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 - 復仇

復仇。

多年來，這兩個字一直盤踞古東的腦海，迫使他對自己越來越嚴厲。那天家人被捉走的情景，他仍歷歷在目，可如今他已嘗到了復仇的滋味。他站在他仇人的莊園裡，打量著各條通道各個房間，彷彿在宣稱他將會成為莫家莊的新主人。

「古東，你把人都關進地牢裡，你有那麼多糧食餵飽他們嗎？」孔韋澄來到他身旁，臉上充滿了好奇。古東知道，其實她真正想問的，是為什麼不殺了他們。

這次來到莫家莊，他沒殺一個人。即使孔韋澄召來的孔山狼把尖牙湊近把門的守衛，他也請牠們手下留情。

他不喜歡殺人，不像孔韋澄跟她的狼群般嗜血，他只想好好折磨他的仇家——儘管他不是當年那個自命嫉惡如仇的聖人﹑那個捉走他家人的前莊主，而是他的兒子。

「莊子裡肯定有糧食。」古東朝大屋走去，那些階下囚能不能吃飽並不是他關心的問題。

他已經完成了復仇。是這樣嗎？他只是把莫家莊的人都趕進地牢而已，但他多年來與家人分離的傷痛並未就此消散。如果他的父親還在，一定會罵他軟弱，批評他是個不敢殺人的懦夫。

「古東。」回到屋子裡，孔韋澄輕輕地喚了他一聲。「地牢裡的那些人……可以給我吃嗎？」

古東端詳著面前這個由狼妖化身而成的少女，他這次能順利地進行復仇，她功不可沒。他得好好酬謝她，不過不是以這種方式。

「不行。餓了就找正常的食物去。」

「那如果他們死了，你就讓我吃嗎？」

「別動什麼歪腦筋，死了也不行。」

孔韋澄「嘖」了一聲，把那好看的臉轉開。「即使你讓我吃，我也不要吃。死人有什麼好吃的。活人還可以吸吸元氣……」

她對食物可是很講究的，古東也記得她說過她只對活人下手——啃咬一條腿或者一隻手，總之不足以致命。

「唉……再次回到莫家莊，又令我想起至今為止吃過的最美味的那頓肉了……」孔韋澄沮喪地蹲在地上，一頭狼「嗷嗷」地低聲叫著，來到她身邊蹭她。

「怎麼？連你也餓了？」古東朝那匹狼打趣道。

狼抬頭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確實跟孔韋澄有幾分相似，難怪孔韋澄把她認作妹妹。牠是孔韋澄領導的孔山狼之一，不知何時被捉來莫家莊當門口狗，直至他們把她從莫家少主手中解救出來。

「我知道他們待你妹妹很差，但你也不能趁我不注意，帶她去吃了他們。」

「知道了知道了。」孔韋澄撫摸著妹妹的頭，說：「小孩的肉才是頂級的美食，真想再吃一遍……以前也好像在莫家莊裡吃過……」

古東知道她是在發牢騷，但這話他可不能裝作沒聽見。

「什麼小孩？」莫家莊怎麼會有小孩，莊主總不會把自己的小孩送去餵狼吧？

「好像是……兩個女孩。」孔韋澄努力地回想著。「當時我跟莫家莊主還有約定，我幫他們做事，他們就會供應活人給我的族群——應該是他們捉來的那些強盜什麼的。」

古東握緊了拳頭。有女孩當強盜的嗎？

古東背向她們，故作冷靜道：「你吃那兩個女孩是多少年前的事？」

「唔……八年前？不，七年吧。」孔韋澄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勁。「喂，古東，你可別想教訓我，我有這麼大群狼得養，而且我們只吃了她們的手腳。」

「那還不夠嗎？」古東的聲音大得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你吃的是我的兩個妹妹！」

孔韋澄輕撫狼背的動作戛然而止，她的瞳孔猛地一縮。良久，她才辯解道：「不會的……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七年前，莫家闖進我家，擄去我父母，還有我的兩個妹妹，只因為父親是個劫富濟貧的俠盜。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才上莫家莊復仇？但我沒料到，原來你也是幫凶。」

孔韋澄不斷搖頭，喃喃道：「不是的……」

「滾！」古東氣得青筋暴現，什麼話也聽不進去。「給我滾！」

孔韋澄實在不明白為何事情會變成這樣。在森林裡碰到古東的時候，他正在前往莫家莊的路上，是她主動提議協助他復仇的。

雖然他可能已經忘了，但她認得他，就是他當年救了誤中獵人陷阱的自己。加上莫家莊翻臉不認人，害她要帶著整群孔山狼遷徙，她早就想找莫家莊算帳了。

可是現在……復仇成功的古東卻像完全變了個人，她都快不認識他了。

就算她真的吃了他妹妹又怎樣？她真的不知情啊！

如今古東急著變賣莫家莊所有值錢的東西，這幾天都幾乎不跟她說話，她只好負責到地牢裡送食物。

她從籃子裡取出食物，正想放下時，欄柵後傳來一把男聲。

「我認得你。」

孔韋澄抬頭，她記得這裡面囚禁著現任莫家莊的首領——莫少義。

「以前母親常常提起你，她很感激你的救命之恩，後來你不是也來了莫家莊辦事嗎？」

給他這麼一提，孔韋澄也記起以前莫家莊確實有個少主人，下人們都喊他「少爺」。

「父親一直很後悔把你趕走，他還對我說，倘若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替他跟你道歉。」莫少義倚著牆壁，朝孔韋澄微笑。

「真的？」聽了他這番話，孔韋澄突然有種釋懷的感覺。她跟莫家莊走得愈來愈近的時候，莊主的妻子擔心丈夫會被她搶走，便三番四次地勸他趕走孔韋澄。對此，孔韋澄一直耿耿於懷，但如今她選擇原諒。

要是古東也能如此，那該有多好。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可惜這兩個人都已經不在世上了。

面前這個年紀輕輕的男孩成為了莫家莊主，又是挑起了怎樣的重擔？

莫少義不語，只是面帶笑容地凝視著她。他知道她是隻狼妖，因為道行高才能化成人形，但她真的很美，她有種純淨的美，不論是金銀珠寶，還是錦衣華服，都配不上她。她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他的心，從他第一次見到她，已是如此。

「你的傷還痛嗎？」孔韋澄記得他們進攻莫家莊的那一天，莫少義被四隻狼硬生生地扯下椅子，之後還被其他狼拖著跑。

「血都止住了，沒什麼大礙。」就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沒事，莫少義嘗試用雙手撐起身子，向她挪移過去，但他的臉立即痛得扭曲。

「你別動，待在那裡。」孔韋澄怕他又牽動了傷口，馬上取出鑰匙開門，進去裡面看他。

孔韋澄在他身旁跪下，問：「你怎樣——」莫少義卻驀地封住她的唇，孔韋澄瞪大了眼睛。她感覺到一股暖流竄過唇間，古東的樣子掠過腦際。她到底在幹什麼？

古東把莫家莊的東西拿去典當，換來的錢足以在南方買下另一個莊園。

然而，他還是換不掉心中的悲傷。

「古東……」

孔韋澄端著一碗湯進入大廳，古東一度以為自己看到了幻覺。

她也會熬湯？

他看著她把湯碗放在茶几上，猶疑著要不要原諒她。

他正陷入天人交戰，孔韋澄突然變回一匹狼，撲向古東。她咬住古東的手臂不放，扯破了衣服。

「澄，你怎麼回事？」古東好不容易甩開了她，她卻轉而咬住他的腿，把他往後拖去。古東來不及拉住附近的柱子，便被她拖著走。

她帶著他在大廳裡繞了幾個圈，他的手腳痛得要命。

「你想讓我喝你做的湯，也不必這樣啊！」

孔韋澄變回人形，一鼓作氣地將湯倒進他口中。

給湯嗆著的古東不停地咳嗽著，漸漸感到天旋地轉。

古東在一個昏暗的環境下蘇醒。幾隻老鼠「吱吱」地叫著，從他身旁經過。

在他醒來之前，他在朦朧間見到了莫少義。他那陰險的笑容和催眠人般的低沉聲音，仍令他記憶猶新。孔韋澄居然幫他。莫少義也對她有意思。

只要一想到她跟自己的仇人聯合起來對付自己，他心裡就不舒服。

古東試著坐起來，但手腳均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他一度叫出聲來。

沒辦法，唯有先待著吧。

他如此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古東感覺臉上癢癢的，甫張開眼睛，便看見孔韋澄放大的面孔。

他連忙往旁一閃，但手腳仍被她捉住。

「你幹什麼？」

孔韋澄放開他，說：「我給你輸了些元氣，應該能暫時麻痺你身上傷口的痛楚。趕快離開莫家莊，以後也別再回來。」

「你現在是以莫家莊女主人的身份命令我嗎？」

「你在說什麼？」孔韋澄對此感到又羞又怒，她不喜歡成功復仇的古東，好像完全變了個人，變得毫無目標，對什麼都不在乎。

但現在他這副窩囊的樣子，她更加不喜歡。

「被人困住，你就不能設法逃走嗎？」

「是你下的藥。」

「你再不走，今天下的藥就讓你命喪地牢。」

莫少義已經連續三天不給古東食物和水，今天雖然會提供一碗水，卻是下了毒的。

古東瞥見欄柵外的那碗水，便伸手去拿。

孔韋澄「啪」地拍掉他的手。

「水裡有毒。」他就非得要她明說嗎？

「我不能復仇，那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古東苦笑。復仇就是他的一切。

「你已經成功復仇了，你把莫少義和他的手下都關到這裡來，你記得嗎？你還想怎樣？是你阻止我們把莫家莊的人殺光的。你還有什麼不滿意？」

沒錯，這是他的選擇。也許問題出於他從來沒有想過復仇後又有什麼可幹。

古東沒花太多時間思索，因為有一件事他是肯定的。

「跟我走。」

孔韋澄搖了搖頭，退出了牢房。

「我很後悔自己倒戈相向，但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妹妹會在外面接應你。」她掏出一把刀給他防身。「再不走就會被人發現。」

古東接過她給的刀，說：「我也很後悔帶你來莫家莊。」

古東沒有回頭，也不願多想孔韋澄繼續待在莫家莊會有什麼下場。

這是她的選擇。

出了地牢，妹妹果然在等他。他們逃進莫家莊附近的樹林，孔山狼還沒離開。

古東以為孔韋澄跟他們約定在這裡會合，所以他們才在此流連，但看來孔韋澄根本沒這個打算。

晚上，古東爬到樹上，遠眺莫家莊。

要回去嗎？

他被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嚇著了。他肯定是瘋了，他不會殺人，回去幹嘛？

莫家莊的人害他孤苦伶仃，如今他也要眼睜睜地看著孔韋澄成為莫家莊的人嗎？

他想了一整晚，最後得出兩個字的結論。

復仇。

他回到樹下，召來孔山狼，拔出腰間的刀。

誰說復仇一定得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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