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性集 - 第二十屆台北文學獎參賽作品 - 長椅上的男人 (五)

　　五、

　　不知不覺，我注視著那個男人已經超過四個小時。

　　隨著時間的推進，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又到了太陽與月亮輪班的時刻。

　　我不再揣測男人的身分，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其實無所謂，沒有固定職業也罷，只要別作奸犯科就行。我制止自己胡亂將他與路人配對，那樣的行為有些幼稚，我相信，他早已成熟到足以找到最適合自己的對象了。

　　我對他產生了一種詭異的熟悉感，更精準地說，是一種親切感。

　　我發現，他與我同班的一個好兄弟有幾分神似。兩人乍看之下好像十分頹廢，但其實骨子裡都是不願向現實低頭的頑劣分子。

　　我八成也是頑劣集團的其中一員吧。我不愛讀書，總是翹課，今天也不例外，早自習還沒結束，就從監獄般的高中逃了出來。

　　我特別喜歡翻過那道佈滿青苔的矮牆，享受鞋底踏上自由世界的瞬間。

　　儘管學校離我家很近，都在松山林口街，但我沒有笨到會在翹課後回家。大多時候，我會與同學去彈子房打撞球，比得是14-1；有時，我則會脫掉制服跑到松山路的天橋，看著川流不息的車潮，偷抽一、兩根香菸；也有的時候，我會一個人窩在咖啡廳，觀察城市的動向。

　　總而言之，外頭的世界比學校裡精采多了。

　　當然，我厭惡的是被束縛的感受，而不是學校本身。

　　若撇除受壓迫的感覺，校園確實有許多可取之處。安全無虞的環境、整齊清新的花草、還有出了社會後再也找不著的天真。

　　空無一人的放學時段，意外闖入教室的橘色夕陽。

　　教官大聲喝斥，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六樓最邊間，傳聞每到午夜十二點便會傳出女人哭聲的廁所。

　　家教嚴格，被規定不能談戀愛，於是只能用小紙條偷偷交流的她。

　　我忍不住懷念操場上的嘻鬧聲，在籃球場上揮灑汗水的滋味。

　　是了，我必須回到學校去，不該繼續待在咖啡廳，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似的。

　　我用雙手撐在桌上，嘗試站起，但大概是自己坐得太久了吧，腳有些麻木，一時之間動作不是那麼順暢。

　　我得回去，得回學校。可是心裡越是焦急，動作就越遲緩，忽然之間，我感覺眼前的世界傾斜，而我就像一杯水，內容物全灑到了地板。

　　昏厥感如猛獸一般襲來，狠狠地撕咬我的大腦，或許傷害到了視覺神經，微量的黑色粒子在我眼前無規則地飛行，宛如夏夜時惱人的飛蚊。

　　我感覺自己隨時會暈倒，於是選擇坐回椅子上，歇息一番。

　　但那感覺沒有放過我。

　　咖啡廳中的褐色木桌忽然飄上空中，緊接著，一把又一把沒有坐人的空椅也跟了上去，凌空的桌椅在觸碰天花板的那一刻溶解，消失在空氣之中，我無法置信地揉了一下眼睛，再次睜開時，白色的天花板、銀色的收銀台、沾滿指印的玻璃窗全都消失了。

　　起初，我以為自己只是跟隨桌椅一起飄浮到空中，但滲入肌膚的冰冷向我發出最後通牒－－你已經被海水包圍了，快舉起雙手投降。

　　海流很無情，它死命地將我拖向更黑暗的深淵，想將我溺斃。偏偏此時，我的手腳癱軟，一點都使不上力，我用虛弱的雙手滑出熟悉的蛙式，但小腿卻跟不上動作，下一秒，我驚覺自己在空蕩蕩的黑色海水中一個人揮舞著雙手，遠看就像是一個嘗試向鰆魚求救的傻瓜。

　　肺部的氧氣存量終於到達極限，一顆一顆的氣泡從嘴中鑽出，拋棄了我，往海面急速上升。

　　咕嚕。

　　我用力眨了眨眼。

　　我感受到手掌中的溫度逐漸回升，熟悉的觸感正在填滿皮膚的紋理－－是一只添了咖啡的馬克杯。

　　眼前的畫面又還原成繁華的冷漠街道，馬路上的車輛依舊在與對向車交錯，路上的行人依舊滑著手機，長椅上的男人依舊待在長椅上。

　　台北依舊是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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