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題故事合集 - 雨﹑灰色﹑餃子麵

滴答。

她倚著窗邊，抱膝而坐。那雙湛藍的瞳孔裡映出的是連綿不斷的雨絲。

「太陽......好像......已經有半年沒出現過了吧？」

隱藏在西部大森林裡的這座古式城堡與外界完全隔絕，被樹木包圍作為天然屏障這點是它隱藏其中的最大優勢。

對希望隱居避世的人而言，這裡有著最理想的環境。

「不過......即使太陽出來了......也沒太大作用。」

喃喃自語了一句，她跳到地上，拿起木桌子上的水杯，朝窗旁的萬年青走去。

被陰森氣氛包圍的城堡跟太陽似乎不大有緣。陽光從未成功穿透繁茂的樹葉，照射到這座黑暗城堡。

她一直都不喜歡這裡。雖然她知道母親一輩子都待在這裡生活，可從前的她就是討厭這個無論如何也不能受到陽光恩澤的陰暗地方。只要待在這裡，所有的光明和希望都彷彿被那道厚重的大門阻擋在外。

熱愛自由和陽光的她，一直都認為自誕生起便屬於外面的世界。她也從未料及自己會回到這裡來。

換作從前，倘若需要在這裡度過餘生，她一定會堅決拒絕。

可是現在......

她感覺這裡跟自己很般配。

如今的她，再也與陽光沾不上關係，只適合躲在黑暗處繼續生活。

就像面前這株萬年青一樣。

不需要陽光﹑匿藏在黑暗之中......

傾斜杯子，讓清水緩緩注入玻璃瓶中，她出神地看著那棵深綠色的萬年青。

「青，他不會回來了，對吧？」

她以飄渺的聲音如此問了一句。

每當微風拂過，晃動了萬年青，她便當作是它聽懂了，在給予她回應。

這就是她想要的結果。

是與否。

心中最大的疑問沒有一定的答案。

正因如此，她才能安心地待在光與暗的交界點，持續地徘徊。

「肚子餓了~」

說畢，她把水杯隨意放到一旁，離開了房間。

窗外的雨點漸漸變得稀疏，天空慢慢染上了血一般的紅，彷彿是在預示著什麼。

* * *

以灰色裝潢為主的城堡，從前荒廢的時候是禽鳥的棲身之所，如今不但成了她的避難所，而且還是——

孤魂野鬼們的招魂地。

她捧著熱騰騰的餃子麵，揚起一個滿足的笑容。

到了大廳放下午餐，才發現自己忘了取餐具。

當她迅速從廚房裡取了唯一乾淨的餐具，再折返大廳時，才發現已經太遲了。

因為那個厚顏無恥的傢伙正在偷吃她的午餐，而且還肆無忌憚地搖晃著他那條淺金色的大尾巴。

「天阮！你又偷吃我的食物！」

寧靜的大廳突然響起她的聲音，導致他嚇了一跳，還嗆到了。

「咳......咳......」

他以雙手扣住脖子，難受地咳嗽著。

她叉著腰，一臉不滿地來到他旁邊。

待呼吸平伏，他才扭頭望向她，道：

「反正我還吃剩一條麵，不如就留給你吃吧！」

他自以為幽默的話語，最終只迎來被她徹底無視的結果。

她白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他連忙抓住她的手臂，說：「先別走嘛！難得我到訪，你就不跟我敘敘舊嗎？」

她輕輕嘆了口氣，回去坐在他的旁邊。

「真不明白——我這裡的餃子麵是給孤魂野鬼吃的，你又不是孤魂野鬼，幹麼整天來這裡蹭飯吃？」

他揚起一個招牌式微笑，回答：「有什麼所謂？反正終有一天，我也得回到這裡，現在先熟悉一下環境和飯菜不好嗎？」

「你當這裡是飯堂？」

「誰知道呢？」他將身子向後仰，昂首望向那塗滿陰暗灰色的天花板，續說：「畢竟我是個隨時都會身首異處的人呢！」

聽到這句話，她的眼神隨之變得黯淡。

看到她的反應，他立即安慰道：「別這樣嘛！你也知道，我是不怕死的。因為這樣我就可以安心去陪我妹妹了。」

「你妹妹看到你這麼不中用，一定會揍你一頓的。」

「我妹妹才沒有你這麼暴力，她可是個賢良淑德的好姑娘，只是遇人不淑罷了。」

本只想用激將法讓他振作一點，沒想到又提起了他的傷心事......

還是適可而止比較好，不然他發起瘋來可就糟了。

「你快點回去吧！不然他回來看見你可不得了。」

「啊......你還未擺脫那個倒楣死神？」

「什麼擺脫？現在屋子都給他做招魂所了。他是死神的使者，不是死神。還有，你怎麼知道他倒楣？」

「因為他偏偏選中你——住的房子。」

「臭狐狸，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是！」

面對直言不諱的他，她真的無話可說了。

他笑笑，片刻才站起來。

「好了，哥哥要走了，有空我會再來的。」

他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猛地拍了一下，再大步離開。

「都說了不要拍我的頭！」她不忿地向著他離開的方向大喊。

真是受不了他。

她托著頭，盯著那碗只剩下少許湯水以及一條麵的午餐。

狐妖﹑死神的使者......她到底招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傢伙回來？

不知多久以前，她和他曾經為世上那些未知的存在而感到無比興奮。她整天泡在幻想的世界裡，想像著這些傳說中的生物是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裡。有時候，他會裝成大人的樣子拍拍她的頭，勸喻她不要過份沉迷於幻想之中。但其實他不時也會陪著她一起幻想，並深信終有一天他和她能親眼看見他們。

現在她真的遇到他們了，而且他們就在她身邊。

可惜他卻看不見。

* * *

赤紅色的天空，從來都不是什麼好的預兆。

當她好不容易等到了第二碗餃子麵煮好時，他回來了。

一年前，他突然出現在城堡門口，向她提出了讓此處成為招魂所的要求。

他自稱是死神的使者。可她至今仍未有機會一睹他的廬山真面目，因為他時時刻刻也披著那件黑漆漆的連帽斗篷。

她無法拒絕，也沒有理由拒絕。

她是活在黑暗之中的人。這個世界上已經不會再有人關心她的死活。說過要外出闖蕩﹑讓她等他回來的人已不復存在，而是放任她自生自滅。

正因為他已經不可能回來找她，所以她才從外面的光明世界退出，回歸黑暗。

他似乎受了傷，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不難看見他走過的地方都拖有一串深紅色的血痕。

「發生什麼事了？」

她知道，她的工作只是為前來此處的孤魂野鬼提供往黃泉路前的最後一頓。他的事，她無權干涉，只是......

「鬼魂的騷動......每逢天空變成紅色時都會這樣。」

「那他們什麼時候會來到這裡？」

「他們不會來了。」

她一愣，問：「為什麼？」

「我已經送他們一程了。」

她瞪大了雙眼，反問：「可你不是說過這樣不合乎規矩嗎？」

「管它呢！」他語帶不屑地說了一句，然後來到餐桌前，背向她坐下。

「給我來碗餃子麵。」

她「哦」了一聲，便轉身回到廚房。

期間，她不自覺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卻發現他罕有地摘下了斗篷的帽子，露出那頭灰色的頭髮。

她驚訝地捂住嘴巴，以免自己不慎發出任何聲音。

她若無其事地進入廚房，同時暗自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

當他摘下帽子，讓她看見他那頭灰色短髮時，他的背影與他甚為相似。

不可能的......他回來了？而且還是以死神使者的身份？他不是把她忘得一乾二淨，在外面逍遙自在地過著他的新生活了嗎？他怎麼可能回來找她？

不過，話說回來，以餃子麵作為孤魂野鬼投胎前的最後一頓，是他的主意。

很久以前，他因為很喜歡吃餃子麵，經常嚷著要她煮給他吃。

外面那個人......難道真的是他？

當她回到大廳時，他已重新戴上帽子，耐心地等候她為他呈上的美食。

把餃子麵放到他面前，她就這樣呆在原地，目不轉睛地打量著他。

「怎麼了？這碗麵有毒嗎？」

「死神的使者也要吃東西嗎？」

「你說呢？」

她沒再說話，他自顧自地拿起筷子，開始用餐。

她垂下視線，邁開步伐，打算回到房間。

她並不打算追問他到底是誰。他是不是他，對她而言，也不太重要了。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已經受夠了離別的痛苦以及期望落空換來的絕望。

就這樣保持距離好了，保持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是不是他，真的沒關係。

他不回來找她，選擇作為她生命中的一個過客，只在她的記憶裡留下烙印，她也無可奈何。

因為只有過去，她無力改變。

就在她步出大廳的那一瞬間，他已消失不見。

餐桌上只剩下吃到一半的餃子麵。

外面的天空依舊是一片朱砂紅，雨水被消去了蹤跡。

可她心裡，雨，仍未停歇。5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Ixz6yI7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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