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與畜 - 重性憂鬱疾患11

【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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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7年11月26日，上午十一點，十一塔，五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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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幾分鐘前，當白絃跟里奧在頂樓打得你死我活時，MIO從仙境回到現實，二話不說朝李博洋所在的五樓奔去，沒有要幫里奧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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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博洋。」

「MIO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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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O發現自己和李博洋的連結越來越弱，恐怕是李仲翔開始侵蝕的前兆。她來到五樓，卻在往房間的廊上，一台機器人從轉角衝出，劈頭就是一刀──

「……！」

穿著和服，但MIO的行動不受影響。閃過攻擊的同時，順便還對方的臉一拳、拉開距離。

「奇怪？這不是警衛型機器人，怎麼會……？」

看對方穿著侍者服，應該是李門的事務型機器人，但這種機型沒有戰鬥系統，怎麼會攻擊人？

「偵測……神與畜……排除……！」

機器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夾帶雜音。它扭了扭被打的頭，下一秒恢復原狀、撲向MIO。不想浪費時間的MIO拿出綁著紅色緞帶的鐵扇，樣式和NAGI的武器一模一樣。

「滾開！」

她扔出扇子，扇子劃過機器人的身體，它的脖子毫無懸念地掉下來、跪倒在地。MIO繼續趕路，誰知在下一個路口等她的，是十個同樣故障、發了瘋亂砍的機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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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除……排除……！」

「神與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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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機器人念的都差不多。MIO疑惑，李門的機器人怎麼會無端故障？還同時故障成針對神與畜的機型？

太扯了，一定有人在搞鬼。

「喵喵……不。」

突然一隻貓咪的布偶出現在MIO手裡，「不甘心前往彼岸，以娃娃的姿態、留在此岸的可憐女孩。」

弄清楚後，MIO總算明白自己執著於和亡靈交換的原因。NAGI生前遭受性暴力，儘管MIO失去記憶，體內的「三日月」讓她潛意識、無法忽視同樣的受害者，想給她們再活一次的機會。

「麻煩妳了。」

如今力量恢復，MIO記得每個女孩的名字，及她們生前所受的遭遇。貓咪布偶裡寄宿的，正是在謝氏的Knight張廣、死去的女兒──

「張庭。」

語畢，數十根藤條從地板長出、緊緊纏繞機器人們的雙腳；趁機器人們動彈不得，MIO又叫出另一個海豚布偶、輕聲呼喚：「禮子。」

下一秒，數百緞紅色布條憑空飛出、勒住機器人們的頸部。機器人們想掙脫，但不知為何，他們的武器無法割斷這些紅色布條，任憑布條越勒越緊、越勒越緊……最後「咖！」一聲，脖子應聲斷裂。當紅色布條鬆開，一顆機器人的頭滾到MIO腳邊。

「哼！」

MIO一腳把頭踢飛。飛出去的頭被踢出一個完美弧度，在地上滾啊滾、滾啊滾，滾到了某人腳邊。粉紅色的身影佇立在走廊的另一端，MIO嚇了一跳。

「紅鶴？」

在MIO的記憶，羅笙是那個優雅、溫柔、會買冰淇淋給她的Knight隊長；如今以敵人的身分出現，也是羅笙注射蜘蛛糖後，兩人第一次碰面。

「果然，強行灌入戰鬥系統，事務型機器人還是不擅於戰鬥。」

撿起地上的頭，羅笙的眼睛掃向MIO，「以為能拖住妳一段時間，真可惜。」

羅笙站在李博洋所在的房間前面。雖然知道是敵人，MIO的心情很複雜。

「紅鶴，你在這裡做什麼？」MIO問。

「殺你們的。」羅笙很乾脆地說。

「為什麼？你不是里奧和宇維少爺的朋友嗎？」MIO說：「以前，只要回仙境大樓，就能看到你坐在那。你會背著博洋給我糖果、拿燒肉店的折價券給雪檸、幫赫密士買一箱玻璃瓶裝的可樂……為什麼現在變成這樣？」

MIO真心感到難過。她記得羅笙對自己的好，用孩童純真的情感喜歡著他。凡是曾經與羅笙相處過的神與畜，沒有人想和他為敵。

MIO是個孩子，曾經和她相處過的羅笙再清楚不過。不管MIO是鵺或其它東西，只要是她喜歡的人，MIO都會用孩童的情感與他們相處，這點無庸置疑。

「用妳聽得懂的方式來說吧。」

之前意識被蜘蛛糖霸佔，二話不說見人就砍；現在的羅笙沒那麼野蠻。MIO這樣曾經喜歡自己的人，值得他一個解釋。

「MIO，妳喜歡咖哩，對吧？」羅笙突然問：「在妳記憶裡──不論是MIA或MIO──和誰一起吃的咖哩最美味？」

「和誰一起……？」MIO微愣，「和博洋一起很開心，但最好吃的，還是跟媽媽一起。」

「沒錯，我也這麼認為。」

羅笙回憶著，表情十分平靜。

「我的親生父母離婚了。比起作一個母親，我的媽媽更享受當一個女人，我的童年沒有和家人吃飯的記憶，只有爸爸買的油膩便當、各在各的房間吃，吃完後把餐盒扔進回收箱……我很嚮往家人圍在飯桌前吃飯、聊著今天發生的大小事，那個畫面很幸福。」

MIO同意。雖然只有兩個人，但和NAGI在矮桌前吃咖哩、打一個飽嗝，是「彌亞」最幸福的回憶。

「後來，我爸爸再婚，新媽媽每天都會煮晚餐，我的夢想也跟著實現，當時的我很開心。」羅笙說：「同時我也疑惑：明明家裡有四個人，媽媽卻只準備三副碗筷，餐桌前總會空出一張椅子，也是那張椅子提醒我──其實我還有一個姊姊，我們並沒有一家人在一起。」

羅笙露出疲倦的笑意。

「起初沒什麼，直到我和姊姊產生交集的那一天。她幫我打電話請假、帶我出去玩、給我買布丁雪糕……我被她深深吸引、打從心底愛上了她，覺得自己是唯一理解她的人。那之後，只有三個人的餐桌再也無法滿足我。『為什麼她不在？』、『為什麼她不願意和我們一起？』……我每天都在想這些，包括拿糖果給妳、幫雪檸注意折價訊息、去超市買可樂時都一樣，我無時無刻都在想這件事。」

「……！」

MIO被羅笙的執念嚇得說不出話。

「後來我知道了──害她沒辦法回家吃飯的元兇，就是水果塔。」

羅笙一臉厭倦地看著MIO。

「不管紅心皇后、艾莉絲，或你們這些繼承者都一樣。只要你們其中一個存在，她就永遠不會回來……」羅笙握拳，「這下明白了吧？MIO。為什麼我要成為Knight？為什麼要跟你們在一起？這樣瘋帽才會給我永生、我才能知道蜘蛛糖的下落。我接近你們，好讓我姊姊坐上那第四張椅子。」

MIO沒有生氣，應該說，比起震驚或憤怒，MIO感受更多的是悲哀。她真心覺得羅笙很可憐。明明被大家喜歡，明明有善良的一面，明明可以活得很有價值……卻對一個人執迷不悟到這種地步。

「對不起，紅鶴。」

MIO搖了搖頭，同時，她的雙手各出現一把鐵扇。

「可能是我太笨了……」

她的心好痛，第一次為李博洋以外的人心痛，但她不想讓羅笙知道。要是被羅笙發現自己被敵人同情，他一定會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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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O還是，聽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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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整個走廊變成不祥的黑色，一幅只有紅色輪廓、三日月的浮世繪出現於黑色牆面。MIO假裝微笑，一張哭泣的能面戴到她臉上，拆穿她自欺欺人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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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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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7年11月26日，上午十一點，十一塔，五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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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父親生前的房間，此刻的李博洋已經失去意識。夢裡的他坐在木椅上，身處一片空白，但他發現自己沒辦法控制，這不是他的白色空間。

「博洋！」

突然，MIO在他前方出現，人也坐在一張木椅上。

「MIO？」

李博洋不明白MIO為什麼在這。MIO愁眉苦臉地說：「博洋，我好累喔。」

「怎麼了？」

「一直想不起媽媽的事，好煩，真的好煩！」

MIO小小的拳頭捶著自己的大腿。李博洋安慰她：「我們辛苦這段時間。等任務完成，我再買咖哩麵包給妳。」

平時的MIO聽到咖哩兩字都會歡呼，但現在沒有，表情變得更差。

「博洋。」就像洩氣的皮球，MIO的聲音無精打采，「為什麼我們要承擔這些呢？」

「什麼？」

「為什麼我們要有水果塔？有水果塔好累喔。」

不等李博洋回答，MIO突然站到椅子上，一條吊繩出現在她面前；再次聲明──白色空間不受李博洋控制。

「MIO！」

李博洋想起身，但就像被椅子黏住，椅子也被地板黏住，動彈不得。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啊……？」

MIO的身影一閃一閃，彷彿在看一台壞掉的電視機，誰知下一秒，站在椅子上的MIO變成另一人，李博洋倒抽一口氣。

「為什麼……是我……？」

李博洋的父親──李康，兩頰消瘦、眼神渙散，白色的病人服沾滿黑色、綠色、紅色、黃色等顏料，對著吊繩說：

「我不想繼承……一點也不想……」

語畢，李康的嘴巴吐出黃色液體。他將脖子套入繩索、踢掉椅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景象、這麼近的距離……李博洋最脆弱的神經被折斷，他抱頭慘叫、痛哭。他好不容易才忘記的！為什麼要讓他想起來！為什麼！？

「爸爸……不要，不要啊啊啊……」

他最愛的父親，總是在畫布前調配顏料的父親，總是溫柔摸他頭的父親，因為無法承受水果塔而自殺，變成李博洋走不出的惡夢。為此他不惜出家、與MIO交換，只求忘記一切，否則他活不下去。

「嗚……嗚嗚……嗚……！」

傷口被硬生生撕開，可憐的李博洋，像個小孩一樣無依無靠。此時他沒發現──上吊的李康已經消失，變成另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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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妳給我一個目標。」

「誰都好，我想成為那個『非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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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突然從對面傳來。李博洋抬頭，發現原先李康上吊的椅子變成另一個人坐著，而那個人……怎麼說，感覺很「不真實」。

那是一個非常「性感」的男人。之所以用這個詞，並不是他長得像女人，而是完全相反，這個男人渾身散發致命的男性魅力。他有一頭很長、很長的金髮，完全襯托出身材的合身襯衫與黑褲，胸前的釦子敞開，上半身綁著黑色布條，戴著黑色手套的雙手，被另一條黃色的布綁在一起。

曾經有人說，少年的李晴煬能不分男女、勾起每個人的性慾，眼前這個男人也是一樣。他雖然閉著眼睛，頭髮遮住一半的臉，但沒有人能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包含李博洋在內。

李博洋正要伸手，對方卻在他舉手的瞬間睜開眼睛，是和李門兄弟一樣的血紅色，李博洋也因此確認他的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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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翔。

第一代水果塔「紅心傑克」。

溺愛夏悠、縱容她一切惡行的罪魁禍首。

他和李晴煬的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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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仲翔坐直身子，兩顆紅色的眼珠盯著李博洋，然後起身，用他綁在一起的手，開始揉李博洋的臉、摸他的頭髮，輪流抬起李博洋的左右手臂，捏了捏李博洋的肩膀、腰、胸肌……雖然李博洋不願這麼想，但這畫面好像挑豬肉。

「可以。」

李仲翔講話速度很慢，中間還會夾帶氣音，跟他性感的外表很搭，「以容器來說，還不錯。」

「容器……！？」

差點忘記，李仲翔是來吞噬自己的。李博洋無法離開椅子，他發現自己無路可逃，也躲不掉。

「爺爺，」

雖然很怪，但基於禮貌，李博洋還是得這麼稱呼，「我知道你想要我的身體。得到之後，你還會去找我弟弟嗎？」

李仲翔慢慢搖頭，「容器，我只要一個。」

「為什麼？」李博洋再問：「你要我的身體做什麼？」

「艾莉絲在等我。」

李仲翔坐回椅子，被束縛的雙手垂在兩腿之間。

「你見過她嗎？新的艾莉絲是什麼樣子？」

「『新的』艾莉絲？」

「嗯？你似乎不知道。」

李仲翔嘆氣，但聲音很像喘息。不是李博洋要說，聽起來超級情色。

「夏悠被小白破壞掉了，我聽說小白做了新的。」李仲翔推測：「新的艾莉絲，應該沒表情、只會尋找各種意義吧？畢竟只是個棉花填充物。」

李博洋瞪大眼睛。原來他們現在看到的艾莉絲，和一百年前的夏悠是不同人，而且白絃「又做了新的」……什麼意思？白絃不單只是個水果塔擁有者？她真正的身分到底是什麼？

「瘋帽真辛苦，我聽說他現在是領導人。」

李仲翔又發出像喘息的嘆氣。

「這一百年，瘋帽接手艾莉絲體系，結果呢？十大家族分裂、蜘蛛橫行，什麼都弄不好，還把自己弄成殘廢……跟一百年前，由夏悠親自率領的第一代水果塔差太多了。艾莉絲體系只能由夏悠領導，瘋帽不可能不明白。」

該說不愧是爺爺嗎？李仲翔輕描淡寫的口氣和深淵般的眼神，彷彿所有事情都在他的預料中，本人亦是難以參透，散發的壓抑氣場令人渾身不安。人渣李晴煬與變態李博洋，體內的紅心傑克始祖果然不同凡響，是個完全與光明世界絕緣的人。

也是個移動式費洛蒙。

「這個艾莉絲不完整，因為我不在。」

李仲翔輕咬嘴唇，長長的金髮披散在胸前。

「小白那樣的愛是行不通的，夏悠需要的是我……只有我的愛能讓她做自己、實現她的正義、創造她想要的世界；哪怕手段為惡，我也會陪她，一起把手弄髒……這才是她要的，要有人教她這些，那是成為一個人類的必要之惡。」

「……！」

李仲翔的目的是接近現在的艾莉絲，讓她走上和夏悠一樣的路，所以他盯上自己的繼承人，打算奪取他們的身體，回到這個世界。

──那也是高宇維所希望的。

事到如今，李博洋終於想通了。為什麼很多機密不跟他說，為什麼要犧牲一隻眼睛救李晴煬，為什麼叫他把李晴煬帶回神與畜……

一切都太遲了。

他感謝高宇維給自己容身之處，但他不能眼睜睜讓李晴煬去死。在「神與畜」與「哥哥」之間，只有一條路能達成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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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繩。

他的正上方，出現了一條吊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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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該怎麼做。」李仲翔也往上看，「以一個容器來說，你很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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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不能殺生。

李博洋今天，注定是要破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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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能離開椅子，李博洋沒有選擇逃跑、抵抗，而是乖乖站到椅子上。他慢慢將吊繩套到脖子，腦中閃過李晴煬、閃過高宇維、閃過尼可拉斯……最後停在MIO。

可愛的女孩……如果賦予她名字的人死了，MIO也會消失嗎？李博洋希望答案是否，他希望李晴煬能代替自己照顧女孩，讓MIO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啊啊，早知相處的時間這麼短，就每天買咖哩麵包給她吃了。

「對不起……」

語畢，李博洋踢掉椅子，致命的窒息感從脖子傳來。李博洋好難受、好難受，感覺生命從自己的身體流出，隨即迎來的是……重力加速度？

李博洋睜開眼睛。吊繩還在脖子上，他人卻是趴著，而且……腿好痛，好像從什麼地方摔了下來，下半身都很痛，可是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另一方面，李仲翔看著被切斷的吊繩，慢慢回頭，發現白色空間被破壞了一大半。一名戴著能面、穿著制服的少女從黑色的濃霧中走出，兩手握著紅色緞帶的鐵扇。

「唉。」

李仲翔又發出那聲嘆息，隨後，他輕輕咬住束縛雙手的黃色布條，慢慢、慢慢把頭抬起來，露出漂亮的頸部線條與鎖骨，戴著黑色手套的手獲得自由。

「又想死一次嗎──」

李仲翔慢條斯理起身，同時張口，黃色的布條落到地上。

「──假海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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