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腦子上被開了一個洞 - 03

　　我不再去上學了。

　　申請交換的計畫失敗後，教授對我的失約十分失望，而同學間不知道誰翻出了我的案底，大家都知道我曾經進過保護所，是個有前科的人，還有人拍到我和阿躍進出家裡的照片，說我正在被男人包養。

　　那些曾經嬉笑著叫我書獃子的人，轉而用厭惡或者同情的眼神看著我，相同的是他們不再同我歡笑。

　　於是我日復一日的躲在家裡，吃著機器人做的飯菜，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直到晚上十點左右阿躍下班回來。

　　我跟阿躍之間也開始有了衝突。我不再與他談笑、不再勉強接受他的「發瘋」，我竭盡所能的去反抗他、打碎家裡的東西、逃家，用刀子劃傷自己再劃傷他。

　　我以為他會揍我，或是在性事上更瘋狂的虐待我，結果他十分冷靜的接受了，他甚至不再與我做愛，只有在我劃傷自己的那一次，他生氣的打掉我的刀子，銳利的刀片劃過他的手臂，鮮血立刻滿溢了出來，染紅了他的白襯衫。

　　數天的加班加上我的不安份讓他的眼底染上血絲，他憤怒的看著我：「孟予，你給我冷靜一點！」

　　我被嚇了一跳，坐在浴室的地板上怔怔的看著他，他為什麼要生氣呢，因為我劃傷了他的手嗎？

　　他煩躁的抓了一下頭髮，像一隻挫敗的獅子，全身上下散發著挫折又憤怒的氣息。

　　為什麼呢？

　　我看著他慢慢、慢慢的跪下，然後移動到我身前，推開那把沾滿鮮血的刀子，用同樣流著鮮血的手環住我的身體，讓我們兩個慢慢嵌合在一起。

　　這個擁抱竟然異常和諧。但是我卻只想笑。

　　因為我發現了，阿躍愛我。

　　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事情會發展成這樣？

　　我忍不住低聲的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張狂，而阿躍抱著我，將頭埋在我的肩膀裡不斷發抖。

　　他張了張口，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猜他是想說對不起，但他知道這是沒有用的。

　　我永遠都不會接受他的。

　　我們的衝突在一個月後達到了最高點。

　　這幾天阿躍強迫我去看了醫生，「你生病了，小孟。」他說，一如往常的是那樣居高臨下的態度，我卻已經不怕了，因為我知道他愛我，於是我故意發起瘋來，嘻嘻哈哈的打碎家裡的玻璃，表達我的抗拒。

　　但是當他強硬的抓住我，將我塞進車上的時候，我沒有太大的掙扎。我只是想找他麻煩，我不能太輕易的弄傷我自己，因為我還要報復他很久很久。

　　診斷出來，醫生說我是焦慮症跟精神官能性憂鬱症。

　　明明只是常見的中文字，合在一起我卻完全沒有概念了。我只知道我會因為長短不一的鞋帶而無法出門、因為關燈開關被按下的次數不是偶數而沒有辦法入睡，每天起床看著天花板，一天就這樣搖搖晃晃的過去了。

　　「只有傷害他的時候，我才活著。」我笑笑的跟醫生這麼說。

　　醫生嘆了一口氣。

　　最終我被要求住院，即使我極力的反抗，還是被阿躍塞進了病房裡。

　　在去住院的前一天，我們久違的做愛了。請原諒我用做愛這個詞來形容，畢竟阿躍愛著我，對嗎？

　　在深入我身體的瞬間，阿躍哭了。他靠在我的肩膀上，溫熱的淚水流滿我的脖頸。

　　「對不起……」他嗚咽著。我沒有跟平常一樣大笑，也沒有哭，我只是像個人偶一樣，靜靜的看著天花板。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想大概什麼都沒有吧。

　　住院的日子很難熬。我被關在一個純白的房間，四周都是柔軟的墊子，讓我不能傷害自己也不能傷害別人。只有吃飯時間，才會有一個全副武裝的護士帶著營養劑進來。

　　「哈囉？」我試著和她說話，她卻像個機器人理都不理我。

　　幾天後，我才發現她真的是個仿真機器人。

　　住院期間的一個月，除了用電話跟我聯絡的主治醫生，我一個真人也沒有碰過。我很懷疑，這樣真的能把誰治療好嗎？或是這其實只是一個讓我更接近死亡的陰謀？

　　我數著日子過了這段時間，出院的那天，我看著遠遠走來的阿躍，笑嘻嘻的衝過去給了他一個吻。

　　他看起來很是狼狽，雙眼下方有著深深的陰影，眼底也都是血絲，但我才不在乎，我只想要讓他痛苦，我知道我越是對他親近，表現出一副瘋癲的樣子，他就越會心疼我。

　　平常他都會生氣的叫我不要這樣做，但是今天卻沒有。

　　他只是靜靜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另我害怕起來。

　　車上，我靜靜的縮成一團，許久之後，我小聲的說：「我想要見奶奶。」

　　「……」他沈默不語，表示拒絕。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和平常一樣的拒絕，但是過了幾天，我越想越不對勁，一次他下班回來的時候，我又再問了一次。

　　「阿躍，我想要見奶奶。」我說。

　　「……」他沉默著撇開頭。

　　「……我要見奶奶！」我發現事態不對，提高了音量。

　　「阿躍，奶奶怎麼了？」

　　奶奶去世了。在我住院的期間。

　　而阿躍為奶奶辦好了一切後事，卻隱瞞我直到現在。

　　阿躍不敢說話，他站在我面前，第一次那麼不知所措，而我縮成一團坐在沙發上，這場景就像每一次他下班回來我們的爭吵或是談笑一樣。

　　不斷輪迴，日子竟然也就這樣過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頭有許許多多複雜的東西，我看不懂。我眼前閃過了許多片段，國中的日子、保護所裡的日子，在我身上抽插的阿躍，對我殘忍欺凌的阿躍、還有細心照顧我的阿躍，但最終，他們都融合一團被燒毀的紙張，上頭寫著我的學號姓名，被隨意的丟在垃圾桶裡。

　　而奶奶的臉逐漸清晰，我有多久沒有見到奶奶了呢？她是我夢的一部分，我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在複雜的思緒裡，我逐漸整理出了一條清楚的線。

　　如果沒有阿躍就好了。

　　那麼一切都可以回到原樣了。

　　於是我花了一個月去準備，這一個月裡我十分乖巧，我和阿躍親吻、擁抱，然後做愛。阿躍似乎是以為奶奶的死讓我需要他人的體溫，所以又心疼又開心的陪著我，他沒有看見我看見的世界，他不知道我眼裡的一切都逐漸傾斜、掉落，最終被慢慢摧毀。

　　那是個天氣晴朗的禮拜四。阿躍不知道為何提早回來，準備了一桌美好的晚餐。我在燭光映照之下看著他洋溢著幸福的臉，心裡的平衡逐漸倒塌。

　　不對。

　　憑什麼只有他一個人如此幸福？

　　於是在阿躍起身想給我一個吻的時候，我傾過身，在他閉上眼睛的瞬間從桌子底下拿出藏好的鐵鎚，狠狠的擊碎了他的頭骨。

　　他甚至沒能發出一聲求救，就那樣輕易的倒在了桌上。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大量出血的他，猶豫了一下，舉起鐵鎚，再給了他重重的一擊。

　　一次、一次、再一次。隨著一次次的敲擊，人體碎裂的聲音彷彿變成一首歡愉的歌謠，唱進我的腦袋裡，他唱呀唱呀，唱著唱著，我就笑了出來。

　　「噗哧……」眼前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這麼可笑，桌子上精心擺盤的食物，倒在桌邊不成人型的阿躍，滿手鮮血笑著的我，一旁的電視機還在播放著什麼。

　　是什麼呢？我仔細聽聽，發現是關於情人節的消息。

　　啊，對了，今天是情人節呢。

　　我放下鐵鎚，走到阿躍的旁邊，努力的在碎塊與血液中尋找他的耳朵，最後卻失敗了。我只能對著他破碎的頭骨輕輕的說：「阿躍，情人節快樂。」

　　阿躍的腦子上被開了一個洞，一個大洞。就像長年以來，被他挖掘的我的心一樣，我仔細的看著那個洞，像是看見了自己。

　　我什麼都不剩了。最後一個擁有的東西，也被黑洞給吞噬、溶解，逐漸消失。

　　我什麼都不剩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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