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的信仰 - 四．埃里都

　　自從當上了城主之後，艾莉莎就沒睡過一個好覺，睡著睡著很容易無原無故醒過來，大概是壓力太大，總是憂心掛慮政務所致，但就是知道壓力源是甚麼，也沒能消弭壓力帶來的不良影響。

　　「嗯……」這天晚上又忽然醒來，艾莉莎十分討厭這樣的習慣。

　　閉著眼在床上輾轉反側，心裡越是想著快點睡、快點睡，腦袋就越是精神，雖然身體疲憊得發出了疼痛，但無論平臥側臥都好像找不到令自己最舒服放鬆的姿勢，「起床看公文吧……」艾莉莎決定放棄入眠。

　　轉身，緩緩打開腄得不夠飽滿的雙眼──「嗚呀！」眼前一個黑影嚇得艾莉莎爬到床的另一邊，抓住被子保護自己。

　　「艾莉莎大人，要我侍候你就寢嗎？」

　　「帕比？」艾莉莎的雙眼在昏暗的環境裡勉強看出了人影，憑聲音判斷對方身份。

　　「是。」

　　「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甚麼？」

　　「里歐讓我好好照顧艾莉莎大人你，所以我就來了。」

　　「里歐？」

　　「是，里歐他真的對你很忠心啊，到現在依然記掛著艾莉莎大人你呢。」

　　里歐已經死了。

　　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因為里歐就死在艾莉莎眼前，不，更加準確點說，里歐正正就是死在艾莉莎劍下。

　　帕比果然有問題，多忠心的僕人也不會整個晚上站在床邊看著主人的睡相多優雅或多醜陋吧？

　　是精神錯亂還是神智失常？抑或是被魔鬼附身失心瘋？

　　艾莉莎不是醫生，更不懂得巫術，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帕比，我想喝杯熱水，你去給我煮吧。」

　　「是，我這就去。」

　　帕比轉身離開，艾莉莎立刻拿起擺在床邊的劍，一下猛擊，「嗚……」將帕比打昏，「對不起，但你比我更需要休息。」

　　艾莉莎抱起暈倒的帕比，放到自己床上，自己穿上外袍，點燃油燈，來到書房閱讀堆積如山的公務文書。雖然大部分工作都交給了羅勒雷斯處理，但還是有不少公文必須親自批閱。

　　例如發動戰爭，調動兵馬這類的事就不能假手於人。

　　貴族們的報復情緒越來越高漲，老實說，艾莉莎實在不希望在這個時候發動戰爭，始終城裡才剛剛安定下來，人口還沒有回復到之前的水平，如果可以，艾莉莎想在經濟狀況變得更好的時候才進軍埃里都。

　　而且，拓特萊斯被送到神殿之後就沒有消息，艾莉莎原本打算讓他立下夠多的戰功，再提拔他成為自己的心腹，跟羅勒雷斯一文一武，從他們開始組織效忠自己的內政與軍事大臣，將前朝那班不中用的老傢伙逐一取代。

　　但艾莉莎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貴族們每天都在吵著要戰爭，再不理會他們不知道他們會怎樣發洩那好勇鬥狠的慾望，最終受害的可能會是奴隸或者其他平民百姓。

　　更嚴重的是，拿達並不甘心只是作為貴族之首，他就像從前的赫勒斯一樣，野心大得天天窺覬城主的位置，要是他煽動貴族發起政變，兩敗俱傷，無論最後誰勝誰負，吾爾將會因而變得弱不禁風。

　　「只能一戰了嗎？」艾莉莎看著昏暗的房間問自己，覺得有點累了。

　　如果是父親的話，他會怎麼辦？艾莉莎不禁再次想起父親，想起那位決斷、強悍、令人敬佩的父親。艾莉莎怎樣也比不上他。

　　艾莉莎在羊皮卷上蓋上城主的印章，將文件放到一邊，伏在桌上睡了。

　　正如耶姬別汀報告的一樣，埃里都的城門都沒有士兵把守。

　　艾莉莎帶著大軍在埃里都附近設營，正在帳棚裡跟將士商討進軍的計策。

　　「騎兵隊作為先鋒開路，」拿迪路尼將軍教科書式的策略毫無驚喜，「步兵隊緊隨其後。」

　　「正面進攻恐怕無法突破對方大將，」耶姬別汀說：「就是我們之前遇到的那個巨人，一擊就將拓拓……拓特萊斯打成重傷……」

　　「那麼，這樣如何，先從城外發射火箭，將整座城焚燬，可以大幅削弱對方戰力。」

　　「不、不！不可以！」拿達激動得跳起來了，「你將城燒了，我們還可以擄掠到甚麼值錢的東西嗎？不就全都沒了嗎？這太虧了！」

　　貴族的心思裡除了賺錢之外，恐怕就沒有其他，所謂報一戰之仇不過是讓出師有名的藉口而已。

　　「拿達卿，」艾莉莎主持大局，「你有甚麼建議嗎？」

　　「就照拿迪路尼將軍最初所說的就好，你們由北門進攻，我就率領我的軍隊從東門突入，兩路夾擊。」

　　雖然艾莉莎不認為這樣的計策有多妙絕，但她沒有足夠的軍事知識和經驗，攻城戰也是第一次，她只能被擁有私兵的貴族牽著鼻子走，如果單靠拿迪路尼將軍和他的士兵，恐怕連開戰的條件也達不到。

　　艾莉莎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握的不確定性，就像將自己的命運交在別人手裡一樣愚蠢，明知道對方存有異心仍然將使命託付給他，風險太高，猶如自殺。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取替階級制度來管理民眾嗎？

　　也許羅勒雷斯會有不錯的想法，將來有機會就向他請教好了。

　　當下要解決的還是眼前的這一場戰爭。

　　在帳蓬裡等待的時間並不好受，艾莉莎不斷地回想父親的教導──在必要而已有價值的時候，捨棄某些棋子──她不知道父親到底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無情但正確的說話，她自己會否同樣變成這樣無情但正確的人？

　　耶姬別汀站在旁邊撥弄銀色的卷髮，刻意壓抑的戰意只能靠這樣的小動作分散注意力，作為傭兵，所謂的生死早就司空見慣、置之度外，只是她沒有捨棄那份一直在心裡湧溢的感情，不論是對於父親或者同伴，一直累積的仇恨始終沒有被所謂的正確所塗抹。

　　她恨不得立刻上戰場，但卻被艾莉莎阻止了，「按計劃行事！開路的工作就交給將軍和他的士兵吧。」她無法像艾莉莎那樣冷靜地作出正確的決定，她不是一個正確的人，也許是因為，她不是一個無情的人。

　　「報！」士兵跑進來報告：「大軍已經殺入北門，正在跟大批污鬼交戰！」

　　「拿達卿的軍隊呢？」

　　「小人不知道，沒收到拿達卿派來的報告。」

　　「我知道了。」艾莉莎起來，拿起配劍，「耶姬別汀，出陣了。」

　　「好！」耶姬別汀興奮得叫了出來，報仇的機會來了！

　　艾莉莎和耶姬別汀帶著餘下的數百士兵，來到埃里都附近的一座小山丘上觀看戰況，只見北門附近沙塵滾滾，戰鬥似乎相當激烈，反觀東門的平靜，拿達和他的軍隊真的在作戰嗎？

　　「探子回報！拿達卿和他的軍隊在東門外按兵不動！」

　　「甚麼？」

　　「那條土狼到底在想甚麼？」耶姬別汀插話，「要打的又是他們，現在不打的又是他們。」

　　「可惡！」艾莉莎想到了幾個可能性，但這不是分析的時候，「眾將士聽令，立刻隨我上戰場殺敵！」

　　雖然數百士兵不過杯水車薪，但總比甚麼都不做好？艾莉莎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這一仗敗下來了，不但死去的士兵死得毫無價值，更會導致城防空虛，埃里都一旦反攻吾爾，吾爾好大機會失守。

　　父輩的基業不能敗在自己手裡。

　　艾莉莎策騎首先衝入戰場，戰況比想像中好，是因為敵方大將還未現身的關係嗎？污鬼只要隨便亂砍就被一分為二，被邪神摩拉克斯祝福過的武器再次大派用場，乘著這個勢頭直搗黃龍吧！

　　「呼呼哈！呼呼哈！」

　　艾莉莎沿著大街來到埃里都的中央廣場，只見埃里都的民眾都聚集在一起，赤裸上身，整齊地用鞭鞭撻自己的身體，「呼呼哈！呼呼哈！」即使兵臨城下也沒有停手的意思，看來比活人獻祭更加殘酷不仁。

　　活人獻祭不過是要滿足摩拉克斯殺戮的慾望，但要信徒鞭撻傷害自己……邪神安托士是要摧殘人類的身心靈裡的一切嗎？要人們甘心情願地將自己的所有用自己的意志奉獻給邪神嗎？

　　「敵、人……」

　　「哦？你就是耶姬別汀所說的巨人嗎？」

　　「全、部、殺、死……」巨人比想像中還要巨大，足足一座兩層房子那麼高，也許是手中鋸齒狀的巨劍太過嚇人，自身的樣子都顯得普通平凡。

　　「很遺憾，你的對手不是我。」

　　「喝！上吧！可可！」耶姬別汀騎著她的大象向著巨人直衝，雖然沒有尖長象牙可以充當武器，但那種巨大的衝擊力仍然不可以小覷。

　　只是巨人的身手沒有像外表那麼笨重，輕鬆閃過，順勢揮劍，割開了可可厚實的皮膚，這是意料中事，「為了替你父親報仇，你願意作出怎麼樣的犧牲？」艾莉莎在出陣之前這樣問。

　　「全部。」耶姬別汀毫不猶疑地回答。

　　雖然很對不起耶姬別汀，但她能夠如此爽快地充當對付巨人的先鋒實在非常感激，始終在整支軍隊裡，根本沒有人能夠與巨人匹敵，除了耶姬別汀的大象可可。

　　但要靠衝撞來取勝實在強人所難，正面衝突毫無勝算可言，這裡只能智取。

　　耶姬別汀趁著巨人揮劍的時候將一盆油澆到他身上，「放箭！」艾莉莎一聲令下，點燃的火箭向著巨人齊射，火燄沿著油蔓延至巨人全身，「嗚、嗚、嗚……」頓時變成一個巨大火球。

　　計策成功了一半。

　　艾莉莎從來沒有認為這樣就可以殺死敵方大將，火攻頂多只能削弱他一點戰力？原本要從東門攻進來包夾的拿達遲遲未見蹤影，餘下的工作就只能由艾莉莎等人自己完成了。

　　巨人頂著身上的火燄胡亂揮劍，「嗚、嗚……」不讓舉槍的士兵接近自己，艾莉莎唯有下令放箭，她當然知道箭矢不能刺穿巨人過份厚實的皮膚，也沒有期望過當中會有神射手，能將箭矢射穿巨人的眼珠。

　　她只是想給巨人製造一點壓力，就算不能令他露出破綻，至少能夠露出多一點空隙，讓槍兵可以多點機會冒死突擊。

　　作為指揮官，她能夠做的就只有這些，應付污鬼或者魔狼一類蝦兵蟹將已經不容易，何況對方大將？只能利用人數壓制，一人一刀，看能撐到甚麼時候。

　　指揮官與士兵的命就是不一樣，士兵命賤，送死的代價有限，如果他們在死去之前多殺幾個敵人，多砍中巨人幾刀，那麼就物超所值了。

　　「喝！上吧！可可！」耶姬別汀騎著受傷的大象再次撞向巨人，可可一跛一跛的，沒有很快，但那為了忠於主人而逼迫出來的力量，還是帶來了無比的衝擊力。

　　巨人的胸膛首先承受衝擊，「啊哈」的呼吸不暢，拼死抱住大象，不讓它將自己撞到身後的房子上。

　　「受死吧！」耶姬別汀一躍而起，亮出彎刀，一砍，割開了巨人臉上粗糙的皮膚。

　　「哎、哎……」巨人撥開筋疲力竭的可可，拔起地上的巨劍，「吼！」咆哮震耳欲聾。

　　瘋了似的巨人大力揮健巨劍，連同被打中的士兵一拼猛烈砍在地上，地面立刻裂開下陷，巨人和附近的人都掉進深淵裡去了。

　　「耶姬別汀！」艾莉莎立刻反應過來，伸手捉住掉下去耶姬別汀，但地面比想像中還要脆弱，下陷的面積不斷擴大，抓住耶姬別汀不放的艾莉莎只能隨著她的朋友一起掉落下去。

　　「艾莉莎。」

　　男人的聲音非常溫柔。

　　「艾莉莎。」

　　「嗯……」艾莉莎張開雙眼，發現自己正被人抱在懷裡，「父親……？」

　　「艾莉莎，你長大了。」烏爾赫尼斯用手撫摸艾莉莎的臉頰，父親的愛似乎有點氾濫，「就像你母親一樣美麗。」

　　「父、父親？」艾莉莎看著烏爾赫尼斯的臉越湊越近，嚇壞了似的猛然起身！

　　昏暗的四周帶來了一絲不安，「夢？」艾莉莎看著從天而來的微弱光線，無法判斷她到底距離地面多遠，「對，我掉下來了。」

　　「啊！」耶姬別汀抱著柴枝出現，「艾莉莎，醒來了嗎？」

　　「嗯……就只有我和你嗎？」

　　耶姬別汀點起營火，將串起來的肉放到上面燒烤，說：「我在附近走了一圈，沒看到活人，無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

　　艾莉莎接過還沒烤好的串燒，「這是？」

　　「可可的肉。」火光映照出耶姬別汀那張缺乏笑容的臉，用眼神示意暗處裡的巨大身影，「我給了她一個解脫。」

　　「抱歉。」

　　「不，這是計劃的一部分，不是嗎？從我們出兵進軍那一刻開始，我們就決定要可可在這場戰爭裡犧牲，不是嗎？」

　　「的確……是這樣呢。」

　　難道這就是傭兵的覺悟嗎？想起烏爾赫尼斯去世的時候，艾莉莎哭成淚人，悲痛得幾乎無法下嚥，對於耶姬別汀而言，可可是從小就陪伴著她的姊妹，即使一早說好願意犧牲一切，但這難道就可以成為強逼自己變得無情的理由嗎？

　　也許耶姬別汀應該要大哭一場，艾莉莎不討厭這樣的她，甚至認為最好是這樣，耶姬別汀根本沒有必須壓抑自己的悲傷哀痛。無情但正確的事，由艾莉莎一個人去做就足夠了。

　　「倒是你，你其實不應該救我的。」

　　「事到如今，還說甚麼……」

　　吃掉大象肉的串燒，艾莉莎不知道怎麼形容這種略帶悲慘的苦澀，但為了充飢果腹，就不要諸多要求了。

　　兩位少女休息片刻，拿起火把出發四圍探索，試圖找到回到地上的路。

　　艾莉莎邊走邊看著上方的大洞，這才發現距離和高度都超乎了想像，要不是掉下來的時候抓住了可可的身體，恐怕她們兩人都已經跌死了。

　　二人沒看到任何可以往上爬的可能，才發現她們所在之處和地面之間存在著不自然的廣闊空間，就像被誰掏空了一樣，她們要趕快找到出路，不然地面繼續下陷，整座埃里都就會跌進地底，將她們活埋。

　　下坡的路，她們沒有選擇。

　　走著走著，發現地底原來別有洞天，「這是甚麼……？」耶姬別汀看著山坡下佈置過的火光，似乎是人類的所為？

　　「一座地下城市，真正的埃里都。」艾莉莎斷言。

　　地底下的埃里都意外地熱鬧，意外地人多，意外地不友善。所有人都以不禮貌的目光看著艾莉莎和耶姬別汀，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似乎是在說她們壞話。

　　「喂！」微小的聲音從房子後面傳來，「叫你們啊！」

　　艾莉莎看著那個小聲地向她們說話和招手的少女，跟耶姬別汀打了個眼色，沒有異議，就走近那名少女，追著少女後面，在窄巷裡左穿右插，來到一個看起來比較隱密的藏身處。

　　「外地人，」短髮的少女衣著樸素，就跟剛才見到的其他人一樣，她緊張地倚在窗邊，微微掀開布簾，觀察外面的動靜，「你們不該來這裡。」

　　「所以，這裡是甚麼地方？」耶姬別汀滿腦子疑問，「還有，你是誰？你帶我們來是想幹甚麼？另外，我沒有看錯嗎？怎麼這裡好像只有女人？」

　　少女放下布簾，說：「這裡是『安托士的宮殿』，我們謔稱做『花園』，這裡只有女人沒錯，因為我們都是邪神安托士的用來洩慾的玩偶。親衛隊好快就會收到通報，會來抓你們，將你們奉獻給安托士。」

　　「所以，」艾莉莎說，「你要救我們？」

　　「我是俄爾烏菈菈。我只是不想見到無辜的人受害而已。」

　　俄爾烏菈菈帶著艾莉莎和耶姬別汀轉移陣地，大概是怕被所謂的親衛隊找到，好不容易來到她同伴的家，總算可以停下來好好休息。

　　邪神安托士在地底建造了這座地下城，將城裡的年青女人移送到這裡，命令她們服侍他，大部人相信只要聽話任由安托士玩弄，她們留在地上的家人就會安然無事；至於住在地上的人，就相信不斷鞭撻自己能夠為這些女人帶來平安。

　　明明消息不通，還如此相信自己所做的沒錯，是太蠢還是太單純？

　　不，他們只是被騙了而已。

　　被自稱為神的惡魔欺騙了。

　　艾莉莎和耶姬別汀簡單介紹自己是外地來的商人，沒表明自己其實是帶著軍隊進攻埃里都的統帥和貼身侍衛，她們不知道如果向對方坦白，對方還會不會幫助她們。

　　唯一通往地上的路就在安托士的神殿裡，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偷進入神殿，然後爬上地面，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難道我們永遠只能夠留在這裡？」耶姬別汀不可能妥協。

　　「所以，」艾莉莎一臉沈重，「你準備好弒神了嗎？」

　　耶姬別汀看著艾莉莎那雙認真的眼睛，說：「我們還有選擇嗎？」

　　沒有。

　　艾莉莎心知肚明，她們沒有退路，她們不可能永無上境地躲藏起來，更不可能寄望那班不夠忠誠的臣子和貴族會派人來拯救她們，與其被人抓住，不如先發制人，不，是先發制神，將安托士砍殺於刀下。

　　然而，她們真的辦得到嗎？

　　就算安托士不是真神，也是隻惡魔，人類鬥惡魔，真的有勝算嗎？6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rqmxOIK2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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