人敏感紀錄。安德魯先生，看來你的身體相當健康，沒有任何敏感呢。唔……你的菜色我已經設計好了，請問你需要事前介紹嗎？」

「不用了。保持些神秘感。」

「好的，明白。還請安德魯先生稍候佳餚。」

說畢，青年已經準備好圍裙工具下廚，還戴上了一頂廚師高帽。

本來可以直播著他的下廚過程，但我並不喜歡偷看別人。我把直播關掉，將頻道轉回我的人工智能助理上，然後便彈出了一道通知。

「安德魯先生，你的約會人提請遲到通知，約會時間將延遲十五分鐘。」

她這樣提醒道。

「好吧，我知道了。」

彈指間，我剔到剛在那位廚師的個人廚歷上，看來他是一位分子料理的愛好者。

相片中其他奇型的食物，已經扭轉了食物本身的性質，蛋變成了水、肉卻長得跟飯一樣，無奇不有。

分子料理人都喜歡這樣的搞怪超現代藝術風格。

我望向了餐廳主建築物的方向，一位位料理人正在使用一格格的廚房空間，製作著自己的食物。

「個人廚師」是點對點、讓一位客人配上一位廚師去達成一餐飯的體驗服務。

在現世代，這樣的餐廳營運方式，是十分沒有效率的。尤其在人工智能控制上的機械料理和分子料理下，任何食物都可以透過機械代勞，再以分子合成調製出美味、健康、美觀的送菜，且不費時間。

那麼，為什麼還需要人？

每當我面對人工智能的時候，便總會想到這個問題上。

我擦起耳邊的頭髮，把快要走到耳洞裡的髮尾掃到耳背後，夾著。就是這樣，我眼看餐廳中的機械待應，營營役役，有的像是在地上滑動著的白色櫃子，回回來來將利用頂部的機械手臂收納餐桌上的碟子；有的會從「口」中吐出乾淨的碟子和食物，造型有點像上世紀《龍貓》中的貓巴士，頭部前面有著兩盞燈和一個收納和派發東西用的「嘴巴」。

在我眼前的貓巴士，它的「眼睛」向我展示了一個微笑的符號。

這些貓巴士每天運送上無數的料理，基於機械和分子料理的方便，即使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你也能吃上世上的所有料理，選擇之多，甚至已經遠超人類過去能想像的總和。

而同時正因為機械做到的太多，選擇多到人腦已經不能好好選擇的時候，人工智能便會為每個人「推薦」個性化的精選餐單。所以，這裡來一百個人便有一百種餐單，來一萬個人便有一萬種餐單，全然不會相同，就算是我剛才看過的餐單，也許在下一次便因為需要的改變而變化了。

絕大多人順從被推廌的選擇，因為人工智能從你的喜好、生理情況、以及天氣和時間，推薦出最適合你的料理，宏觀至整個食材，微調至每微克的維他命，人工智能都能夠通過餐廳系統，為你選擇。

無微不至。

「安德魯先生，你的料理已經準備好，請問要現在上菜嗎？」

透明卡片傳來廚師米高的聲音，有禮厚實。

我從恍神中回來，示意上菜，隔了兩三分鐘，米高便和他的大型貓巴士一起走到我的身邊。

貓巴士從身體中把選定了的菜色運送至頭部，然後把頭抬至餐桌水平的高度，從口中吐出一條淺紅色的小桌布，活像是貓巴士伸出了舌頭般，然後再把食物從布上慢慢推至我的正臉前，一盤又一盤的食物就是這樣被貓巴士擺上桌上。

正當，擺碟快要完畢的時候，米高向我介紹自己烹調的菜色。

「你好，這是我家鄉的特色食材加工而成的分子料理。」

說罷，我看向餐桌上，一碟西西里海鮮燴意粉和雞肉沙律。正常的食物，反而讓我起了懷疑，我便細心再看。

「那裝潢意粉的大蝦頭是？」

那大蝦頭是有蝦的形狀、但仔細看下去，便覺得愈來愈似別的生物。

「先生，你真眼利，那是大蚱蜢的頭，整系列的食材都是以家鄉的特色蟲子為主，由經由分子改造，磨粉再加工而成。」

接下來，他便滔滔不絕地說著，食物的營養和益處、還有一些家鄉小故事。順帶一提，那些意粉和雞肉其實也是由蟲粉和蟲肉合成，他說。

其實我倒不是太介意，早在2040年非洲大解放之後，蟲料理在環境人士的主張之下，便大行其道。

我咬掉了脆口的蚱蜢頭，為了讓他信任我的欣賞，也為了讓他的說著不停嘴巴靜下來。

不過蟲料理還是被一部份人視為恐懼，以女性為多，所以米高才特意研修分子料理吧，為了讓蟲子更能讓人吃下去，而顯然米高成功了。

「安德魯，你怎樣自己開餐了啊。」

眼前是一位全身打上了黑白間條，將女性的胴體毫不遮掩地顯露出來，連頭頂也是光禿禿地打上了黑白間條，而這樣的人型斑馬正在搶了我的「雞肉」沙律吃。

高米先是呆了一愣，靠近了他的貓巴士。

眼前的斑馬食著菜葉，一點一點咬著。

「你又想著什麼新的時裝概念，非洲大草原？」

「是19世紀的囚犯服。」

「你確定不是斑馬？」

「噢，你提醒了我，是呢，也可以用斑馬！」

她眼晴發光，左右環顧自己的一身裝扮，發現了新的可能性。

「真是有你呢，還是觀察力這麼強。」

「不用謝我，我的妹妹。」

「安德魯，你不記得了嗎，在外，請不要叫我『妹妹』。」

「啊，是呢，安祖蓮娜——我的妹妹。」

眼前人形斑馬上的「囚犯服」，貼緊著她的身體，甚至包圍著臉孔，這到底能不能稱為一件衣服，古老的思想在我腦海作動。

她在大庭廣眾下毫無動搖的，裸露全副身驅的線條。我甚至想過，可能在她眼中，身體只是她發展作品的障礙，因為她是一位為了美學，而脫光身上所有毛髮的一位女性。不過正是這樣破格出位，她贏得了世界美學追求者的眼光，現在是極具人氣的網絡意見領袖。

不過，在我眼中，她只是一個老是作出奇怪事情、處於叛逆期的二十八歲少女。

而米高聽見妹妹的名號，神情驚訝了一下，不過身為專業廚子的他，很快又把沉著下來。接著，因為安祖蓮娜突然出現，米高貼心地問著。

「安德魯先生，請問餐點需要追補嗎？」

「不用了，你這沙律剛好了，不知為何，吃著吃著便有點飽肚。」妹妹插話。

「不、舉手之勞……」

「很感謝你的料理，米高。」

我合上雙手，回道米高。接著他便帶著他的貓巴士回到餐廳裡中，步腳輕快的。

在米高離開後，安祖蓮娜一直咀嚼著他的作品——『雞肉』沙律，一嚼一吐的大吃著。

然後，我開始察覺到來自別桌人們的目光，輕輕的掠過我們，大概是安祖蓮娜的怪異身姿變成了人家茶餘飯後的新話題。我有點介懷。接著我用叉子和匙子，捲起了由昆蟲粉末所製成的意粉，吃下去。

而眼前的這位少女顯然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身姿已經開始在區域性的社交網絡流竄。

我打開了我的透明卡片，擷取了周邊地區的數據。

不論是米高、還是在鄰桌的女仕，用著他們的腦內人工智能攝取了眼睛所見的影像，加上利用「腦聲讀取」，人們可以在無聲之下用腦電波為影片配上自己的聲線和文字。

而眾多拍攝者，並不是聚焦在那身斑馬裝扮上，而是在安祖蓮娜這個具標誌性的人物本身。

『我的天啊，是明星啊。』『安祖蓮娜要推出新作品嗎？』『合照（笑）！』

這帶的數據像是海嘯般踴升，利用3D地圖來查看數據量分布的話，這個餐廳就像突然冒起了的一座大山。

「喂，安德魯，媽媽有教過你吃飯的時候要玩智能手機嗎？安娜，待機。」

「是的，安祖蓮娜小姐。」

說罷，我的人工智能隨即沉睡，不發一點聲光。但安祖蓮娜似乎並未滿意，在她那幅黑白相間的樣貌之中，我看見她的肌肉像是這樣皺起了眉堂般活動著，我這樣推測。

今天的飯會是安祖蓮娜在早上邀請的，看來是有著事情找我。

「所以，你今天找我是有什麼事？」

「沒什麼，就突然想看看你的一幅衰臉。」

安祖蓮娜吃完手上的沙律，運動起在嘴巴附近的肌肉，嘴角上揚，而觀察她眼袋向上微彎，可以看出她展示著一對微笑的眼神。

我默不作聲，繼續吃我的意粉。

妹妹她放了一個純白正方體在桌上，在桌面投射出一個螢幕，這是現今的電腦，不帶人工智能的，單純是運算程式的機器；是我兒時常玩的玩具之一，用作透過編程來訓練邏輯。

她打開了社交網絡介面之際，螢幕便湧出了成萬上億的訊息通知。我驟眼看，都是一種粉絲的讚好通知、來自品牌的電郵，和大學的講座邀請。

安祖蓮娜是一個大忙人，可謂貴人事忙，但來到21世紀末的事忙，便不是人類能夠自行處理的程度。

『所以，人工智能繼續進化，引導人類達致更高的智慧。』這突然讓我想起了政府最近常用的推廣語。

「你呢，今早的事怎樣了？」

安祖蓮娜把原先充斥雜亂訊息的螢幕清空，只剩下的幾個欄目，上面浮現出簡短的幾段訊息，分別以黃色螢光筆的樣式，高光了我的名字和法庭兩個關鍵詞組。

「你怎樣又追蹤著沉悶的法庭專訊？」

「是最近的政府更新公告，讓我記你是大法官安德魯呢，而且看一看沒壞吧。」

「是的是的，今早是有點遺憾的事發生了。」

「逃走了呢，犯人。」

安祖蓮娜打開了其中的一個欄目，便是今早涉嫌電子犯罪，轉移及篡改銀行資料的案件。

「只是疑犯而已，最後被判定是人工智能錯誤。」

「可是，你的臉上不是這樣寫著哦。」

安祖蓮娜沒有禮儀的，用叉子指著我笑。

「最後人工智能也被修正，銀行的資訊也被處理好了，最後法官應該關心的……」

妹妹開始抿起她黑色的嘴唇，她並不想聽下去。

「所以，事件完結了。」我說。

「也是呢。這個城市就是這樣。悶死了，一直把人工智能帶在腦子中，什麼也是根據人工智能。」安祖蓮娜一直不肖這個智能城市，她這樣出格的行為大概有一部份是想對城市的反抗。她一輪咀地愈說愈不滿，在途中也把整個政府罵進去了，不過我並沒有把中間的內容聽進耳裡，畢竟她的嘮叨一向也是沒完沒了的。

大概，就在在三十年前，這個城市通過了人工智能腦內置入法案。因此市民都需要在十歲後置入腦內人工智能，而超過六十歲的年長者則需要按身體情況，決定是否需要置入。

要說為什麼有些人不用置入人工智能，是因為人工智能並不是能夠符合任何人。

當腦袋某些功能與正常水準出入的時候，人工智能會與之矛盾沖突起來。就像太舊版本的系統程式，安裝不了最新的軟件一樣。老人的腦子，可能會負荷不了被喻為能夠讓人類進化的人工智能。

不過，反之亦然。

即使人工智能在幾乎無限次的自我演練之下，也有模擬不了的腦內環境，從而配合不到某些人的腦子。在全球每年出生的上千萬的嬰兒之中，總有幾個這樣的特例。

我和安祖蓮娜巧合地，同樣與人工智能的相性很差；她在感官系統上，我在邏輯思考上。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沒人工智能的資訊過濾，又感官過於發達的安祖蓮娜，比我、比大家也看得見、聽得見、感覺得更多，而這種過度察覺的感官能力也許就是她這樣嘮叨的原因。

「所以，你就是為了說這些而過來？」

「這，」安祖蓮娜拋下一塊晶片，大概有男性姆指的大小。半透明的晶片中，有著像是血管的微細紋理。「之前叫你改造的人工智能，好像唔……你看看他的記錄便能知道什麼事了。」

安祖蓮娜倒嘆了一口，再看看我的眼睛。

「好了。時間也到了。」

她揮指，投射螢幕的彈出通知才剛剛出現，便馬上被消除了。然後，她跑車模樣的磁浮坐駕也剛好慢慢駛到她的身旁，在安祖蓮娜打開車門的瞬間，跑車自動轉換成安祖蓮娜身上的黑白色調，變成了一隻大班馬。

「安德魯啊，你認為現在的生活怎樣？」

趁著車門還沒閉上的空檔，她問。

「足夠地幸福了，對普羅大眾而言。」

我望著身後的其他人——個人廚師和貓巴士舉著每位客人的豐富午宴，與客共襄盛舉。在這餐廳中，不論是個人廚師還是客人都盡情在享受這樣的主客社交遊戲。在這社會人工智能安排了盡好的一切，甚至連人類的情感社交需要亦已經計算在內。

「是嗎？」安祖蓮娜輕描淡寫的反問一句，以眼梢掠過餐廳的人。

我轉頭望向她，不過她已經開始望向駕駛儀，似乎並不需要我的回答。

透過駕駛儀上的投射控制面板輸入自己的目的地，安祖蓮娜讓車子進入自動駕駛模式。當車門閉上後，黑色的反光車窗也漸漸關上。

然而，在車窗臨近關上的瞬間，漂來微細的聲音：

「幸好我們沒有裝上人工智能。」

磁浮跑車輕輕浮動起來，無聲息的，走進智能街道上。而配合人工智能，安祖蓮娜的車與其他自動駕駛車輛排成高速而毫不雜亂的行列，向著太陽的方向前進。

「安娜，結帳。還有替我召一架車子……還是不用了，今天就踏單車過去吧。」

「了解。最近的單車處，在往右手面的前方350公呎，並且已經預留你的單車了。預計是次運動可消耗1038大卡的熱量……」

「不用這些資訊了，謝謝。」

「明白，安德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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