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愛情故事》 - 〈瓶中星〉（下）

　　「所以妳想從失戀中解脫？」

　　「對。」

　　「這倒容易，妳現在不就恢復過來了嗎？」

　　「我……有嗎？」

　　「對啊，我們認識半年，我卻從沒見過妳說的那些難過，反倒看到不少妳拍下朋友熱戀時的照片，這不就是走出來的跡象嗎？」

　　微微一愣，字裡行間的訊息，使她不禁嘴角上揚，勾起淡淡的微笑。

　　或許是吧，將自己的周遭世界告訴給他後，也沒太多時間胡思亂想，就是一股勁完成這件事。怎能料到，不知不覺間，她竟也有走出來的一天，在短暫的日子中，變得不必避開視線的跟朋友打招呼，這都多虧他……

　　意識到對方的特別，心情的轉變，連她也很意外。

　　一來一回的交談，從節慶到生日，季節的輪轉，他深深融入自己的生活，分享喜怒哀樂，這是不變的事實。

　　現在的她，不在意當時的相識多奇特，也不對沒見過面的他抱有戒心，反倒喜歡相談甚歡的感覺，更願意進一步了解。

　　然而，不論說得再開心，有些事仍然覺得奇怪，好比每到晚上七點，對方就不再回訊息，像是頓時失聯，一直到隔天下午，才又和她聯絡。

　　她不明白，大半天的時間他去了哪裡，名字叫什麼，長得如何，住在何處，甚至對要求拍照的願望，紙星星的事情，他一併沒有深入多談。

　　謎一般的人。

　　種種問題令人匪夷所思，她困惑，想問，始終開不了口。

　　直到那天，同樣的時間上傳照片，她手滑，不小心誤按視訊，不到數秒，畫面從撥出的圖示轉為通話中，銀幕也隨之改變。

　　接通了？

　　只看到他慌慌張張驚呼一聲，著急地擋住鏡頭，按下關掉鍵，通話結束。

　　僅那麼三秒，她記住他的容貌，是個男孩子，年紀似乎比她還小。

　　小孩嗎？不，又好像不太像……

　　想說什麼，對方便率先出聲，打著抱歉，自己實在沒辦法視訊，也不會再接通，就連電話也不行。

　　心一緊，她不放棄地追問，那見面呢？

　　他傳送一張很可愛的動物擬人貼圖，卻比出搖頭否定的動作──這是硬生生的回絕，通融的餘地都沒有，似乎表示他們僅能是網友關係，除了日常閒聊跟拍照，沒辦法更進一步。

　　暫且作罷吧，時機還沒到。

　　她忍住追尋解答的衝動，暫且不追問。

　　回到家，想起他的樣貌，體型偏瘦，皮膚過於顯白，五官則長得像洋娃娃般，加上青澀又迷糊模樣，反倒讓人覺得可愛……

　　不知為何，就算被拒絕，想到他仍是會心一笑，內心雀躍到飄飄然。

　　就是頂著這樣的面容，常常鼓勵她，談論照片的事吧！

　　她能想到他打字時的表情，那些喜努哀樂，最多的，是開朗活潑的笑容。

　　日復一日，她沒有再談起這個話題，只是每天相互問候，在對話中過節、慶祝，閒聊上課發生的任何事，由著對方陪自己度過每一天。

　　就算只有無法體會溫度的文字相伴，對於現在的她來說，也足夠了。

　　直到那天。

　　那晚她夢見好久不見的夢，自己乘坐星星，停駐房子邊，然而這次男子沒有出現，甚至一個人影也沒有，她只好在屋裡閒晃，最後獨自走進一間臥房。

　　房裡貼滿黃色的壁紙，讓人感受到一股溫暖，身邊還有不少散落在地的繪圖紙，書桌上也堆了好多摺好的紙星星，五顏六色，跟瓶子裡一樣，好奇心驅使她伸手觸摸，只差一步之遙，又於夢中清醒。

　　接連好幾天，都是同樣的夢境，唯一不同的是，每當她進入房裡，那些許願星就一顆顆地減少，而且除了第一次，其他的夢始終不見男子身影。

　　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她會如此不安？

　　天剛升起，她便趕緊拿出手機，點開聊天室窗，訊息還在，他們依舊是很要好的網友，熱切互動，彼此打氣。他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訊息停留在昨天晚上六點五十分的互道晚安。

　　吁口氣，她往後一仰，倒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沉思。

　　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可說不出哪裡奇怪，心裡懸著，似乎與他有關。

　　告訴自己別多慮，不過是場夢，別胡思亂想。

　　或許是安慰起了成效，經過幾週，怪異的夢境逐漸減少，直到後來不再做夢，才把這件事擱下。

　　季節來到秋季，這是他們相識的月份，如今已滿一年。

　　充滿涼意的午後，空氣瀰漫一股悲傷而寂寞的味道，他的口吻聽來有些心不在焉，甚至疲憊，她察覺到不對勁，率先關心卻沒有得到解答。

　　起初想著他只是近期生活太累，過陣子就好，但聊天內容每況愈下，一天比一天回得少，回得慢，一個月下來，最後他說出想終止自己的願望。

　　驚愕地看著視窗，沒來由的，怎麼變了口氣，突然不追夢？

　　他表現出沒事，說想休息一陣子，所以不必再傳照片，還說明天過後，他就不會上線了，希望以後她能好好生活，這一年的照顧，他不會忘記。

　　訊息量來的太多太突然，腦袋已經停止思考，反應完全跟不上。

　　這是……在和她道別嗎？

　　酸楚的心情頓時從心中竄起，漸漸擴散開來，不到數秒，已經蔓延至全身。她的內心很慌，甚至還有一點想哭。

　　很想說不要，可她發覺自己沒有權利阻止。

　　想問為什麼，但他一定隻字不答，如同之前，將她狠狠推在門外。

　　認識一年，最後依舊進入不了他的生命，只能像旁觀者觀望，眼睜睜放棄。

　　有太多謎團，不讓人觸碰、理解，現在竟連聯絡都不願意。

　　輕聲嘆息，她苦笑，無奈到達臨界點，原來自己是一頭熱，當她想著該怎麼拉近距離，對方只想著怎麼離開。

　　第一次被不認識的男孩耍得團團轉。雖有不捨，也只能接受。

　　她走的瀟灑，現實則是行屍走肉，好比第一次夢見紙星星時，有種比失戀更深的失落感。

　　朋友都看得出有事發生，她否認，嘻皮笑臉地帶過，不知不覺間，她竟也學起他，什麼話都不說。

　　後來不知道經歷多少日子，她能忘記以前失戀的痛苦，卻忘不了他。

　　忍不住翻開相連彼此的相簿，364張的紀錄一一出現，看著數字，認識一年應該是365天，怎麼少一張？

　　這時她想起第一天遇到他的情況，又查閱手機，果然，在海邊撿到瓶子的照片沒有發過去。

　　沒來由的，內心點亮一絲希望，她把這張圖片傳送過去，還是想讓他看見。

　　或許他們會因為這張照片再次聯繫。

　　於是，她每天都在盼望，過了好幾天，訊息始終沒有已讀的消息，默默檢查手機成了日常功課，也雖然最後總是失望收場，她仍不願放棄。

　　再後來，等待終究有了結果，某一天的早晨，她久違收到訊息，短短一句問候，竟能讓人豁然開朗。

　　想著該說什麼比較好，問問近況，還是繼續談論許願星的事情？

　　當她沉浸在自己的想像時，對方一口就問她能不能見面。

　　她一愣，對話的口氣明顯不對勁，心裡疑惑，仍是答應選擇赴約。

　　畢竟，自己真的很想見他一面，就算被騙也好，都心甘情願。

　　當天下午，她站在一棟豪華樓房前，出來迎接的是一位清秀的成年女性。

　　下意識保持警覺，對方反倒直說自己是他的姊姊，很感謝她願意見面。

　　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她問了一句，他呢？

　　說起他，姊姊的臉色瞬間轉為凝重，苦笑幾秒，話也不說，就帶人進屋。

　　之後，她才知道，他是個開朗活潑的男孩，今年即將升上大學，在高中校內的人緣很好，也很有行動力，尤其喜歡拍照，不論人事物，甚至景色皆是如此，全部都會記錄下來。

　　曾經問他為什麼，他說，社會有太多人生活不開心，明明世界上有這麼多值得注意的美麗地方，他們不過暫時對人生感到迷惘，如果看見這些細微的美好，一定就可以恢復過來，他希望大家都能獲得幸福。

　　所以為了達到這個目標，無論如何都要成為攝影師，將希望傳遍全世界。

　　只可惜，雙親重男輕女，對他的教育十分嚴厲，加上他的身體從小就不好，容易傷風感冒，直到一次住院，才發現罹患重病，也定下這輩子的歲數。

　　起初知道自己生病，唯一不變的仍是那份樂觀，認為病總有一天會好，等痊癒了，就要展開行動，實踐夢想。

　　後來，他發現自己再也做不到了，要入住醫院的前一晚，不知道是聽誰說，只要依照特定的方式許願，願望就會實現。

　　於是他開始摺紙星星，寫上字條，最後塞進牛奶瓶，大半夜跑到附近的海邊丟入汪洋，這件事被嚴厲的母親發現後大罵一頓。

　　住院後，他總是盼望有人能撿到瓶子，常常在窗邊發呆，但祈求一點下文也沒有，父母又看重面子，對住院的自由時間有所限制，要求他好好學習，反而無視他的心情，姊姊也礙於工作無法時常探病，讓他更是陷入孤獨，或許就是因為長久的鬱悶及壓抑，促使病情急速惡化。

　　說著說著，姊姊的聲音停了下來，抿抿唇，忽然走入一間臥房，她跟著進入，才發現裡面竟與她的夢一模一樣，是被黃色壁紙包圍著的景象。

　　然而，與夢中不同的是，這間單人房被打掃得很乾淨，物品收拾的很整齊，就好似根本沒人住人……

　　姊姊不知幾時從床下拿出一本厚厚的繪圖本，還說這些都是他遇到她才有的轉變。

　　打開一看，第一頁是他們相遇的內容，只有短短的文字及日期，第二頁開始，上方開始用色鉛筆畫出她所拍下的風景照，下面是日記。

　　熟悉的字跡，與撕下的字條上是同個筆跡。

　　往後翻閱，相同的紀錄方式，只是不知道從哪天開始，那些固定的文字內容，逐漸寫出自己內心深處的心情，更多的是有關她的一切。

　　終於知道原因。

　　當他不小心撥通視訊的那刻，早已在紙上寫下對她外貌的稱讚，一頭烏黑長髮配上亮麗大眼，美麗的容貌讓他不自覺害羞，但明白自己身體愈來愈差，不想被看見日漸消瘦的模樣，才毅然決然地拒絕所有可能。

　　總是不說自己的事情，也是知道他總有一天會提早離開，要是了解太多，就算只是朋友，多少會影響心情，他不想讓她傷心，更不能影響她的人生，只希望她幸福啊，表現出這麼冷漠的態度真對不起。

　　還有好多的種種，在聊天室無法傾訴的話語，全都述說在繪本中。

　　淚水隨著閱讀模糊了視線，最後幾頁，他已經沒力氣塗鴉，文字明顯減少許多，只剩下一兩句話再撐著，可以感覺得出病情並不樂觀。

　　斷了聯繫的前一天，他停止許願，她還記得。他說雙手無法畫下去了，明天是開刀的日子，千分之一的成功率，雖然害怕，還是想奮力一搏，如果成功，有句話想要親口和她說。

　　內容到此便止，後面幾頁是一片空白，她仍往後翻找，在封底處，果真寫了什麼，但也只有笨拙的一句話，使她再也忍不住排山倒海的悲傷，痛哭失聲。

　　深深的字跡，那是不斷用鉛筆重複描繪的結果，對她表明的心意。

　　＂我喜歡妳。＂

　　短短幾個字，她像失了魂般跌坐在地，雙手緊抱繪本，淚水收也收不住，久久不能平復。

　　原來一直以來，她都誤會了，他明明比誰都溫柔，比誰都堅強，也比任何人都寂寞。

　　第一次感受到比失戀更難受的心情，是喜歡卻無法親口回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直到眼睛腫得快要睜不開，她才緩緩站起身，本子始終放在懷中，小心翼翼地捧著。

　　她問姊姊能不能把繪本帶走，對方一聽，像是放下心中大石，露出寬慰的笑容，還說好不容易聯絡到她，本來就想讓她接手。

　　兩人交換聯絡方式，禮貌地道別，她才邁步離開。

　　知道了結果，沒來得及見上最後一面，內心自責，更多的是遺憾。

　　回到家，默默在繪本上的四個字，用原子筆複寫好幾次，字體印在上頭，這就是她對他的回覆，要傳達給他。

　　隨著筆跡，腦中不禁想起他的臉，撿起瓶子的日子，與他搭話的第一天，很不爭氣，眼眶再度積滿淚水。

　　只是這次，她忍住傷心，由苦笑代替，喃喃說句傻瓜，星星只摺一顆怎麼夠，要實現夢想，要一百顆才行啊。

　　當晚，已經下定決心，她買了好幾包彩色紙條、亮粉及一罐牛奶瓶，徹夜翻摺，也不休息，就是重複同樣的動作。

　　邁入深夜，天亮起，又快落下，她終於止住手。

　　頰上還帶著乾掉的淚痕，她不介意自己現在有多狼狽，抱著大瓶子再次來到遇見他的海邊。

　　輕撫手裡的字條，那是他存在於自己身旁的唯一證明，就算有些皺褶，依舊讓她備感不捨，愛憐地親吻，輕輕放入瓶中。

　　她決定將他的願望，再次送往全世界。

　　這次一定能實現的，她保證，因為他們有兩個人，他再也不孤單。

　　靜靜望著瓶中星隨海平面漂泊，單薄的身影離自己愈來愈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夕陽為止，滾燙的淚水最後不再忍耐，默默從臉上滑落，她才願意轉身離開。11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eR3tGE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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