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她，誰是怪物？ - SCH04　〈追憶〉

米迦勒迎著凜冽的寒風不停拍打翅膀，他越過雲海與汪洋，最終降落於一處綠丘上。

綠丘的管理者沙利葉瞅了一眼，他雙手撐腰，擋住對方的去路說：「這裡是『春之庭』啊，不是秋天降臨的地方。」

「抱歉，我消耗了不少體力，想討口泉水喝而已。」

「絕對不行！」沙利葉像孩子一樣嘟嘴，板著臉說：「那是淨化靈魂之種的珍貴水源啊，為了注滿那口泉，你知道我每天要去收集多少遍晨露嗎？」

他那雙綠眸在整齊的棕色瀏海下飄來飄去，最終瞟向樹上的金絲雀說：「不然，你去加百列那裡好了，沙丘的甘泉應該挺好喝的。」

金絲雀聽後，悅耳的歌聲戛然中止。

「不要把矛頭指向我啊？」

牠從樹梢落下，化回人形，並朝米迦勒投以友善的眼神說：「靈魂之種的結構非常脆弱，要是在萌芽期間被污染的話，恐怕不利成長……抱歉啊，米迦勒，請你體諒我的難處。」

沙利葉聽後，嘻嘻地笑道：「不是還有冬之庭嗎？那邊有一個大湖，管理者不在了，你想喝多少都可以！」

「米迦勒可是神界最強的戰士啊，稍微繞點遠路，應該沒問題吧？」加百列撩撥飄逸的金髮，附和著對方。

米迦勒從對話中聽到弦外之音。

「那麼，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他拖動疲憊的身驅，再次振翼飛翔。

神界四季分明，生命的氣息從山腳的綠丘開始往上伸延，豐饒的綠洲在沙丘中格外奪目。山腰處水汽氤氲，紅灼灼的楓林本應是米迦勒的歸處，但他無意停留，只是一直飛往北方。

接著，秋色褪去，迎面而來的是終年積雪的山峰——冬之庭，那裡是靈魂的終點，也是「他」曾經存在過的避風港。

米迦勒降落在雪地上，他收起翅膀，走近湖邊，以雙手盛起湖水，一口接著一口地喝了起來，刺骨的寒意滑過肌膚，在他身上暈開一朵朵紅蓮。

他注視著自己的倒影，腥紅的頭髮，墨藍的羽翼，兩者都無法融入這個白色世界。

「你的頭髮像蓮花一樣艷麗，羽毛像湖水一樣深邃，在雪中一眼便能認出來，挺好的！」

回憶裡，他的聲音溫柔且堅定。

米迦勒瞧向深不見底的鏡湖，記憶伴隨微風掠起的波紋一同浮現——

神以愛與希望創造了四季天使，他們容貌出眾、能力非凡，是神的耳目、手足，神如此形容那些孩子：

春是群山中的綠野，所及之地，生機處處；

夏似金沙裡的靈泉，所到之地，樂聲不斷；

秋像紅霞下的碧海，所往之地，紛爭不再；

冬如雪森內的鏡湖，所在之地，安寧永存。

由於靈魂之種不會結果，所以秋之庭並無任何用處，只是為了填補空隙而創造的風景。自然，天使也不會常駐該處，他奉命維持神界及人界的秩序。

那日，米迦勒首次完成任務，從人界歸來，因為衣物及耳飾都沾染了硝煙和血的氣味，交付靈魂之種後，他被沙利葉趕離春之庭。

米迦勒打算在神力完全恢復前，返回秋之庭待命，他飛抵目的地上空時，因為體力透支過度，被一股亂流捲向更北的雪谷。

米迦勒吃力地展開翅膀，勉強平衡身體後著陸，他從厚雪中爬起來時，視線正好與「他」對上。

冬之庭的管理者拉斐爾，即便看到米迦勒從天而降，也沒有太大反應，他只是說了一聲請便，就回去繼續打理庭園。

他環顧四周，看著池中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蓮花，不放心地問：「我真的可以留下來嗎？」

拉斐爾輕輕托起一朵鮮紅的花蕾說：「這裡的靈魂之花已經步入最終階段，就算你整天泡在水中也不會造成任何影響。」隨後，他回首盯住對方說：「話雖如此，你可不要一沉到底啊？我體力有限，把你撈起來很費勁。」聽到他直白的回覆後，米迦勒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

「謝謝你的關心……抱歉，打擾你了。」語畢，米迦勒張開翅膀，包覆自己，安心地在拉斐爾眼前切換成休眠狀態。

等米迦勒再次醒來後，他發現自己身上纏住一件厚重的織物，旁邊還有一個頭頂堆滿枯葉的雪人。

「那個是我一時無聊，打發時間做的。」巡視回來的拉斐爾打量著米迦勒說：「一般來說，象徵豐收的秋天，應該跟春天和夏天的關係比較好，才對啊？」

米迦勒摘下耳飾，把它放進水中浸洗，他苦笑著說：「那要看他們對『豐收』的定義是甚麼。」

「以後，我還可以經常過來嗎？」

「你千里迢迢過來喝水也好，休息也好，都可以。」

他們不約而同地看了看對方，似是達成某種共識。

「你真奇怪。」

「我也認同。」

一次意外，讓他們遇到同頻的靈魂，感情與日俱增。

從神界的工作到人界的軼聞，他們無所不談。

「你在人界的經歷，讓我了解到這些靈魂不為人知的一面，像是缺片的拼圖一樣，它們的過去因為你而變得完整。」

拉斐爾佇立於一片艷紅中，他就像白蓮花一樣純潔美麗，那雙充滿知性的灰瞳，透露著對新事物的好奇。

「自從遇到你，我開始會思考，甚至期待你為我帶來怎樣的故事，米克。」

米迦勒歪著頭問：「米克？」

「嗯，這是對關係親近的對象的稱呼，你也可以叫我斐爾。」

他們並肩走往樹林邊的鏡湖，看著拉斐爾手裡的紅蓮花一朵接著一朵沒入湖中，米迦勒的心海同樣隨波泛動。

被關注、被重視，胸口滿溢著未知的感情，既無法言喻，又無比溫暖。

比起用來裝飾的秋之庭，米迦勒更嚮往那個有他存在的冰天雪地，回想起對方的一顰一笑，彷彿再大的風雪也變得不痛不癢，想見他的思念越發強烈，成為米迦勒繼續前進的動力。

他非常珍惜這段關係，更希望成為對方的獨一無二。

然而，察覺對方的心被某人牽動時，米迦勒才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可笑。

懷揣著對未來的盼望，卻渾然忘記，自己跟紅蓮花，自誕生的那一刻起，便註定不得善終。

「米迦勒——」突然，腦海中響起神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你來神殿一趟吧。」

他抖擻精神，應聲飛往冬之庭上方的神殿。

日光穿過不規則的蛋白石柱，匯成五彩繽紛的廊道。

米迦勒注意到神殿中央出現一枚巨蛋，他湊近一看，那是被重重羽翼包裹住的黑髮少年，他依稀記得，曾在人界某處的戰場見過那張臉。

沒多久，他便聽到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為了物色新的管理者，我尋遍整個人界，最後，在東方一個島國找到他。」

神發出一聲呵欠，祂撫摸著蛋殼般的羽翼，對作品感到相當滿意。「多虧你那精湛的劍術，修復身體的過程很順利，而為了避免再次發生『意外』，我做了一些調整，保留他作為戰士的忠誠。」

「人類真是奇怪，總是喜歡把這麼惹人憐愛的孩子推上戰場，因為語言不通，直到最後，都沒發現彼此信奉的神都是『我』。」

米迦勒對此感到不解，便問：「神啊，那名少年是祢忠誠的信徒，為何祢卻派我協助他的敵人呢？」

「正因為他全心全意地信奉我，所以我才希望他以最純潔的姿態來到神界，要是他在那場戰爭中獲勝，他便會繼續成長，然後被噁心的……沾污身心。」

「所以，他必須死。」

「就算他是為了正義而戰？」

「你又對『正義』了解多少呢？」神打量著那翡翠般的眼眸，輕嘆道：「事到如今，追究失敗的原因已經毫無意義了……」造物主的臉上笑意盡失，視線冷若冰霜。

「現在，把『東西』燒掉，展現對我的忠誠吧。」

面對神，米迦勒沒有半點遲疑，他攥緊拳頭並回答：「神殿是神界之光，決不能讓骯髒的灰燼散落此地，請容許我在『合適的地方』處理它。」

神頓了頓，對他的成長感到驚訝。

「距離新天使誕生仍需一些時日，在這期間，冬之庭繼續由你管理……紅髮的人類愈來愈少了，可別再讓我失望啊？」

僅僅是往來神殿一趟的時間，雪谷中的蓮池又蹦出了數十朵紅蓮。

米迦勒走近一朵散發微光的花蕾，不知為何，對上眼的瞬間便確信是「他」。

米迦勒按照拉斐爾教的方法，輕輕捧起它，直至蕾尖碰到前額，他集中精神，開始讀取靈魂的記憶——

疾風不斷在耳邊叫囂，昏暗的天空中看不到曙暮光，讓我分不清哪邊是上，哪邊是下，只知道自己正在急速墜落。

身體的力氣耗盡了，像是曾經與甚麼強大的敵人搏鬥過，渾身發痛、發燙。經過無數次撞擊後，最終倒在一堆斷枝與葉叢上。

葉間斑駁的日光模糊了我的視線，意識消失之際，眼前出現一個老人，他看到我手臂上一處深色皮膚，激動地呼喊：「吾兒、吾兒歸來了！」

「快叫人過來……」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華麗的織物掛滿整個臥室，身旁的女性跟我對視後，她馬上轉身跑開，並向走廊外喊道：「少、少爺醒來了！」

老人應聲衝進臥室，透過隨行執事介紹而得知，眼前淚流滿面的他是管理附近一帶的亞曆士．德．莫尼杜勒公爵。

他對我無比親切，供我食住，又讓我學習各種事物，更稱呼我為「文森特」。

我以公爵之子的身分展開新生。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家人們漸漸察覺到我的非人之處——不會成長的身體，不會衰老的容顏，像怪物一樣。

某日，我在巡視領地期間，得知一名少女僅僅因為瞳色異於常人，就被累年失收的農民認定是魔女；他們無視我的命令，強行把少女綁在柴堆上，打算放火燒死她。

事態逐漸失控，從口舌之爭演變成兵民衝突。

少女在混亂中失去蹤影，而我為了救下一名士兵，展露翅膀衝下懸崖。但是，士兵獲救後卻把我推開，他蜷縮身體，指縫下的眼睛流露著恐懼。

消息傳開後，領地的居民一改平日友善的態度，醞釀已久的不滿一下子爆發出來，他們說我是披著少爺皮囊的怪物，更揚言要殺死我。

公爵極力阻止他們的暴行，他帶著幾名侍從，偷偷護送我到一個遠離人煙的莊園。

我不明白為何公爵要一直維護我，直到他臨終前，我也問了相同的問題；可是，公爵卻堅信我是他的兒子，他說很後悔，因為一次草率的決定，讓年幼的我踏上戰場。

他輕撫我的臉，像是正在安慰孩子的父親一樣，雙眼充滿慈愛。「人類也好，怪物也好，你也是我最愛的兒子文森特．德．莫尼杜勒……只要你活著，我別無所求。」

公爵用盡最後的力氣向我吐露心聲，我握住他粗糙又溫暖的手，不斷回想，卻無法想起跟他度過的那些年月，不禁潸然淚下……

「原來，這就是你的故事啊。」

淚水無聲地劃過雙頰，與靈魂的共鳴結束後，米迦勒接過自然脫落的紅蓮花，頓時悲喜交集。

「謝謝你，願意來見我……斐爾。」

紅光一閃，讓餘燼和淚花隨風灑落此地。

輕輕一吻，讓思念和蓮花隨水飄向湖心。

新的核心會改變庭園的結構，也會抹去他存在過的痕跡。

「永別了，親愛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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