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劫【重編版】 - 十四。憐昕

靖武二十七年十一月廿九

十四。憐昕

一隻粗壯的手臂，拿起了跌在地上的鈴鐺。

牠抬起頭來，漆黑無白的眼睛反射出被紫霧籠罩的天空。

牠舉起了右手的巨木，捏碎了鈴鐺，周遭霧氣扭動不止，突然地往牠身上湧去。

彷佛是血脈一般的呼喚，周遭的紫霧忽地律動起來，化成了音律，往四方八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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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高處望去，就會看見了令人忍不住發冷的一幕。

一層又一層的紫霧正包覆著青木村，它們像是具有生命般律動著，收縮著。

忽地村外密林人影綽綽。

除了那些被呼喚而來的魔民，只見百姓耕作的田上，一個個魔民從魔霧中而生，彷彿被召喚一般，緩緩向青木村走去。

蒙罩著青木村的魔霧越來越厚，彷彿要把青木村納入那彷似煉獄的紫色深淵一般——

「往左邊一點……對，就是那裡。」

「一路上的火把都點好了？很好。」

「姓李的，你別想跑了，你看周圍都這麼多魔民了，現在咱們插翼也難飛出去……你也別提李家了，他們若是真的看重你，就不會跑路時不帶上你了……你不見李光義也乖乖留在這裡了嗎？」

憐昕掙扎著睜開眼睛，脖子很痛，就像睡姿不好然後早上起來睡落枕的感覺，她下意識想抬手揉揉脖子的位置，才發現自己的手竟然被自己的縛魔繩給綁住了。

「嗯…怎麼回事？」憐昕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事，忽然旁邊就響起了一道冷淡的嗓音。

「醒了啊。」

憐昕猛地看向了聲音的方向，一個青年正坐在旁邊，一臉漠然地看著她，一看到此人，憐昕的記憶便猛地回到了她的腦袋之中，怒道：「是你！是你打暈我的！」

憐昕掙扎起來，但綁著的繩結意外地緊，她督了眼青年，默默運氣——

一柄鐵劍架到憐昕的脖子上，青年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想幹甚麼？」

憐昕心下一凜，此人竟可以察覺到自己的氣機運轉？

憐昕隨即向青燐輕輕一笑，以最嫵媚的聲線對青年說道：「弟弟，你先替姐姐鬆綁如何？」

青年看著憐昕那透著嫵媚的笑容，臉上表情毫無變化。

「不行。」

憐昕的笑容馬上垮了下來，道：「喂，小子，雖說我先打你的，但看著你也毫髮無損，更何況你還打暈了我，好歹也好來好去，不如放我走吧？」

青年卻無視了憐昕的話，站了起來，看向了某個方向。

憐昕見他沒看自己，就開始拼命掙扎起來，掙扎時背部卻撞到了甚麼，憐昕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撞上的是一棵大樹的樹根，腰部卻被橫腰折斷了，憐昕這才認得自己正身處在青木村的村中心，三面是譚、李、吳三家的祖屋。

昨夜入夜前憐昕才看過大樹矗立時的樣子，如今卻已被硬生生的折斷了，她大概能猜到兇手是誰。

憐昕這才有時間觀察周圍的情況，自己躺在大街上，周遭有村民正手腳不停的幹著活，臉上滿是緊張，不遠處，一名與先前青年差不多年齡和裝束的男子正拿著一張紙，指揮著村民搬著甚麼。

男子回過頭來，看見了看守憐昕的那名青年正看過來，便喊道：「青燐，怎麼了？」

原來剛才的青年叫青燐。

憐昕看見青燐走了過去，和那男子好像在說甚麼，男子點了點頭，將紙遞給旁邊一樣裝束的年輕人，隨即便和青燐走了過來。

「姑娘，我叫青木村……暫代侍衛長，牧陵。」

憐昕看著這名男子，感覺他跟青燐大概差不了幾歲，可感覺就比青燐好說話許多。

「我叫憐昕……」憐昕也報上自己的名字，但就當她正猶疑要把甚麼身份報出來時，青燐便已道：「她是寧安書店的運送員。」

你是怎麼知道的？

「哦？你怎麼知道的？」

牧陵顯得相當吃驚，問了和憐昕想問的一樣的問題。

青燐看著牧陵，臉上依舊一臉木然地道：「不止是我，你也見過的。」

「「哈？」」憐昕牧陵二人幾乎是同時發出了一樣的聲音。

青燐沉默了大概一小刻，大概是在想為何你們都不記得吧，才道：「徬晚我們訓練結束的時候，在客棧門口見過。」

牧陵沉思半刻，才恍然大悟地說道：「啊！對了，你那時還給了那乞丐一枚金幣！」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犯的最大的錯了，憐昕心道。

憐昕很清楚，自己身份極為保密，若非因為青木村十日前發生了一次魔民來襲，自己是絕不會動用寧家的情報網，從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蹤的。

「那是我，那可以放了我嗎？」

牧陵與青燐對望一眼，牧陵才道：「啊，既是如此，抱歉，我們暫時不能放你。」

「為甚麼？」憐昕心下大急，可還是勉張壓著焦急的心情冷靜問道，越是更惡劣的情況，就越不能顯示出自己內心的焦急。

可眼前事情的發展顯然已不受控制，她還得去抓回那隻魔民，這種時候，在這裡多呆一秒，她自己和這座村子就多一份危險。

牧陵瞇起了眼睛：便道：「因為我們懷疑，你有可能跟魔民作亂有關。」

憐昕試圖以最平常心的態度去回答：「…你為甚麼會這般想？」

「……有經過客棧的人說，在魔民出現時，有個房間破了個大洞，你們都突然消失了。」

牧陵看著憐昕，一臉狐疑，道：「然後現在，就只有你一個人，而且還攻擊了守衛……」

憐昕搖頭，急忙辯道：「這，這我不是以為他是魔民嘛！」

牧陵聽得大皺眉頭，奇道：「以為他是魔民？你連魔民和人類都分不清嗎……等等。」他彷彿又想到了甚麼，意味深長的盯著憐昕和青燐兩人。

「牧、牧陵！」就在牧陵想開腔說話之際，一名同是衛兵裝束的男子走了過來，身上竟沾點點的黑色血污，臉上充滿驚慌的神色：「北邊魔民殺進來了！」

憐昕猛地看向北面，只見遠處隱隱顯出三，四隻魔民的身影，她大吃一驚，不禁喃喃地道：「是和聲召集…和聲召集發動了！」

在旁的牧陵聽了，皺眉道：「你說甚麼？」

憐昕卻不管不顧，開始運氣想破壞繩子，就算有把劍在她脖間她也不顧了：「快放了我！快放了我！」

牧陵給了青燐一個眼色，於是青燐將劍往憐昕脖間再近了幾分，道：「你不說清楚，你哪都不能去。」

憐昕咬牙，就算破壞縛魔繩也在所不惜了。

「……等等。」青燐此時卻是發話了：「我可以鬆綁，但你必須留在這裡。」

憐昕一愣，問道：「為甚麼？」

「你看外面。」青燐指著外面，剛剛有三四隻魔民走到了由柵欄組成的陣地前：「你覺得在這種情況下，你出去有甚麼意義嗎？」

憐昕看著已被魔民包圍的外材子，已明瞭這番情怕是難以善了，一時間思維雜亂。

既然如此，只能順勢而為，盡人事了！

憐昕看著青燐，厲聲道：「你叫青燐對吧？聽著，找到一個散著特別濃色魔霧的魔民，殺了牠，如此其他魔民就有可能自然散去！你聽懂了嗎？」

牧陵也聽見了，心如電轉，喊道：「叫村民準備退敵！青燐！」

青燐臉無表情地應了一聲，隨即一把抓住憐昕的手，把綁著她的縛魔繩給鬆了。

青燐看了她一眼，憐昕會意，點頭道：「我可以留在這裡。」

青燐也點了點頭，道：「借繩一用。」離開時看了一眼旁邊的衛兵，衛兵隨即站到憐昕旁邊，還站得老直了，讓憐昕忍不住失笑。

「陳勝，吳廣，守住兩邊。」牧陵喊道，兩名衛兵隨即走到他所指定的位置，手上拿著長矛，看著正嘗試突破的魔民，神色有些驚慌。

「不用怕，在陣地中，魔民走不快的！你用長矛向頭刺過去就行了！」

原來如此。

憐昕看出牧陵是個優秀的陣令使用者，可卻讓憐昕更是一頭霧水了。

一個擁有如此陣令知識的人，何解會屈尊在此？

當憐昕正在細思時，卻有魔民已闖到柵陣的深處，快與衛兵近兵相接。

牧陵回頭，大喊：「青燐，過來幫忙！」

青燐聽了，提起一旁從武器庫提出的一柄鐵劍，便往著魔民殺去！

前一刻，他還在憐昕一旁。

下一刻，銀芒一閃，只見牧陵前方的魔民的頭部在銀光之中倒飛出去，青燐的身影忽隱忽現，氣流在那柄看似普通無比的鐵劍上瘋狂湧動著，彷彿要把所有接觸到的事物一刀兩斷！

「和聲召集」而來的魔民實力往往不強，但並不代表牠們沒有威脅，相反，因為數量頗多，往往比單隻強大的魔民更具破壞力，而能一劍砍掉一隻魔民的頭顱……

憐昕只覺，這村子的所有人似乎都掩蓋著秘密。

青燐乾淨俐落的一擊，就連牧陵也不禁為之吃了一驚。

但青燐如此的一個舉動，卻使他深陷在敵陣之中，難以抽身而出！

兩側，兩隻魔民緩緩的走近了青燐，下一瞬間，魔霧和魔民身影暴起，攻向了青燐左右兩側，前一刻青燐還威風八面地斬下一隻魔民的頭顱，下一刻，卻已被魔民包圍在重重殺機之中！

這些魔民沒有武器，但憐昕清楚得很，牠們的身體，就是最強的武器。

但青燐面對此境時，表情仍沒有任何的變化，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青燐冷靜地將鐵劍晃了一晃，一抹經火光反射的亮光猛地穿透了包覆魔民的魔霧，直射右側魔民的眼部，在一瞬間，左側魔民的動作猛地停止，出現了一瞬間的停頓。

正因這一瞬間的停頓，使兩隻魔民的合擊出現了一絲時間上的縫隙。

而青燐亦準確地捉住了這一瞬間的縫隙。

青燐一抖左手，原本纏在自己左手手腕的縛魔繩便隨著抖動鬆落了下來，他接住了從手腕鬆落的縛魔繩，趁著左側魔民動作停頓的一刻，猛地拋向了另一個方向的魔民。

縛魔繩甫一接觸魔民，放出亮眼的金光，瞬間破開右側魔民的護體魔霧，在一瞬間就將魔民穩穩捆著！

護體魔霧已失，青燐顯得異常冷淡的眼眸沉靜地看著眼前的光景，右手猛地一揮鐵劍，同時左手往縛魔繩一拉。

右側魔民失去了護體魔霧的保護，頭部被鐵劍砍去一半，牠只抖動了一下，隨即跌倒在地上，身體逐漸化為一層魔霧散去。

此時左側魔民的攻擊亦如約而至，青燐堪堪避開了這一擊，魔霧迅速向青燐的位置撲去，然而在此時，牧陵亦趕了過來。

「青燐！」牧陵喝道，便拔劍撲上！

照憐昕的觀察，這隻魔民大概有通靈境的強度，不是屬於被召使以魔霧強行聚合而成的【霧體】，而是依附血肉而生的【獸體】，對連通靈境都沒有踏入的兩人來說，是不可力敵的存在。

結果，青燐那凌厲迅疾的劍勢，牧陵那兇如烈火的攻勢，竟壓制住了魔民和魔霧的攻勢。

若說「術法」是天地之威的表現，「武勢」恐怕便是個人武力的展現。

「術」與「勢」本質上相似，可兩者在表現和要求上卻是截然不同，術要求才思敏捷，勢要求體魄強健，術多是在遠處施發，可勢則多是近身搏鬥時使用。

就連在使用方式上，兩者皆有不同，術要求使用者將靈力盡可能放出體內與天地共鳴，而勢則要求使用者將靈力以特定形式運行於體，前者要虛，後者則要實。

因此，要在築基前同時使用「術」與「勢」，除非以特定方式進行「術」「勢」上的轉換。幾乎是皆需要一定時間的轉換時間，「術」需要將散落在身遭的靈力重新聚在體內，而「勢」要將體內的靈力盡量散在周遭。

正因如此，築基前的煉氣者通常會在「術」和「勢」中擇一精修。

而兩人所使者，便是武勢中北際行府衛兵常習的「軍勢劍法」，明明兩人所使劍法並無二致，可二人卻硬生生使出了截然不同的感覺。

青燐去劍極快，一劍接一劍連綿不絕，而且劍劍往要害處使。

牧陵一板一眼，可劍劍虛實兼備，招招像是殺招，又像是虛晃一招。

青燐的一記直刺，狠狠地在魔民腰間刺開一個一大不小的傷口，魔民這遭體內竟噴出了黑色的擬似鮮血。

「避開！」牧陵喊了一聲，青燐隨即會意，往背後一躍。

牧陵隨即由從低位殺前，劍鋒猛力插入剛才青燐在腰間造成的傷口，大喝一聲，大力一提，黑血隨即洶湧地從魔民的傷口噴灑而出。

黑血四濺，彷似是一朵在劍風中綻放的不祥之花，將牧陵的身上染上一片又一片黑色花瓣。

牧陵倒退幾步，青燐隨即突入到了兩者之間，鐵劍亳不留情地刺入那盛放的血之花之中，黑血如群湧，彷似要將之淹沒。

可青燐不驚不懼，亳不動搖，猛力將劍往另一邊大力一分，湧動的氣流化成利刃，將魔民一分為二！

如此乾淨俐落的一擊，遠處的憐昕原本想大聲叫好，但當她便要喊出聲時，才發現自己的喉嚨極為乾啞，喊不出聲來。

不僅如此，全身擅自地微微震抖著。

她看著遠方，兩個人影正緩緩回撒著，兩人都被黑血濺染，但又有著微妙的不同，牧陵身上的黑血污跡處處，彷似一塊塊暗地燃燒的火焰，但青燐卻幾乎全身被黑血濺染，整個人就像身處在黑血的暴風雨之中一般，配合他那幾近不變的臉容——

憐昕忽然意識到，她是在恐懼著。

恐懼著某個大概比她小上幾歲的少年。

他簡直就不像一個人類。

正常人面對這些情況，就算怎樣，臉上都會浮現出恐懼，精神都會出現一定的動搖。

但青燐沒有。

他就像在面對日常一樣，毫不動搖地戰鬥著。

那身姿，無比凜然，卻又無比可怕。

此人……此人……

憐昕第一次對人產生了濃烈的好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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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人，還是怪物？

您的每一個喜歡和留言，都會成為我繼續創作的動力。

（雖然本章無圖但還是要Tag的）繪師：@prod.ki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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