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龍 - 第二章見龍在田(1)

三更已至，洛陽城内外一片寂靜，天色已晚，城中萬千燈火已盡數熄滅，只有夜鷹偶爾傳來啼鳴之聲，還有剛剛打更傳來的打更呼喊聲。

「咚……咚咚……」

敲打著既定的節奏，打更的聲音從遠處隨風飄進張讓的府邸之中。

府邸的大堂外，四個方向的地上都放了明亮亮三排火炬，每排火炬相距莫約一步距離，這些火把加起來也有百來支，把大堂外照得如同白晝。每排火炬之間均站著一排護衛，最外層也佈了數十人，防衛森嚴。

大堂內，張讓坐在正中，數十名帶刀侍衛站在身後。

紫微神色恭敬地站在原地，低著頭稟報探查潛龍一事的進展。

自那夜劉宏賜名潛龍，至今已餘半月，這些日子裏劉宏心情大好，不但服用銷魂散次數增加，更在西苑裏肆意作樂；何進密密與其黨羽會面，不時討論潛龍之事，但說的都不是什麽新消息；至於張柘府內守衛森嚴，他本人更是足不出戶，使得貪狼在這半月裏完全找不到機會下手。

張讓聽畢，沉吟道：「如此看來，一開始要殺張拓果然沒錯，他倒是嫌疑最大。」

「大人不是因為張拓嫌疑大，所以才要屬下……」

張讓搖了搖頭，自言自語的不知說著什麽，紫微見此亦不作多言，只見前者長長舒口氣，問道：「紫微啊，本官交托你辦的事，進展如何？」

紫微低頭半響，答道：「押送盧植一事的細節，只有十四星知曉。潛龍，必定在十四星内。」

張讓冷笑道：「何進張拓，以為放個人到我身邊就能得逞？門也沒有！」說著說著，張讓長身而起，走到紫微跟前，道：「你認為誰有嫌疑？」

「七殺、貪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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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狼……七殺……」張讓故意拉長聲音，說到最後神色越來越是冰冷，幾近一字一字從齒間吐出的問道：「還有呢？」

紫微擡頭看著張讓，神色依然冷漠，沒有起伏，沒有驚恐，語調一貫平淡地回答：「還有屬下。」

二人對望片刻，張讓哈哈大笑，伸手搭著紫微肩膀，道：「你若是潛龍，我早已人頭不保。」

他回過身，走回自己的位子坐下，道：「貪狼這傢伙原是蹇碩的食客，蹇碩口上奉承我，心裏也巴不得我死吧。協助劉宏、何進、張拓奪權，也不是說不過去......至於七殺背景複雜，說就說是黃巾叛將，但......」

他邊說邊輕輕敲打腦袋，隔了一陣，還是沒有頭緒。紫微站在一旁不敢打擾，張讓擺擺手，道：「先下去吧。想辦法，先把張拓解決掉。」

「是。」

紫微離開張府，獨自在了無燈火的大道上走，四周燈火俱滅，只剩下皎潔的彎月投射出絲絲似有還無的月色為紫微引路。

他沿著大道走，忽然天上響起了一陣悶雷。紫微看了看漆黑的夜空，但見遠方忽然飄來一塊厚重的雲層，把那僅餘的彎月遮蓋。沒有月色的映照，本已漆黑的四周更是伸手不見五指。

此時，天空條地閃爍一道藍白色的電光，讓四周的景色清晰了那麼一個刹那，待電光閃過之後，低沉的雷聲如擂鼓般慢慢響起，似是歡迎紫微又再回到黑暗一樣。

所謂春雷乍響，上一刻還是天清氣朗，這一刻已是雷鳴電閃。天色的驟變讓紫微不禁止住了腳步。

悶雷聲不絕於耳，與此同時，雨點漸漸灑落。

不消片刻，雨勢漸大，由濛濛細雨，變成滂沱大雨。

但紫微還是紋絲不動，他甚至閉上雙眼，任由雨點打落他英俊的臉龐之上。

「嘩啦嘩啦……」

雨點打落石板地上，發出獨特的聲韻，配合偶爾響起的雷聲，形成只有大自然才能奏出的樂章。

但無論雨聲也好、雷響也好，任何細小的聲音也瞞不過紫微的雙耳。

「！！」

天上電光閃動，一道長長的電光在夜空中閃過，頃刻間把四周環境照得如同白晝。就在電光熄滅的一刻，一道黑影從大道旁的小巷激射而出。雷聲響起的同時，來人已經揮動著手上的單刀向紫微猛劈過去！

這人動作極快，雷聲還沒落下之際已經撲到紫微面前，手上單刀的刃口已距離紫微脖子不足數寸！

雷聲漸落，第二道電光又再閃起。

閃耀的光線照射著大道上站著的二人。

紫微依然閉著雙目，但不知何時已拔劍在手。

對方依然保持向前俯衝的姿勢，手上的單刀依然距離紫微的脖子不足數寸，但紫微深知，那柄刀不可能再向前進得半分。

「轟隆！！」

雷聲響起，偷襲紫微那人隨著雷聲向前轟然仆倒，鮮紅的血液不斷從他的咽喉處流出。

到了此刻，紫微才緩緩睜開雙眼。

「轟隆！！！」

雷聲再次響起，五道黑影同時從小巷裏激射而出，向紫微猛撲過來！

烏雲蓋頂，彎月也躲藏在厚重的雲層之中。黑暗的大街上根本不能視物，饒是如此，紫微還是在滂沱大雨中聽出五人的方位。

作為十四星之首，紫微武功乃十四人之冠，此刻遭受圍攻依然不慌不忙，左腳一挑，地上的那具尸首被他挑起，向著左邊兩人飛去！

左首二人想不到紫微有此一著，立即就被同伴飛過來的尸首略略阻擋了步伐。

紫微阻緩了左首二人，右腿隨即向前一邁，迎向右首從來的二人。他手中長劍一抖，在黑暗之中長劍如同幻化出五道閃電，由左至右向五人攻去！

這些人早就聽聞紫微武功高強，但也想不到對方在如此漆黑的環境之中認位也是如此準確，齊聲「哦！」了一聲。待他們反應過來之時，紫微的長劍已經攻到面前，他們不及細想，立時舉起手中的兵刃擋格。

「鐺鐺鐺鐺鐺！！」

兵刃相交聲響起，那五人暗道紫微的攻勢必定陸續有來，正當他們要再度擋格之際，卻發現紫微沒有追擊，而是向後一躍，回到原位！

那五人被紫微一陣攻勢止住了腳步。站在正中的那名黑衣人道：「真不愧是紫微十四星之首！」這人聲音沙啞，似是年紀甚大。

紫微冷冷一笑，沒有回答。

對著想殺他的人，說一句話也是多餘。

剛剛紫微一輪疾攻，實為試探。透過适才短暫的交鋒，他已得知來者五人所用兵器各不相同。左首二人分別使用雙戟和單刀，右首二人則是大錘和長槍，最後一人也是唯一能夠避開他長劍一擊的人，也就是說話的老者，則是用鐵甲拳套。

「只可惜，你今日依然要命喪於此。」老者語聲剛落，與四人同時再次向紫微展開攻勢。

五人攻來的方位配合得絲絲入扣，幾是毫無破綻。

紫微尚未找到對方破綻，右腳一蹬，大鵬展翅式的向後掠開，避過五人攻勢。

殺手們默契十足，落地之際持雙戟的站在最前，腳一觸地便挺戟向紫微胸口猛刺過去。與此同時，持單刀的高高躍起，半空中橫刀削向紫微腦門。

雖然紫微目不視物，但他憑藉風聲，於對方方位掌握得絲毫無誤，他長劍由下往上一圈，不偏不倚正好格著雙戟！

持雙戟的只覺手中傳來一道巨力，他立時運勁抵抗，豈知一運之下，竟覺雙手不受自己控制，自自然然地順著對方劍勢向上升去，「鐺」的一聲把同伴削向紫微的單刀格開！

此刻，持雙戟的中門大開，紫微自然不放過這機會，長劍一挺，立馬便要在對方胸口開個劍洞之際，但聽「鐺」的一聲聲響，一件兵器在千鈞一髮之間擋住了長劍，救了持雙戟的性命！

雖然看不見，但持劍的手腕虎口一震，顯然對方手上持著的是重型兵器，紫微立時知道擋開自己這記殺招的，必是那持大錘的無疑！

「呼！」

兩邊傳來勁風聲，紫微知道是持長槍與那老者正從左右夾擊自己，他也不急著追擊，向後一閃，避開長槍與老者的攻勢。他這一退，勁風隨即撲面而來，原來是持大錘的追擊過來，而持單刀的與持雙戟的也從後追上，以稍慢於長槍的攻勢向紫微展開攻勢。

這五人其實沒有一個是紫微的對手，他們全靠精密的配合彌補個人功力不足，五人步法之準確，攻勢落點之狠辣，使十四星之首雖不至十分狼狽，但也要接連後退。

紫微堪堪避過攻勢，五人下一輪攻勢又至，五樣兵器，各以不同的角度向紫微攻去！

但這一次，紫微再也沒有後退。只因他已想到破敵良策。

紫微以左腳為軸心微微蹲下，半轉下右腳一掃，地上的雨水帶著勁風向五人激濺過去！

五人冷笑一聲，各自心道：「這等小把戲豈能阻我！？」他們心思一樣，運勁於手上的兵刃，幾是用盡全力向紫微劈去。但五人兵刃去到一半，各自察覺不妥，立時止住攻勢，把手中的兵刃在身前舞動成圈。只聽「鐺鐺鐺」數聲，數枚飛鏢被他們擊落在地。

原來剛才紫微掃出雨水，只爲擾亂五人，實則他身體旋轉之際，手中早已扣了五枚飛鏢，待雨水潑出的同時擲出暗器，利用濺出的雨水掩蓋飛鏢的去勢。

但紫微顯然並不寄望這幾枚飛鏢能夠擊殺眼前之人，他為的，就是他們共同擋格的一刻。

雨聲，為掩蓋飛鏢；

飛鏢，為掩蓋長劍。

左手揮出飛鏢的同時，紫微動了。

五人各自把飛鏢擋開，正要發招追擊，紫微已與他們只有半步之遙。

老者大喝道：「當心！」

「嗤！」

老者雖然反應甚快，但紫微的劍來得更快！老者話聲未落，持雙戟的喉頭已被紫微手中長劍貫穿。

到此時，其餘三人方反應過來。

晚了。

紫微刺破持雙戟的喉頭之後，順勢抽出長劍，身形原地一轉，長劍順著轉動去勢向老者劃去，這一下乾脆俐落，老者的武功雖然是五人中最高，但也差點反應不來，他感到罡風襲來，連忙舉起雙手在咽喉上一擋，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咽喉被割的命運。

「鐺！」

老者一擋，紫微雙目一瞪，黑夜之中綻射出光芒。

紫微手上用力一推，老者驚呼一聲，往後退開。

持長槍的也反應過來，他聽到同伴遇害，老者又是大聲驚呼，急怒之下也不及等待老者指示重整隊形，挺槍向紫微戳去。

忽然，天空又再閃出一道電光，把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紫微避過長槍攻勢，長劍向前搭在槍桿之上，然後順著槍桿向下急削。

這一下迅若奔雷，持長槍的根本來不及反應，電光還沒消散之際，他雙手拇指已被紫微的長劍削下！但他極是硬朗，雖然痛極，但依然利用剩餘的手指緊緊握住槍桿，利用蠻力把紫微的長劍隔開。

持大錘聽得同伴勢危，情急下邁著大步怒奔，手上大錘向紫微後背砸去！

紫微左手向前拿住了槍桿，運勁一抽，那持長槍的缺了兩隻拇指，槍桿早就握得不緊，兵器便被紫微輕鬆奪了過去。紫微搶過長槍，看也不看，用力向後一擲！

持大錘的這一擊用盡全力，已無可能半途變招，紫微這一擲又是毫無先兆，長槍立時貫穿持大錘的胸膛！他臨死之際，手中大錘脫手飛出，依然向著紫微砸去，而他則整個人向後疾飛，連人帶槍「嗆」的一聲釘在一間民房的牆壁之上！

紫微左手擲過長槍之後，順勢拉著持長槍的衣領向後一拖，但聽「嘭！」的一聲巨響，大錘擊中他的後心，持長槍登時胸骨盡碎，立時斃命！而紫微手下不停，這邊廂用持槍的身軀擋下大錘，那邊廂右手長劍已貫穿持單刀的胸膛！

「好傢伙！！！」

頃刻之間，所有同伴已經死盡殆絕，老者勃然大怒，猛向紫微撲去。後者向後一掠，避開前者的撲擊。

「轟隆！！！」

雷聲響起，紫微與老者在漆黑的大道上對峙著，除了被釘在牆壁的那人之外，其餘三人直到此刻方自倒了下來，「啪！」的一聲摔在水窪之中，成為一具冰冷的屍體。

這段過程說來很長，但只是眨眼間發生之事。就在電閃雷鳴之際，紫微已把四名敵人解決。從掃水、擲鏢、削指，到擲槍、殺敵，看上去紫微似是輕描淡寫，舉重若輕，但其實已是使盡渾身解數。

紫微還沒回過氣來，老者已再次奔到他的面前，一陣凜烈勁風向他撲面而來。

紫微冷冷一笑，側身一讓，避開老者的進擊，長劍一抖，幻化出數道寒光，疾點老者雙臂、雙膝四個地方，卻見老者不避不讓，只聽「鐺鐺」聲響，紫微的長劍全被彈了回來。

「哼！」紫微此刻知道對方全身都穿了護甲，暗想：「你護得了其他地方，咽喉面門總護不了了吧？」心中想罷，避開老者連續兩個攻勢，長劍由下往上的向對方咽喉削去。

老者心中冷笑一聲，暗道：「雖說是十四星之首，但仍是太嫩了！」原來他這個破綻乃故意賣弄出來引紫微上當。此時，他舉臂在喉前一擋，「鐺！」的一聲把紫微的長劍擋個正著。

紫微一愣，正要收招之際，老者五指成抓，徒手硬生生抓住了長劍的劍鋒！

紫微立時便要用力回奪，就在此時，老者左手用力抓緊長劍，右拳從右至左橫臂一掃，對準紫微的太陽穴擊去！

距離已近，紫微只能低頭閃躲。

老者拳腳功夫了得，此刻更是打得順風，右拳剛剛擊空，左腳用力一蹬，右膝便向紫微飛撞過去。紫微剛剛低頭避開老者的鞭拳，卻想不到對方的飛膝立即便攻到面前，他知道對方膝蓋穿了護甲，若給他撞個正著，實是必死無疑。

紫微左手手心往老者的右膝上按去，要知道老者這一撞力度強橫，若手心用力抵抗，紫微腕骨必斷，但他在柔勁上的造詣非同少可，這一按力度掌握得絲毫無誤，反而借著對方膝撞的衝力向後掠了開去。

老者他左手本來緊緊抓著紫微的長劍，但此刻紫微乘著他膝撞的力量後躍，老者自知長劍勢必會脫手而去。他把心一橫，趁紫微還沒遠去，長劍尚在自己手中之際，雙手一絞，「咔嚓」一聲把長劍折成兩截。待紫微後躍拉開距離之時，手中只剩下半截長劍了。

老者武功本來就低於紫微，只是乘著一個機會占得上風，他經驗老到，見紫微遠去，亦不追擊，只在原地擺了一個防守架勢，以靜制動。

「轟隆！」

電閃雷鳴，把大道照得如同白晝。

紫微舉起手中斷劍，雙腿形成弓步，一副蓄勢待發的架式。

二人在雨中對峙了一會，一直沒有說話的紫微忽然問道：「你們是張柘手下？何進手下？還是……」

「張讓手下？」

老者沉默不答，過了一會才道：「將死之人，知道那麼多來幹嘛？」

紫微冷笑道：「明知不是我的對手，依然要戰。若非你是傻子，那就是你失敗回去也是死路一條，倒不如賭一把。若以此推斷……」

老者大喝一聲，打斷了紫微，怒道：「多說無益！紫微！受死！」言罷，他邁著大步，又再向紫微猛攻過去。

他右拳直直轟出，向著紫微的胸口打去。但其實這一招實是虛招，真正的殺著，在右拳轟出之後的左掌。

只是，他這左掌，永遠沒有機會擊出。

就在老者轟出右拳之際，一道勁風忽然從下方激射而至，直直插進了老者的咽喉。

老者中招，雙腿一軟，立時便跪在地上。他只覺一柄冷冰冰的兵刃指著自己額頭。他往自己的咽喉摸了一摸，那殺他的兵器，

正是紫微手上的半截斷劍。

他心中浮現出無數個問號，他喉頭發出「喝喝」的聲音，似是作出最後的提問。

「想知道爲什麽嗎？」紫微說道。

「吼吼……」

「一開始的閃電，讓我知道了你們的身份，還有弱點。若你來生還是當殺手，記得千萬別當一個瞎的殺手。

斷劍我一早就輕輕放在地上，沒有作出一絲聲響。待你攻到之時，我只輕輕一挑。明白了嗎？」

老者臉上露出不忿，那神情就似是在說「你若不用這種招數，絕對贏不了我」一樣。

紫微冷冷地看著老者躺在地上抽搐，喉頭發出絕望的呻吟，他以只有自己才聽到的聲線低語三字：

「蝠臨門……」

雷仍在響，

電仍在閃，

雨仍在下，

只有殺戮，短暫地停下了。

紫微冷冷地看了看地上老者的屍體，帶著冷漠的神情，離開這條修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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